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影視圈,化妝材料可是稀罕物。 現在的進口粉底沒有成套的,要想在鏡頭前化出透亮又不假白的古裝底子,就只能靠老師傅用上好的珍珠粉,山茶油,蠶絲粉手工調制。 《紅樓夢》劇組一建組,這底料庫房就一直很緊張。 化妝組的老楊上一次帶著人去外地找好的粉料,一去就是十多天。 他前腳剛走,《西游記》劇組后腳就拿著臺里的批條來借東西。 那邊每天都拍猴子,妖怪,特效妝最需要底料,把紅樓劇組最后一點珍珠粉的底子也全部掏空了。 今天下午,在倉庫里,后勤管事急得拍著大腿問林陽,“這可怎么辦?”。林陽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后把車推回了宿舍。 手里有糧心不慌。當天就拿出來是顯擺,真家伙得留在刀刃上亮。 說起來,《西游記》那邊才是真正的特效妝大戶。 楊潔帶領著團隊在全國各地拍攝外景,神仙妖怪一個接一個的上場。 倒模,粘貼毛發,塑形傷疤,林陽這套壓箱底的東西,擱當年,全國都找不出第二份。 西游的門,總有一天會被人敲響。 傍晚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胡同口的爆米花爐子剛“嘭”的一聲響過,白煙還沒有完全散去。 林陽從長城飯店出來之后,騎著劇組的二八大杠,在四九城里穿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大雜院。 剛推著車進到院子里面,就碰上了各家各戶生爐子做飯的時間。還有炒白菜幫子時的熗鍋味。 老王媳婦蹲在水槽旁邊洗兩根大蔥,一抬頭看見林陽推車進來,扯著嗓子就開了口。 “喲,林家小子,出差回來了?”老王媳婦甩了甩手上的水,眼神在他那輛自行車上溜了一圈,酸溜溜的試探,“央視可是國家級的大單位,你小子跟在人家大導演屁股后頭端茶倒水的,累不累啊?” 林陽將車梯子踢下來支好,心里暗自覺得好笑。 街坊鄰居哪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王扶林剛剛發了話,以后劇組海選上來的人,定妝都要先過林陽的眼。 林陽懶得戳破,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客客氣氣的回了句:“喏,跑趟腿,混口飯吃。” 說著,拎著帆布包掀開了自家的棉門簾。 屋里,煤球爐上正燉著一鍋棒子面粥,咕嘟咕嘟的翻著熱氣。 趙素芬正用抹布墊著鋁鍋往下撤,一回頭就看見兒子全須全尾的站在門廳里,嘴里的話比鍋里的熱氣冒的還快。 “還知道回來?跑一趟南邊,連自己胖瘦都沒捎回來!” 趙素芬嘴上罵得很兇,但是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 她把鋁鍋放到桌上之后,就伸手把林陽的帆布包拿過來,拉開拉鏈在里面翻找東西。 翻了兩下,就摸出來一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水紅色絲巾,料子滑溜溜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水光。 趙素芬愣了一下。 里屋的門簾一挑,林雪就跟個泥鰍似的竄了出來。 她一眼瞧見親媽手里的絲巾,一把搶過來就往自己脖子上繞,當場打了個結,在五斗櫥前的穿衣鏡前轉了兩圈。 “哥!這就是杭州的?”林雪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料子,眼睛亮閃閃的,“等開班那天,我就戴著它去文工團,讓她們見識一下什么叫開眼。” “西湖邊上買的。”林陽脫了外套掛在門后,“水紅色挑人,得白皮穿才壓得住,你看你系著,正合適。” 