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陽早早起來,把介紹信放進口袋里,從旅店跑到昆劇團。這次門房大爺擺了擺手,朝后院努了努嘴。 昨夜里杭州下了場透雨。 芭蕉葉上還有水珠,空氣里彌漫著濕潤的青草氣息,泥土的氣息。 林陽沿著青石板路走到后院月亮門的時候,一句昆腔就在薄霧中飄出來,婉轉動聽,尾音很長。 林陽繞過月亮門,跨過高高的木門檻,腳下一頓。 庭院之中,一位穿舊青色練功服的女孩背對著院門,一條腿踩在青石臺階上吊嗓子。 姑娘身材比較苗條,練功服很舊了,袖口起毛了,但是正好可以束在身上。 雪白修長的脖子,即使是背影也有一股煙水氣迎面而來。 秦可卿。 林陽腦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三個字。 前世在網上看到何晴,彈幕里都是喊“老阿姨”,他看過也就過去了。但是真人就在眼前,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大, 網絡上喊一聲“老阿姨”也就算了,在現實當中遇到她,誰不想跟她甜甜蜜蜜的談一場戀愛呢? 何晴唱完【牡丹亭】里的一折之后,收好身,拿起搭在石桌上的白毛巾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 轉身之后,用眼角余光看到了月亮門下站著一個人。 她瞧見人,也不怕生,俏皮的沖他笑了一下,接著換了一條腿搭在臺階上壓。 林陽溜達過去,在石桌對面的圓凳上坐下,胳膊肘搭在了石桌上。 “姑娘,你這一嗓子把西湖底下的魚都叫醒了。” 何晴壓腿的動作沒有停止,頭也不回,聲音帶笑說:“你是來看戲的還是來借人的?” 林陽笑了。 南方姑娘表面上看起來文靜,其實嘴巴很能說,一點都不比胡同里的小販差。 “借人。”林陽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配合著她壓腿的節奏,“順便聽戲。” 何晴換了個姿勢之后才轉過臉來認真的看著他,一雙眼睛里面帶著幾分好奇:“借誰?” “你。” “啊?”何晴愣住了。 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非常干凈利落。 “借我?團長有沒有同意呢?” “他不同意,我能坐到這兒來?” 話音剛落,游廊那邊就傳來了慢悠悠的腳步聲,膠底布鞋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背著手朝這邊走來。 男人穿一件半舊的中山裝,鼻梁上架著玳瑁眼鏡,花白的頭發梳得很整齊。 走起路來不快也不慢,不需要開口,就有一種威嚴的感覺。 是昆劇團的陳團長。 他走到石桌前,并沒有正眼瞧林陽,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掀開杯蓋,撇去茶葉沫子之后慢慢品嘗了一口。 林陽也不起身,靜靜看著他喝茶。 “中央電視臺沒有人員了嗎?”陳團長將茶杯放在石桌上,抬眼說,“派個毛頭小子,大老遠跑來借我們團里的臺柱子。” 陳團長拉開旁邊的圓凳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說:“說吧,為什么。” 林陽不緊不慢的把帆布包拉過來,拉開拉鏈,拿出那半包還有溫度的老龍井,輕輕的放在陳團長的旁邊。 “陳團長,來談事情的,空著手不合適。就是一點心意。” 陳團長低頭看了看用草紙包起來的茶葉。 老杭州人一看包裝就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 銳氣稍微收斂了一些,但是身體還是向后傾斜了一下。 “茶留下。人,咱們先不談。”陳團長看著林陽。 老一代的藝術家非常重視名正言順。 用中央電視臺的紅頭文件來威脅他也沒有用,因為對方看重的是實際的能力,講究的是風度和禮儀。 “陳團長。”林陽站起身來,說,“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何晴換好衣服之后,在臺上走一圈,您再看。” 陳團長伸出一根手指,在紫砂杯的蓋子上轉了轉:“你化妝的技術我很佩服,昨天隔壁小百花的事情我也聽別人說起過。但是讓演員拍電視劇,這是砸掉戲曲飯碗的大事,并不是你在小姑娘臉上涂鴉兩下子就可以糊弄過去的。” 林陽轉過臉來對何晴說:“帶我去化妝間。” 何晴看看團長,見他沒有阻止她,就放下腿,帶著林陽穿過游廊到了前院。 前院的化妝室比小百花班的還破舊。 林陽不介意,讓何晴坐在鏡子前。 