林陽這兩天騎車很規矩。 馱著粉跟馱著炸藥一樣,一見到穿制服的就遠遠的下車推著走,在派出所門口都不敢抬頭。 他自己都覺得很滑稽,一擔子加起來不到五塊錢,愣是走出了揣著金條的感覺。 到了晚上,趙素芬就煮好了粥,另外還有一碟咸菜絲,半碟剩的花生米。 “還知道回來?你們那個組,是把人當牲口使喚呢?” 林陽喝粥剛想說些什么,就聽見有人在門外拍門,而且拍的很急。 開門一看,見到的是組里管事的人,推著二六車,滿頭大汗的說,問了一道才找到了這個地方。 他把林陽拉到院子里的陰影處,抹了把汗,壓低聲音倒苦水:“小林,出事兒了。何晴那丫頭晚飯沒去食堂,屋里燈亮著,敲門也不應。一個姑娘家家在外地,萬一想不開有個好歹,這責任誰擔得起?” “怎么回事?”林陽眉頭一皺。 “還能因為什么,壓力大唄。”管事的嘆了口氣,往他跟前湊了湊,“這兩天就要給正冊的幾位拍定妝照了,攝影師全定好了,拍完王導親自看樣。這丫頭的名字可是填在頭一頁的!她是咱們組里第一個定的正冊,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你手藝好,多給她交個底。” 說到這,管事的拍了拍林陽的胳膊,語氣一緩,透著股親近:“對了,還有個私事。圓明園培訓班的名單這兩天得往上報,你妹妹林雪那一欄,哥哥我私自做主,已經給你留穩了。” 林陽聽明白了。這是送人情來了。 他應了一聲,進屋拿了一件外套,又從柜子里摸出一包桃酥,想了想,又抓了幾塊大白兔揣兜里。空著手看人,他們家沒這個規矩。 何晴住的劇組給的招待所,在后院西邊的一排平房里,燈泡掛在門框上。 林陽到招待所,她那屋子的燈還亮著。 走廊上掛著晾衣繩,誰家的收音機咿呀咿呀的播放著評戲。 他敲了兩下,里面就沒有聲音了。 “誰啊?” “查夜的。” “…查夜查到姑娘家門口了?” 門倒是開了。 何晴穿了一件舊毛衣,把頭發隨便盤起來,手里還拿著一支鉛筆。 屋里只有一盞拉線燈,桌子上放著一疊油印紙,每一頁的四周都用鉛筆寫滿了字,食堂的飯盒放在桌角,封皮都沒有揭開。 床下有一個網兜,露出小半包話梅,是杭州帶過來的,一直沒有舍得吃。 “喲,這么用功啊?”林陽把桃酥和奶糖放在桌上,拉過凳子坐下,“飯都不吃,要是我團長,肯定心疼死。” “誰要他心疼。”何晴把鉛筆一扔,“食堂的饅頭很硬,能砸耗子。我們杭州的饅頭是甜的,你吃過嗎?” “沒吃過。” “沒吃過就對了。”她哼了一聲就坐了下來,“反正我是不想吃。一吃,就想起家里那口鍋。” 林陽沒有接話,等她說下去。 “還有個事,我得跟你說。”何晴拖著凳子湊到他面前,先掀開門簾向外看了一下,回來掖好簾子,壓低了聲音說,“今天下午,你們組的兩個姑娘在院子里晾衣服,當我是空氣呢。” 林陽剝了一塊糖放嘴里,示意她接著說。 “人家學你話呢。”她站起來肩膀一端,捏著嗓子學著那兩個姑娘的腔調,“喲,組里的老人沒有一個服他,一個待業青年,定妝倒先過了他的眼了,憑什么呀?” 連眉毛帶眼神,一邊比劃一邊學,學得有鼻子有眼。 學到“憑什么”三個字,又翻了一個白眼,脖子一梗。學完以后自己先繃不住了,捂著嘴笑了起來,笑完了就把臉一沉。 “這是輕的。”她又湊近半步,聲音貼著他耳朵說,“重的我沒學。說你們楊師傅,早把他外甥女給安排好了,想要進組試一個小角兒,就差一個機會。可現在定妝挑人,都要經過你的眼。人家姑娘能不能成,全憑你一句話。” 林陽嚼著糖的腮幫子停了一下。 “我唱了八年戲。憑什么,輪得著她們來說。” “再說了,閑話我也不是頭一回聽。