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的杭州火車站,林陽到底沒能上成車。 陳團長派了劇團的干事一路追到月臺,說是借調函必須得等市文化局蓋章,公家的印把子沒落下,名分不全,人就堅決不能走。 這老古板是死咬著規矩,也算是替手底下的臺柱子要個正式的交代。 沒法子,車票只能改簽到后天早上七點二十,林陽又拎著帆布包溜達回了那個一塊錢一宿的小旅店。 入夜,外頭的弄堂里安靜下來。 林陽剛把包里的東西拿出來規整,房門就被人敲響了。 門一開,毛戈平站在外頭,兩只手局促地搓來搓去。 在他肩膀后面,還探出兩個毛茸茸的腦袋,正是白天在小百花班見過的陶慧敏和何賽飛。 “師傅,我聽昆劇團的人說您后天才走,小陶和小何說想見見您,所以我就帶她們過來了。”毛戈平干笑了一下。 還沒等林陽開口,何賽飛就從林陽身后走出來,大大方方的上下打量著林陽:“你是林陽吧?毛戈平下午回團里把你吹的天花亂墜,說你兩筆就能改一張臉。我們不信,我們來看看。” 房間很小,四個人一起坐的話就擠了。 毛戈平也不拘謹,直接蹲在床邊,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在上面畫了幾根歪歪扭扭的眉毛。 “師傅,按照你白天所說的骨相走勢練了好久,怎么畫都不對勁,總是浮在上面。” 林陽接過他的鉛筆,在瘸腿的桌子上墊好之后,順著紙上眼眶的位置畫了兩條陰影。 何賽飛湊過來探頭一看,伸手就照著毛戈平的后腦勺拍了一巴掌:“就這兩筆的事?你練半天練了個啥!” 毛戈平摸著后腦勺嘿嘿直笑。 陶慧敏這時才伸出白凈的手,把那張紙小心折好,聲音軟糯地問:“能給我看看嗎?” 她盯著林陽畫過的地方看了半天。 正熱鬧著,走廊外頭又有人喊林陽的名字。 林陽拉開門,何晴穿著件米白色的外套,手里拎著個網兜,里頭裝著七八個黃澄澄的橘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外。 這是白天定完妝,團長特意讓她來送的慰問品。 她看見屋里擠著三個生人,腳下頓了頓,手里的網兜往前遞了一下,聲音不高:“我來得不巧?” 林陽腦子里的筋還沒轉過來,嘴已經禿嚕出去了:“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話說完,林陽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話聽著怎么這么耳熟,帶著股二十年后電視劇的爛梗味兒。 何晴顯然沒聽懂這話里藏著的梗,但看著林陽那有些吃癟的表情,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原本在生人面前的那點拘束一下就散了。 何賽飛在屋里聽見動靜,大嗓門直接喊了起來:“喲,這位是誰呀?外面風大,趕緊進來呀!” 林陽側過身讓出過道,何晴拎著橘子進了屋。 屋里就這么大,五個人一擠,反倒熱鬧了。 何賽飛嘴上說著“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手已經把網兜搶了過去,掏出個橘子剝開,一瓣一瓣往外分,分到毛戈平跟前,就剩最后一瓣了。 “師傅,您瞧瞧,我這當徒弟的待遇,還不如一瓣橘子。”毛戈平捏著那瓣橘子跟林陽告狀。 “這不怪我,怪橘子長得太小。”林陽面不改色。 “哎,這話在理。”何賽飛嚼著橘子點頭。 滿屋子人都笑了。 何晴坐在門邊的小凳上剝橘子,聽到這兒也笑出了聲,低下頭接著剝。 夜深了,三個姑娘踩著弄堂里的月光回劇團。 何賽飛走到巷子口還嚷嚷:“明兒一早湖濱見,誰不來誰是小狗!” ...... 第二天一早,五個人在湖濱湊齊,一個沒落。 八三年的西湖不要門票,楊柳拂堤,水面上慢悠悠地蕩著幾毛錢一位的小木船。 何晴走在最前頭,回過頭看著后面幾個人:“你們知道前面的斷橋,為什么叫斷橋嗎?” 何賽飛脫口而出:“橋斷了唄。” “不是,”何晴笑得眉眼彎彎,耐心地解釋,“冬天雪停了以后,向陽那一面的橋面雪化得快,背陰那一面雪還在。從高處遠遠看過去,橋中間就像是斷了一截一樣。這就叫斷橋殘雪,是西湖十景里頭的頭一景。” 毛戈平在后頭豎起大拇指:“還是何老師有學問。” “少貧嘴,”何晴白了他一眼,語氣里透著親近,“我就比你多住幾年杭州而已。” 順著蘇堤往前走,路邊有個擺著絲綢物件的攤子。 林陽停下腳,挑了一條水紅色的絲巾。 出門前答應了林雪要帶禮物,這會兒碰上了就得買。 何賽飛湊過來,拿肩膀撞了林陽一下:“喲,買絲巾送人啊?送誰呀?” “送我親妹妹。”林陽掏出幾塊錢遞給攤主。 