不用劇團里那油乎乎,氣味很沖的戲曲油彩,在自己小布包里拿了一盒當地的水粉,用隨身攜帶的山茶油在手上慢慢調配。 “閉上眼睛。” 何晴乖乖的閉上了眼睛。 林陽的手很輕,但每一筆都是落在實處。 不畫戲曲里夸張的紅白臉,只依著何晴的骨相來畫。 手腕一轉,用削好的眉筆一點點的勾出遠山眉,再在她眼角下方用手指頭暈開一抹若有若無的紅。 “好了。” 何晴睜開眼,先看鏡子,再看他。 “就這樣?” “你還想收錢?” “我想收的是你一句實話——剛才那幾下,跟我們戲臺上的畫法,到底哪里不一樣?” 林陽把眉筆擱回小布包。 “戲臺上的妝,隔著幾十步也得看清,顏色要往外走。電視鏡頭是貼著臉的,顏色再往外走,人就假了。戲妝畫皮,鏡妝畫骨,你這張臉的底子在骨頭上,別拿一層白粉全蓋住。” 何晴摸了摸眉尾,笑了:“那我上臺走哪一段?” “你平常怎么走,就怎么走。” “你不跟著看?” “我不看,陳團長看。”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袖:“借人的人,倒挺會使喚人。” “手續辦全了,我就是你領導。” “手續還沒辦呢。” “那這會兒算臨時的。” 何晴看了他一眼,笑著轉身出了門。 一個小時后。 何晴換上一套青色戲服之后,就把化妝間的門簾拉開。 排練廳里正有人走臺,何晴從門簾后一出來,里頭的鑼鼓聲停了半拍。 一個老演員手里的水袖垂了下來,剛才還抱著胳膊看熱鬧的幾個武生,胳膊都從胸前放了下來,眼睛盯著門口。 陳團長大馬金刀的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拿著的紫砂杯剛剛被送到嘴邊。 何晴一出現,杯子就停在了半空中,過了好久都沒有放下來。 門簾底下的姑娘,沒有一點世俗氣息。古典,幽怨,一雙眼睛好像西湖里最濃的一汪秋水。 她不是在演杜麗娘,她就是從曹雪芹書里走出來的秦可卿。 排練廳里很靜,可以聽到墻角處蟋蟀的聲音。 旁邊有個管事吞了口唾沫,小聲問道:“團長,你看這個…” 陳團長將紫砂杯放到茶幾上之后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他盯著何晴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越過何晴落在了林陽身上,憋了半晌之后才從牙齒縫里擠出了四個字:“有點東西。” 何晴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伸手摸了摸臉頰,有些不敢相信。 她轉身看著林陽,眼睛里都是驚喜,聲音軟乎乎的:“這是我嗎?你怎么弄的?我剛才…剛才都不敢認了。” 不知道是誰在后面小聲嘀咕:“姑娘本身就很優秀,和他有什么關系。” 旁邊有人碰了那人一下。 陳團長聽見了,手指在杯蓋上又轉了一圈。 陳團長站起來走到林陽身邊,雙手背在身后。 “人可以借。”陳團長背著手停頓了一下,說,“借調函,往返的車票,工資補貼一樣都不能少。人送回來,得是囫圇個兒的。” 林陽笑了笑,迎著他的目光:“少一根頭發,你拿我是問。” 陳團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一定要記住這句話”,然后背著手走出了房間。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林陽,神色緩和了些:“小林啊,我這人脾氣直,剛才話可能重了點。何晴這孩子,去年剛在華山廠的電影里露過臉,心氣正高著呢。到了BJ,你多照看著點,別讓她吃了虧。” 林陽點了點頭:“您放心。” 陳團長這才擺了擺手:“去吧,車票別誤了。” 事情辦完之后,林陽就沒有在昆劇團多待了。 讓何晴自己收拾好行李,把家里的事情處理好,下午在火車站見。 出了劇團的大門之后,濕氣就消失了,陽光也灑在西湖的水面上。 林陽沒有立刻回旅店,而是溜到了西湖邊上雜貨市場。 市場很嘈雜,各種各樣的商品都有。胭脂水粉攤子那里他停了下來。 攤位上有很多本地野生珍珠粉,還有用土辦法榨出的山茶油。 林陽拿起一盒珍珠粉,隨口問了價格,心中默默的算了下賬。 幾毛錢一盒。 在BJ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價格很難找到,差七成多。 林陽拿出了幾張零錢,并沒有多買,只挑選了成色好的珍珠粉,茶油等十來盒,用油紙包好后放在帆布包最下面的地方。 攤主大娘一邊找零錢,一邊嘀咕:“小兄弟,你一個小伙子買這么多珍珠粉干什么?” “給人帶的。”林陽把包背在身上,“BJ那邊好多人等著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