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睡前,蘇振民去宿舍找孟慶余。有一件事,他這兩天一直沒機會給孟慶余說。 “這兩天,你查一下有沒有關于長豐劇院的案件檔案,有關任何人的逮捕、審訊或者自首方面的記錄。”蘇振民坐在孟慶余的床邊說。 孟慶余沒有問原因,只是答應:“好。你這一趟要小心一點。如果確實有暴露的危險,你可以從扶余就撤退。” “我知道,”蘇振民說,“我覺得問題不大。” 蘇振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大腦一刻也沒停止,都快聽到雞鳴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五點鐘,天已經亮了,計志來過來敲門,他來幫忙搬東西。這個時間比蘇振民預計的要早,原本以為還得去叫他。 蘇振民趕緊起來收拾停當。他從窗戶看到樓下一輛轎車開了進來。是一輛別克公路大師(Roadmaster)。 發動機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在安靜的警察廳院子里,顯得格外響亮。引擎的低頻聲傳到宿舍里,蘇振民感覺心臟都在跟著它的節奏跳動。它采用全鋼車身和子彈形車燈。黑紅相間,在晨光下泛著厚實的光澤,子彈頭大燈像兩只警惕的眼睛。 車停在樓下,沒有熄火。 宋淑云打開車門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運動套裝,比她穿警服還顯得精神一些。 她站在車旁,沒上樓來,看了一眼樓上,然后朝著樓梯口站著,一只手扶著車門。 蘇振民趕緊叫上許志來,搬著昨天買的東西,在背包里塞了幾件換洗衣服,趕到樓下。 駕駛座上坐著的應該就是老劉,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干凈的灰布短褂,沒有說話,扭過頭沖著蘇振民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許志來坐到副駕位上,宋淑云和蘇振民兩人坐在寬敞的后座。 老劉掛上檔,踩下油門,汽車發出一陣轟鳴,朝著蘇振民也不知道在哪里的“老家”扶余出發。 一路上幾個人聊著些閑話。蘇振民好幾次都睡了過去,頭歪倒在宋淑云的肩膀上,但宋淑云沒有推開,就讓他那樣睡著。 中午找了個大點的鎮子,解決了午飯,又一路顛簸。老劉看上去對長春一帶的道路很熟悉,沒有看地圖也沒問路。天黑的時候,車開進了三岔河鎮。 蘇振民看了看表,快九點了。 “我們先找個旅館住下。”蘇振民說,“農村人睡的早,我一會先回去看看,你們在旅館休息,明天我們再回家去。” 在鎮子的東頭,找到全鎮唯一的一家旅館。許志來和老劉把東西搬上樓去。宋淑云和蘇振民跟在后面。 到了二樓房間門口,宋淑云從包里掏出兩塊錢,遞給老劉,又對著許志來說:“老劉開一天車,累壞了。你陪老劉找個地方喝兩杯。振民陪著我就行了。” 老劉接過錢,看著許志來。許志來想了想,說:“好,走吧。” 他倆打開一個房間,把自己的行李搬進去,他們住一間, 蘇振民和宋淑云各開了一間。 蘇振民先把宋淑云的房間打開,把她的行李拿進去。隨手把門關上。 老劉和許志來在外面看見,也沒說什么。然后老劉拉著許志來下樓去找酒館。 房間里,有一盆打好的洗臉水。蘇振民說:“你先洗洗早點睡吧。鄉下地方不太平,你第一次來,我守著你睡著了,一會我自己走。” 宋淑云應了一聲,用清水洗了洗手臉,蘇振民又摸了摸熱水瓶口的溫度。和用過的洗臉水兌了一下,倒在盆架下面放著的洗腳盆里,端到床前,說:“來,腳也洗洗,睡得舒服些。” 宋淑云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又沒說,只是應了一聲:“好咧。” 然后帶著一絲笑容,坐在床邊泡了一會腳。 等宋淑云收拾完了,脫掉外套躺在床上后,蘇振民坐在屋里的沙發上,看著宋淑云。 過了一袋煙的時間,蘇振民看了下表。他輕輕地叫了聲“淑云”。 宋淑云沒有反應。蘇振民站起來,脫掉外套,里面穿的是警服。 他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 外面是一片農田,蘇振民進來的時候就觀察過地形,從宋淑云這個窗戶下去,就是旅館樓后,可以避開街道。