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民和宋淑云坐上趙鐵栓的車。 “去中央滿西飯店西餐廳。”蘇振民簡短地說了一句。趙鐵栓抬起車把,往西餐廳跑去。 在車上,蘇振民又把昨天晚上學的刀叉動作比劃了一下。宋淑云看見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過她也沒有多問。弄的蘇振民還有點不好意思。 中央滿西飯店位于吉野町,這里是新京火車站前的商業區,已經有很多年的歷史。三十多年前,日本滿鐵開拓團有大量人員定居在此處,形成了一條以日式風格為主的商業聚集區。 飯店位于吉野町繁華的商業區中心,這里是日本人聚集的“新京銀座”,出入的都是達官顯貴。走進餐廳,穿著考究的侍者迎了上來,空氣里飄著紅酒燴牛肉和黃油的香氣。 蘇振民一進門就一直在看其他桌上的人。他不是在看有沒有敵人,而是在看那些人都是怎么入座和點菜的。侍者把他們引到一處靠窗的位置。蘇振民現學現用,也把宋淑云身邊的椅子拉了出來。 力道掌握得不是很好,椅子拉出來多了一些,離桌子太遠,他又把椅子提起來往回搬了一點。宋淑云只是微笑了一下,然后坐在椅子上。蘇振民這才坐到對面。 紅酒杯里插著一張疊成花式的餐巾。蘇振民看了一眼四周,沒見到他們把餐布放在哪兒了,也沒有人把它系在脖子上,雖然他想過這個可能。此時宋淑云慢條斯理地展開她面前那張餐布,對折了一下,鋪在自己大腿上。蘇振民不動聲色地跟著做。他放自己的餐巾時,折痕的方向跟宋淑云的不太一樣。他調整了一下,把折痕邊轉向大腿內側,然后放下手,像她那樣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宋淑云沒有看他。侍者已經端著菜單走過來了。 蘇振民取下菜單,學旁邊幾桌人的樣子,把菜單雙手遞給了宋淑云。宋淑云點了個茄汁牛排和一些小吃,又把菜單遞了回來。蘇振民打開菜單,他不知道這些菜的味道是什么,從圖片上看到一個寫著黑胡椒的,看上去好像味道挺重,可能接近他的川人口味,就點了一個。 “女士先生喝點什么?”侍者看了下菜單又問了一句 “開瓶紅酒。”蘇振民對著侍者又說了一句。 “兩杯就行了。”宋淑云說,“一瓶喝不完浪費了,他們可以論杯賣。” 侍者在小本上寫了一下,笑著說:“二位稍等,菜馬上就來。” 紅酒最先端過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杯。蘇振民剛才看見別的桌上的酒,以為那是客人喝完剩下的,沒想到一杯本來就是這么多。桌上另外有兩個大杯子,裝的是水,倒是有大半杯。 宋淑云笑著說:“這是我們東北產的老爺嶺紅酒,醒醒更好喝。” 蘇振民笑著“哦”了一聲。 兩份牛排和一些小吃很快就上來了。 宋淑云端起酒杯,對著蘇振民說:“看派” 蘇振民聽明白了,宋淑云說的是日語的干杯。他也端起杯,重復了一句。 兩人輕輕地碰了一下杯。蘇振民看著宋淑云只抿了一小口,于是也學著那樣抿了一口。 蘇振民看著宋淑云拿刀叉的姿勢,想想昨天看的畫報,也拿了起來。馬上又發現可能拿反了,又趕緊改成右手拿刀,左手拿叉。 這時才發現,所謂的刀并不是想象中的有刃口的刀,而是鋸齒狀的。 宋淑云開始分割牛排,她似乎并沒有切一塊吃一塊,而是準備全部切完了再吃。蘇振民也學她的樣子,但是這個刀好像不太順手,勁用大了反而切不下來,而且還把肉拉成了碎條。輕輕在“鋸”倒是能切成小塊,也不會沾到刀上。切了幾塊,他總算掌握了竅門。 宋淑云看著他笨拙的樣子,低聲笑了一下,又輕輕地問:“第一次吃西餐?” “是的。”蘇振民說,“我家是農村的,哪有機會吃這些洋人的東西。現在開始才慢慢學。” “等你做了科長、廳長,這些上流社會的社交都要學習。”宋淑云說,“我可以慢慢教你,現在不急。” 