林雪美滋滋的照著鏡子,想起了正經事,轉過頭問:“對了哥,你這趟大老遠接回來的那個演員,到底長什么樣啊?” 林陽走到臉盆架前,往搪瓷盆里倒了點熱水,一邊洗手一邊隨口答道:“就是曹雪芹書里走出來的那種。” 林雪的眼睛一下就直了,湊過去追問:“演誰?秦可卿?!我連試都沒讓試的那個?!” “所以說,回去好好練基本功。”林陽用毛巾把手擦干凈之后,就沒再多說。 這時林陽才發現,飯桌里側的長條凳上,多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深藍色鐵路制服的干瘦男人坐在那兒,低頭掐著大前門的過濾嘴,手指骨節很粗大,虎口全是老繭。 林建國,林陽他爸。 老爺子是鐵路貨運段的押運員,常年在京滬線上跑,一年到頭在家的日子兩只手數得過來,前天才拉完一趟車回來。 今天晚上的飯桌上,比平時多了一盤切好的醬豬頭肉,還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林建國自己拿起那個有缺口的白瓷酒盅,倒上二兩散裝的二鍋頭。 他先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最肥厚的豬頭肉放到林雪的碗里,之后才抬眼看了林陽一眼。 “回來了。”林建國的聲音很低沉,因為常年吹風所以有些沙啞。 “嗯,回來了。”林陽把凳子拉開,坐下。 父子倆的對話到此為止。 四個人圍著桌子吃飯。 趙素芬在一旁把林陽去杭州的事,進央視劇組當特批顧問的事,還有明天要給大演員定妝的事,一股腦兒說了一大堆,臉上的褶子都快笑平了。 說到高興處,她筷子往林陽那邊一指,“現在劇組里買粉買料的,都得過我兒子的眼!我看他以后是要管錢的!” 林建國就著炸花生米慢慢喝酒,一句話也沒插。 等到二兩酒快要喝完的時候,他把酒杯放下來,彎下腰,從腳邊那個磨破了皮的黑提包里,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啪的一聲,塑料袋扔到了飯桌中間。 里面是一大包正宗的上海大白兔奶糖。 “上海捎的,給你妹。”林建國說完了今天晚上的第二句話。 林雪高興的喊了一聲,抓起幾塊糖果就往口袋里塞。 林陽看到桌上放著的奶糖,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爺子一整晚沒說幾句話,一句也沒離開家。 他媽一晚上都在罵罵咧咧的,手上卻把他換洗的衣服都搓出來了。 何晴就更不用說了,一個雞蛋用手帕包著,一路都沒舍得吃。 這一桌人,誰也沒把疼愛掛在嘴邊。 酒過一巡,林建國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里,嚼得嘎嘣響。 林陽琢磨著,自己手里雖然有杭州的珍珠粉,但這年頭做買賣是有紅線的,稍不注意就能進去。 這事只能問常年跑南闖北的老爸。 他拿起酒瓶,干脆地給老爸滿上,半開玩笑地問道:“爸,您常年跑車見識廣。我們組里以后采買的活兒多,我這要是有個公差去外地,順路買點便宜貨回來賣,會不會被抓進去啊?” 林建國吃花生米的聲音停了。 他抬頭從頭到腳的看了林陽一遍,好一會兒才放下筷子。 林建國跑車二十年,驗貨搭眼一掃就有數。 今天這一眼,他把兒子也當貨驗了一回。上次回家,這小子還在屋里待業。這才幾天,張嘴問的就是章程。 跑車的人心里有桿秤。先問章程的,翻不了車。 他拿過酒瓶,給自己那個豁口的酒盅續上,又從碗柜里摸出一個酒盅,給林陽滿上。 趙素芬把筷子往桌沿一磕:“毛都沒長齊,喝什么酒!” 林建國把酒盅往兒子跟前推了推,自己先喝了一口。爺倆碰了碰,各自沾了沾嘴唇。 飯桌上頭一回擺了兩個酒盅。 “抓進去?”林建國瞪了兒子一眼,“你試試看。我們段上那個裝卸工,上個月剛從廣州偷偷帶了幾十塊電子表回來賣,當場被逮。直接判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