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完,飯桌上一下子就靜悄悄的了。 趙素芬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把筷子輕輕放在桌沿上。 這年頭,投機倒把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刀,誰碰誰倒霉。 就放在林陽腳邊的軍綠色帆布包里,最下面十幾盒杭州珍珠粉靜靜的躺著。 老爸這幾句話,頂得上自己一個人悶著頭瞎摸一年。 這批珍珠粉,絕不能私下轉賣。 想要賺到第一桶金,只能以央視劇組正規采購的名義來運作,走公對公的賬目,這樣就能把這筆錢掙得干干凈凈,別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陽拿起酒瓶,給老爸的空酒盅里又加了個底:“我就隨口一問,沒什么別的意思。” “隨口問也得給我記心里。”林建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真想掙個活錢,別碰那些私人的走私貨。得搞公家的東西,比如年畫和掛歷。” “我這趟打上海回來,拉了兩節車皮的紙,全是給印廠送的。年畫掛歷的單子都壓到下半年了,印廠三班倒地印。這種正經八百的出版物,你幫著公家賣,沒人抓你。你要真有路子,就往這上頭琢磨。” 往這上頭琢磨? 林陽捏著酒盅的手更緊了。 年畫掛歷,印刷廠三班倒。他腦子里想到的是白天在監視器上看到的一張剛過了關的臉。 這張臉要是上了封面,全國所有的國營商店柜臺前都會擺一排。 話燙嘴,他咽了下去,就著花生米喝了一小口酒。 收拾碗筷的時候,趙素芬突然想起了一件自己認為很重要的事,轉過身來對正在燙腳的林陽說:“對了陽陽,你接回來的那個杭州姑娘多大年紀了?有婆家沒有?” “媽,人家是來演戲的。” “演戲怎么了?演戲就不興處對象了?你虛歲都二十二了!” “我二十!” 里屋,林建國把破了口的白瓷酒盅往床頭柜上一磕。 “睡覺。” 。。。 第二天早上,長城飯店臨時騰出的化妝間外面就熱鬧起來了。 走廊里人來人往,水房龍頭水流不斷,試鏡的女孩們擠在門口對詞,聲音一寸寸的往里傳。 老楊昨天晚上半夜才從外地回來。 料子沒摸到多少,一進組就聽到后院起了火。 平時當寶貝一樣供著的那幾瓶上好的珍珠粉,現在連個底朝天都沒剩下。他這會兒坐在椅子上生氣,臉黑的跟鍋底一樣。 組里的幾個年輕人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上午王扶林導演親自要點看的定妝,沒有好粉打底,女演員的皮膚質感根本壓不住索尼攝像機的鏡頭。 管事的蹲在墻角,手里抱著賬本,昨天拍大腿的勁頭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張苦臉。他看見林陽進來,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沒敢上去討主意。 林陽推門進來的時候,屋子里靜悄悄的。 他誰也沒看,直接走到自己的化妝臺前,把帆布包放上去,拉開拉鏈,從最下面取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紙包打開后,十來盒蛤蜊殼裝的野生珍珠粉,還有兩個裝山茶油的玻璃瓶,整整齊齊的擺在桌子上。 管事的一眼就看見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大步走了過來:“小林,你還有存貨?” “從杭州回來的時候順手帶的。先用著,對付今天的定妝。” 管事的搓著手直轉悠,最后湊到林陽耳邊,壓低聲音說:“兄弟,昨天是我急得沒章法了。以后倉庫里的東西,你的物件,我給你留個最穩妥的格子。” 幾毛錢一盒的土產,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就是救命的仙丹。 何晴早就換上了青色粗布的排練服,安安靜靜的坐在鏡子前。 林陽把一盒珍珠粉倒在白瓷小碟里,加了幾滴清水,又點了一點山茶油,用小刷子順著一個方向慢慢調勻。 粉末非常細,遇水就化,沒有一點渣子。 刷子沾上粉,在何晴臉上鋪底。動作不快,但是每一下都很準,順著面部骨骼的起伏,一層層的把那股通透潤澤的白壓入皮膚里。 刷子走到眼尾的時候,林陽心里浮現出一些沒處說的話。 這姑娘,以后跟西游那邊還會有緣分。四大名著,她的臉一張都沒落下。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手上的刷子穩穩的。 角落里生悶氣的老楊,不知道什么時候把目光轉了過來。 幾個年輕化妝師也悄悄的圍了上去,先是隔著兩步遠看,看著看著就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動身子,伸長脖子望著那個白瓷碟子。 一個短發女化妝師壓著嗓子說:“這粉…顏色真好,一點都不浮。” 林陽任由后面的人圍觀,一邊畫,一邊看了眼這間屋子。 化妝臺上空蕩蕩的,連幾張像樣的古代仕女造型參考圖都沒有。 全憑他腦子里硬畫,如果有一本詳細的古代妝容圖冊,活兒能順手十倍。 底妝上完后,何晴的臉有了這層底子襯著,透出一股瓷器般的溫潤光澤,一絲多余的油光都找不到。 老楊再也坐不住了。 他在制片廠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樣的好料子沒見過。 他走到何晴面前,沒看鏡子里的何晴,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白瓷碟子邊上捻了一點調好的粉,放在指尖搓了搓。 只搓了兩下,老楊的動作就停了。 “這粉…”老楊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半天,喉結動了動,“比我們倉庫原來存的那些,還要細?” “杭州西湖邊上,藥店買的,說是現磨的土方子。”林陽放下刷子,語氣很平淡。 老楊又用力的搓了兩下手指。 他張開嘴巴,想問配比,但是看到林陽那張太年輕的臉,老資歷的那股傲氣,就硬生生的把話吞了回去。 老楊背著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何晴臉上的那層光,這才掀開簾子出去。 定妝出奇的順利。 中午收工前,老李掀開簾子進來傳話,一進門就嗓門敞亮的說:“王導在放映室把錄像看完了。何晴的名字,要寫在正冊第一頁!第二遍試戲,都免了!” 滿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敢先吱聲。 還是老李一拍林陽的肩膀:“愣著干什么?接著干你們的!” 下午收工后,化妝間里的人也差不多散了。林陽收拾自己的東西,心里的賬早就算清了。 這粉在杭州的進價,比BJ百貨大樓的官價便宜了七成多。 但是這點便宜不是只靠眼睛尖就能撿的,還要有腿腳跟身份才行。 這年頭的物件走的都是渠道,杭州的東西出了省就斷了線,北京人也不知道杭州有這種野生珍珠粉,百貨大樓里擺的,那是另一路貨。也就是他,能頂著央視的公干站到西湖邊上。 這批貨只能先以劇組采購的名義用著,換人情,換地位。其他的,不急。 正在琢磨的時候,之前嘀咕的那個年輕化妝師走到林陽的桌邊,眼睛黏在桌上那幾個空了的蛤蜊殼粉盒上:“小林,你這粉到底是在杭州哪里摸到的?這么細的料子,在百貨大樓可買不到。多少錢一盒?” 林陽把粉盒扣嚴實,隨手揣回帆布包里:“雜貨攤上瞎碰的,不值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