下午我去放映室想借份分場大綱,劉干事在門口攔我,笑瞇瞇來了一句,‘小何啊,臺詞得好好練,咱們這兒不比舞臺上,念錯了可是要重來的’。你說這叫什么話?” 林陽樂了:“嗨,你理他干嘛,這是拿官腔壓你呢。他就是想顯擺自己手里有點權,嚇唬嚇唬你這新來的。” “那我更得演好了。” 林陽把嘴里的糖咬碎。 得,怪不得。 “我就是聽著了,跟你說一聲。”何晴拿起鉛筆又放下,“更可氣的是,明兒定妝照。我要是拍砸了,他們的話,就全都成真的了。” “知道了。”林陽點點頭,“多謝。” “謝什么,你今天教了我半天。”何晴指了指那沓紙,“可你光知道了不行。閑話你堵不住,定妝照你躲不掉。我明天一睜眼,就得頂著這些上。你說我該怎么辦?” 林陽看了她一眼。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這丫頭,頭一回進這么大的組,頂著閑話,還得打頭陣,確實夠難為她的。 “怕什么?”林陽抓起一塊桃酥掰開,“閑話又不能當飯吃。你只要明天在鏡頭前,把那張秦可卿的臉漂漂亮亮地亮出來,你看他們閉不閉嘴就完了。”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 “…行吧。”何晴低頭將那頁詞又看了一遍,頭沒有抬,“你幫我把把關。組里都在傳,十二釵才定了我一個秦可卿,我這第一個要是拍砸了,后頭的十一個,看著我的樂子呢。” 林陽把那沓紙翻過來看。批的很密,一場戲一場戲,全是她的字。 念一回,昆曲的腔調又上來了,好好的一段白話詞,念出了一段戲文味。 “你這是唱,不是說話。”林陽就點了一句。 何晴瞪了他一眼,閉上眼睛定了定,再來。這一次,腔調卸了,軟和,卻句句有分量。 “哎,這回像話了。后頭都照這個來。” “哼,我本來就會。”她撫平紙張再理了一遍,“剛才是被那破饅頭氣的。你回吧,我自己再過兩遍。” “明兒等著用臉呢。”林陽把她拉到燈底下,撿起那半截眉筆,順著原來的眉形定了定型,前后沒超過一分鐘:“你這眉毛生得好,用不著多描。明兒別自己亂動,就照現在這個來。” 何晴對著燈照了照,眼皮一撩:“那我明天見到王導,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說什么都行,別拿腔。” “呸。”她白了他一眼,“凈教我廢話。” 他又把畫本上的那張眉樣撕下來,疊成小方塊遞過去。 何晴接過來,看了一會兒,起身掀開枕頭壓進眉樣,又隨手拍平。 林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桃酥渣:“行了,早點睡。明天組里的閑話你當耳旁風,只要安安穩穩坐在鏡子前就行了。” 何晴咬了下嘴唇:“萬一我明天面對鏡頭,真僵住了拍砸了呢?” “拍砸了?”林陽笑了起來,指了指自己,“那大不了就跟導演說,是我林陽粉底沒給你打勻。這黑鍋我背了!” 何晴手里拿著那沓紙頁,一時之間沒有話說。 “林陽。” “嗯?” “…謝謝。你們家的糖,真甜。” 外面的月色很好,招待所里的燈一盞接一盞的熄滅了。 林陽推著車往家走。 剛一進門,林雪還沒有睡,趴在桌子上等他,小聲問道:“見著何晴姐了?” “見著了。沒事,練功練魔怔了。”林陽把口袋里剩下的幾塊奶糖取出來放在她的手邊,“睡你的覺。” 他躺在床上,又覺得口袋里很空。 那半包奶糖,好像不該全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