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把本子合上,說了一句:“走,現在去找蘇老六。” 他又朝院子里高聲說了句:“蘇貴,拿個亮來。” 那個叫蘇貴的老頭,拿了個燈籠過來,遞給鎮長。鎮長接過后,走在前面,蘇振民趕緊跟在后面。 往南走了半里地,拐進一個小路,鎮長停在第三戶人家院門前。說是院門,就是一些樹枝綁在一起,擋在圍墻出口處。而所謂圍墻,也是一排樹枝連起來的。這主要是用來擋野獸的,防不了賊,也沒有賊偷這種農戶,屋里估計都沒個像樣的東西。 院子里面的屋子,黑洞洞的。用泥糊的墻,門倒是木門,不過看上去好像與門框之間的縫隙很大。 鎮長站在院門外,喊了幾聲:“蘇老六,蘇老六…” 屋里亮起一個昏黃的光,有人應了一聲:“哎,在,在。誰啊。” 隨后一個六七十歲的老漢,披著一件外衣,里面穿著對襟的短褂,腳下踩著一雙看不出新舊的布鞋,打開門,從里面走了出來。 “蘇老六,你家有財回來了。”鎮長說了一聲。 蘇老六借著鎮長的燈籠,看到一個穿警服的人,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隨后又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門外的人問:“有財回來了,在哪兒呢?” “這就是,有財出息了,現在是京城里的大官,你老倆現在有福了。”鎮長把燈籠往蘇振民臉上湊了一點,聲音提高了一些。然后用手拉了一下蘇振民的袖子。 蘇振民反應過來了,喊了一聲:“爹。” 蘇老六愣了一下,他認出來這個不是他兒子。但是鎮長說是。 這時,屋里傳來一個老婦的聲音:“兒啊,你回來了。” “蘇馬氏。”鎮長說,“就是你娘。” 蘇振民點點頭。沖著屋里喊了一聲:“娘。” 蘇馬氏從屋里出來了,赤著腳,只穿著一件粗布內衣,邊走還邊摸索著門框,估計眼神也是不太好。 “兒啊,你回來了。”蘇馬氏又喊了一聲。 蘇振民把柴垛搬開,走進院子。伸出手扶住蘇馬氏,然后扶著她往屋里走。 鎮長也跟著進來了。 蘇振民把蘇馬氏扶到床邊坐下,自己則蹲下來,拉著蘇馬氏的手。 蘇馬氏用手摸了一下蘇振民的頭發:“有財,你去哪兒了,怎么才回來。” “娘,我去上學去了,上警校。現在是警察了。”蘇振民提高點音量,他怕蘇馬氏聽不清楚。 蘇老六此時也進來了,看到這個情景,他也不敢問鎮長這是怎么回事。 蘇振民從身上掏出二十塊錢,遞到蘇老六手上,說:“爹,這個錢你先拿著,以后有財會經常給你寄錢。我現在不叫有財了,我改了名字叫蘇振民。” 蘇老六抖著手不敢接那張鈔票。也不敢問什么。 “你兒子給你錢,你就拿著。”鎮長說,“有財現在是大官了,以后一直會給你們寄錢。” 蘇老六這才接過,捏在手里,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小聲說了句:“回來了就好。” “爹,娘。”蘇振民又喊了一聲,“我在鎮上旅館住。明天鎮長在鎮里擺酒席,你倆一起來,我早上開汽車來接你們。” 蘇老六一個勁點頭,事情到了現在,他只能完全配合。雖然他一點也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么。但他現在拿到一筆錢,明天還有人擺酒席請他,還有他一輩子沒見過的汽車坐。 蘇馬氏也聽到了,她有點哆嗦地說:“有財啊,怎么又要走啊,在家睡,在家睡。” “娘,家里睡不下。”蘇振民說,“還有你兒媳婦,我們住旅館,明天回來。” 蘇振民心里清楚,他和宋淑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身份、立場、各自背負的秘密。但眼下,戲必須演到底。 蘇老六跟在蘇振民后面,把他和鎮長送出院門,又轉身把柴垛放上。 蘇振民走出幾步后,聽到蘇老六的聲音:“快進去,有財明天天亮了就會回來。你要是不睡覺,他就不會回來。” 傳來蘇馬氏含糊的聲音,然后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蘇振民回到旅館,沒有點燈,直接躺到床上。這會他實在太困了,很快就睡了過去。 外面的嘈雜聲把他吵醒時,宋淑云早就來敲過兩次門了,他都沒聽見。