許志來不管在哪里喝酒,都不會看到他離開旅館。他現在不能被許志來跟蹤,鎮子太小,如果被跟上,沒有足夠甩掉的空間。 蘇振民翻過窗戶,面朝屋里,松手落到一樓。但是在他松手的一瞬間,他看到宋淑云翻了個身,正好面對著窗戶。蘇振民不能確定宋淑云此時是睡著的還是被他的動作驚醒了。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他已經落到一樓地面。不管怎么樣,先按計劃進行。 蘇振民順著鎮公所方向一路摸過去。鎮子不大,走了不到十分鐘,他就看到一座宅院。紅磚綠瓦的院墻,在周圍灰撲撲的土房中間格外扎眼。門樓是新修的,檐角還掛著兩個紙燈籠,透出暖黃的燈光。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方隱約能看到一塊黑底金字匾額。 他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領。然后抬手敲了幾下門。 門里面傳來腳步聲。一個老頭的聲音從門縫里透出來:“誰啊?” 蘇振民說:“警察廳的,來鎮上辦點事,找鎮長。” 門拉開一條縫,一盞油燈從門縫里探出來,晃了一下,照在蘇振民身上。 老頭看到他穿著一身警服,手里還亮著一本證件。 老頭把門關上,過了很長一會,門又開了。老頭把門拉開:“請進。” 蘇振民跟在老頭身后穿過院子。正屋的燈還亮著,推開門的瞬間,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手里還拿著一卷報紙,看樣子是正準備睡。 “鎮長?”蘇振民問。 “是我。你是…” 蘇振民走進屋,順手把門帶上。 “首都警察廳特務科,蘇振民。” “這么巧,鄙人也姓蘇。我們這個鎮子有一大半人都姓蘇,鎮南頭有個蘇家屯,全是姓蘇的。你算是來對地方了”鎮長笑瞇瞇地說了一句。 難怪組織上把他的檔案編到這里,原來是有原因的,不是胡亂寫個地址。蘇振民心里感慨,老韓做事真是細心。 “蘇警官深夜來訪,不知有何事?”鎮長問了一句。 “是這樣,我們現在有個共黨案子,需要你們配合一下。”蘇振民說。 “怎么配合?危不危險?”鎮長有些擔心。 “不危險,就是配合說幾句話。”蘇振民說,“我們一行四個人,有個姓許的,我們懷疑他是共黨的接頭人,現在要讓他相信我就是這個鎮上的農民,然后我好跟著他去他們的老巢,把他們一網打盡。” “哦,那要怎么讓他相信?”鎮長又問。 “你明天設宴說是給我接風,要裝得和我是老熟人一樣。然后還要找一對老夫妻,讓他們假裝是我的父母。還有姓許的可能會見到的人,都要讓他們裝得認識我。”蘇振民把要求說了一遍。 “要說假裝認識你,這個不難,老夫妻的話也是能找到。問題是人家為什么要配合,你想,他們又不是官家的人,要是配合不好,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樣。”鎮長說。 “誰說不能怎么樣?”蘇振民聲音嚴厲了一些,“如果因為你這里的原因,任務失敗,日本人怪罪下來,你想想后果,你這一鎮子的人可能都剩不了幾個。” 鎮長聽了,臉色白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日本人的殘暴,他也見過整村整村的人被日本人殺掉的情況。 “如果配合好了。”蘇振民從懷里掏出那張還沒有交給周大力去兌換的銀票,“日本人會重重賞你,這里是一百大洋,看到沒,辦好了這就是你的。” 蘇振民又補充了一句:“掉腦袋還是要一百大洋,你自己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不用考慮。”鎮長連忙說,“我想,想想…” 過了一會,鎮長又說:“鎮上的人家,兒女死于非命的,姓蘇的得有二三十戶,這個年月沒有辦法。我剛才想蘇老六家可能更合適。” “為什么?” “他兒子當年被東北軍拉了壯丁,后來在沈陽被打死了,說是什么事變。都六七年了。他家老婆子因為這個,有點失心瘋,見誰都叫兒子。蘇老六也成天想他兒子,也有點不那么清醒。你主動說是他兒子,再給老頭一些錢,他倆肯定能配合好。” “他兒子叫什么名字?”蘇振民問。 “叫蘇有財。”鎮長說。 “好,你就叫我有財,說我是出去考警校時改的名字。”蘇振民說。 鎮長撥亮了一些油燈,找出一個本子,開始翻蘇老六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