何晴走過來,把那條絲巾拎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很專業地評判:“水紅色最挑膚色,要白皮穿才壓得住。你妹妹要是皮膚不夠白,換湖藍的更穩當些。” “她白。”林陽把包好的絲巾揣進帆布包里。 逛到雷峰塔舊址的時候,眼前的景象有些荒涼,就剩下一堆破磚和殘基,外頭圍著一圈半人高的磚墻。 何晴仰起頭看著那堆廢墟,輕聲細語地說:“小時候我奶奶給我講白蛇傳,許仙被法海關進了雷峰塔,白娘子壓在底下。后來他們的兒子許士林中了狀元,來塔前祭母,雷峰塔就倒了,娘倆這才團圓。” 何賽飛一聽就來氣了,快言快語地接上:“法海就是個多管閑事的老禿驢!人家夫妻倆好好過日子,礙著他什么事了?” 陶慧敏在旁邊小聲嘀咕:“可是,白蛇畢竟是妖精,法海也是按著佛家的規矩辦事。” “什么破規矩!”何賽飛嗓門拔高了八度,“我們越劇臺上一輩一輩都演《斷橋》,你聽過哪出戲里的白娘娘是有錯的?按規矩就該硬生生拆散人家母子?那觀音廟里的和尚怎么不去管管東海龍宮的事?” 毛戈平見勢不妙,趕緊站在中間和稀泥:“行了行了,塔都倒了六十來年了,法海贏了也沒落著好,連個躲雨的螃蟹殼都找不著。” 頓了頓,他壓低了聲音:“要說啊,這法海也算個人物。可你再是個人物,碰上人家兒子中了狀元——” “行了,”何晴笑著攔他,“塔都倒了,你還替它念經呢。” 毛戈平嘿嘿兩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后半句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數。 他們吵他們的。 林陽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在半人高的低矮圍墻上,看著那堆殘磚,心里冷不丁閃過一個念頭。 九年后,有個叫趙雅芝的香港女演員,會把這塔底下的傳說演成一部家喻戶曉的電視劇。 從片頭曲到片尾曲,全國老百姓都會唱。到那個時候,眼前這幾個姑娘吵的法海,只怕要被全國觀眾罵到劇集外頭去。 這念頭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就收住了。 他只是站在高處,笑著聽何賽飛跟陶慧敏互不相讓地拌嘴,聽何晴在旁邊給她們斷著永遠也斷不清的官司。 有些話說了就沒意思了,讓他們在這個年代里自己吵自己的,其實挺好。 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邊斜了。 何賽飛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頭,陶慧敏和何晴手挽著手并排走在中間,毛戈平跟林陽落在了最后。 何賽飛頭也不回地扯著嗓子喊:“林陽,你下回來杭州,我請你吃正宗的西湖醋魚,去樓外樓吃,我請得起!” 林陽腿肚子差點轉筋。 西湖醋魚什么水平? 別的菜講究個色香味,這道菜講究個來都來了。 魚是魚,醋是醋,狗都不吃。 不過轉念一想,八三年的樓外樓還是老師傅掌勺,興許真不是一回事。 陶慧敏湊到何晴耳邊,聲音壓得剛夠幾個人聽見:“她上個月剛發了三十塊錢的工資,還沒花完呢。” “費你什么嘴!”何賽飛回頭瞪了她一眼。 何晴在旁邊捂著嘴樂,笑完了又湊到陶慧敏耳邊說了句什么,兩個江南姑娘笑成了一團。 毛戈平跟林陽并排走了半天,終于下定了決心:“師傅,她們倆平時在團里就這樣,熱鬧慣了。您這次到了BJ,要是劇組里用得上人手,給我捎個信兒。” 前頭的何賽飛耳朵尖,轉過頭喊道:“哎林陽,你們BJ那個大劇組,還要不要人啊?” “要。”林陽看著前面的三個姑娘,“十二金釵,現在還缺十一個。” 何賽飛一扭頭,看向身邊的何晴,嘿嘿笑了起來:“那這一個,就算是齊了啊。” 何晴耳根一紅,瞪了何賽飛一眼,腳底下的步子卻明顯輕快了許多。 到了火車站前的岔路口,五個人就該散伙了。 何賽飛瀟灑地揮了揮手先走一步,陶慧敏規規矩矩地鞠了個半躬,毛戈平雙手握住林陽的手,用力晃了又晃。 等他們三個走遠了,何晴還站在原地。 “明天,七點二十?”何晴抬起頭問。 “嗯。”林陽點點頭。 “我去買點東西,明天帶路上吃。”何晴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認真地囑咐了一句,“你別買啊,我買。” 林陽站在原地,看著她米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天色暗了下來,西湖那頭只剩下最后一點微弱的余光。 “行。”林陽撇了撇嘴,自己跟自己嘀咕了一句,“還沒進京呢,倒先管上我了。”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