蘇振民點點頭。 用完餐,侍者送來賬單,五塊錢。糧棧兩個伙計最開始的工錢就是一個月五塊。 蘇振民掏出一張五塊放在侍者盤子里。 侍者收完錢,沒有立刻離開。他先幫宋淑云拉開椅子,又過來幫蘇振民拉開椅子,然后站在桌邊,微微欠著身,還是沒有走。蘇振民愣了一下,以為錢沒給夠。宋淑云從坤包里摸出兩毛錢,放在侍者托盤上。侍者臉上的笑容立即多了幾分真意:“女士,先生,慢走。” 門外,趙鐵栓正等著他們。兩人坐到車上。蘇振民還是忍不住問了趙鐵栓一句:“你吃飯了嗎?” “回蘇警官,吃過了,我買了個燒餅。”趙鐵栓回答。 一個燒餅五分錢,蘇振民是知道的。今天他和宋淑云吃一頓飯的費用是趙鐵栓的一百倍。 “你以后叫我蘇先生,不要叫警官。”蘇振民說了一句。 “記住了,蘇先生。是去長豐劇院?”趙鐵栓已經開始拉著車走了,但他還是問了一句。 “是的。”蘇振民說,然后又對著宋淑云簡單解釋了一下:“糧棧包月的車夫。” 宋淑云點點頭,沒有問什么,她家里也有好幾個拉包月的車夫。 蘇振民電影票買的比較早,選到中間較好的位置。在他們身后五六排是放映機,放映機周圍的座位噪音很大,還有機器漏光,來的晚的人只能買到那個位子。 正片開始前,先放了一段加映片。畫面里是偽滿警察在大街上扶老奶奶過馬路,旁邊還有日文字幕在解說“五族協和”。影院里有人起哄了一聲,被旁邊的人按住了。 加映片放完后,正片開始了。 滿洲映畫協會拍了一部所謂“愛情片”,叫作《大陸長虹》。 銀幕上出現一個穿民國警服的人正在欺負老百姓,然后畫面一轉,一個穿偽滿警服的人出來主持公道,給主角平反,把他放了。這個主角也當了偽滿警察,還奮不顧身地營救落水兒童。 宋淑云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這拍得也太假了,哪有這么好的警察。” 蘇振民沒有接話,但他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穿了”的平靜。 電影放到大約一刻鐘的時候,銀幕右上角出現一個白色的圓點。蘇振民知道,這一卷放完了。 放映機那邊的燈亮了,放映機停了下來,場內原本的嗡嗡聲沒有了,整場安靜了一瞬,隨后就是鬧哄哄的說話聲。不少人都扭頭看向放映機,看放映師傅在那里倒片、裝片。 蘇振民也扭過頭去,看向放映機。 那個穿著偽滿制服的人,中等身材,四十歲左右,正在燈光下操作設備。 那張臉好像在哪里見過。 蘇振民努力回憶這張臉出現的地方。 電影這樣每十幾分鐘停一次,蘇振民前后確認了四五次那張臉。他現在已經可以確認是誰了。 電影結束后,蘇振民兩人坐上黃包車,趙鐵栓先把宋淑云送到中央道宋家大院前。 宋家大院在中央道中段,灰磚圍墻兩丈來高,墻頭覆著黑瓦。門樓是傳統的如意門樣式,朱漆大門對開,門上鑲著黃銅鋪首。門楣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上書“積善堂”三個字。門前三級青石臺階,兩側各有一座抱鼓石,磨得光滑發亮。整座院子占地約有半畝,從外面只能看見院內一棵老槐樹的樹冠探出墻來,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個門樓的屋頂。 宋淑云下車到門前用門上的鐵環敲了敲門,門上的一個小窗口打開了,探出一個人來,看見是宋淑云,很快就打開了大門。宋淑云沖著蘇振民揮揮手,然后走進門去。大門又吱呀地關上。 趙鐵栓拉著蘇振民往糧棧跑去。 明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周大力去辦,要核實一下那個放映員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