許志來趴在門縫里看到他在床上,宋淑云才放心了一些。 蘇振民起來,收拾停當。直接去了對面宋淑云的房間,她正坐在沙發上等他。 “今天鎮長在萬花樓請我們吃飯。”蘇振民說,“下午我們再回我爹那里去吧。我娘有點神智不清,你要擔待一些。” “嗯,沒關系。”宋淑云說。 “我一會開車去接他們。” “好。要不要我一起去。”宋淑云問。 蘇振民想了想:“行,我倆一起去接。” 吃完早飯,宋淑云上樓換了一件旗袍,簡單打扮了一下。兩人開著車往城南蘇家屯去。 蘇振民在警校學過開車,但是不太熟練,開慢點也沒太大問題。 許志來看到兩人開車走了,跟在車后跑了一段,實在跟不上,只好悻悻地回到旅館。 車開到蘇老六門前。蘇馬氏正坐在門檻上,蘇老六坐在院子里的一個石磨上,抽著煙袋。 鄰居可能聽說了這件事,他們只知道是“有財回來了,還當了大官”。看到蘇振民開的車過來,躲得遠遠地,幾個人在那里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蘇振民沒有理會鄰居,直接朝院子里喊了一聲:“爹,娘,我來接你們了。” 蘇馬氏聽見聲音,一下子就站了起來。蘇老六也趕緊站起來,過去扶老伴。 蘇振民移開柴垛,和宋淑云走了進去。對著兩位老人說:“爹,娘,這是淑云,姓宋。” 蘇老六點著頭,用手抹了一把嘴,發出“嗯嗯”兩聲。 蘇馬氏抻出手,向宋淑云的位置探了一下,嘴里嘟囔著:“兒媳婦,兒媳婦。” 宋淑云耳朵紅了一下,但她立即上前幾步,扶蘇馬氏:“大娘,是我。慢點。” 宋淑云把蘇馬氏扶到車的后座坐下,蘇老六跟著蘇振民出來,也坐到后座。 有幾個膽大的鄰居,往跟前走了一些。蘇振民聽到他們在說:“有財回來了,當官了。” 又有人說:“有財變了,都快認不出來了。” “都出去七八年了吧” 蘇振民開著車,直接去了萬花樓。 鎮長已經擺好了宴席,老劉和許志來在側位坐著。 宋淑云扶著蘇馬氏坐到上座,蘇老六在蘇振民的安排下,也坐到上座。 這大概是蘇老六老兩口這輩子吃過的最豐盛的一頓飯。蘇振民不斷地給他倆夾菜,一口一個爹,一口一個娘。 蘇老六含糊地答應。蘇馬氏則有時應有時不應。 許志來端著酒杯,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老太太,蘇副股長小時候是不是很調皮?” 老太太剛要張口說什么,宋淑云忽然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老太太碗里,笑著插了一句:“大娘,您多吃點菜,別光顧著說話。振民老說三岔河的菜好吃,我今天可算嘗著了。” 許志來只好無趣地自己把那杯端起來的酒喝了。 蘇馬氏隔著宋淑云,摸著蘇振民的額頭:“有財,你瘦了,個子也高了。” 許志來聽到這句話,停下了手里的夾菜動作,眼睛盯著蘇馬氏。 宋淑云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大娘,振民現在出息了,他說了,以后常回來看您。” 老太太聽了這話,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一手握著蘇振民的手,另一只手拉著宋淑云的手,不住地點頭。 蘇老六在一旁不怎么說話,但吃飯的動作已沒開始那么拘束,看來他接受了這個現實。 酒席結束后,蘇振民把鎮長拉到一邊,把那張銀票給了他:“管好你的嘴,這錢才有命花。” 鎮長連忙點頭:“明白,明白。” 蘇振民、宋淑云送兩位老人回去了。把車上帶的東西全部留在屋里。天黑了才回到旅館。 走到房間門口時,宋淑云叮囑了一句:“早點睡,到新地方認床。我昨天晚上就老是睡不著。” 這句話讓蘇振民心里猛地一驚。 今天的一切看上去很自然,許志來看到了一個“三岔河”的蘇有財和警察廳的蘇振民。 但宋淑云可能看到了一個有門不走翻窗戶的蘇副股長。 她是猜到了什么,還是在配合什么?或者就僅僅是完全信任一個她中意的人? 蘇振民不能細問,也不能慌張,只能硬著頭皮回了一聲:“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 明天,有人會帶著結果去交差。而蘇振民則需要孟慶余找到的另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