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民從后門進到糧棧,周大力和兩個伙計還在鋪面照看生意。 他沒有驚動店里的人,去偏房換上便裝,又去了碼頭。 劉老四這回在茶館閑坐,早上剛卸了一船貨,幾個苦力也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看到蘇振民來了,劉老四站起來,把他引到離苦力們較遠的座位上坐下,吩咐伙計泡了兩碗茶。 “那批貨有問題,”蘇振民說,“讓日本人扣下了,正在想辦法取回來。” “哦。”劉老四點點頭,“這年月,這種事多得很。要走不成,我把定金還給你。” “不用。”蘇振民抬起一只手,擋了一下,“做生意嘛,定下來的事,有變化是我的原因,不能因此沒了你的辛苦。” 劉老四愣了一下,掏進兜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空著手拿了出來。 “老板義氣,還沒問老板貴姓,怎么稱呼?” “鄙姓蘇,蘇維埃的蘇。”蘇振民說。 劉老四聽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抬起頭。他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但端茶碗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圍,茶館另一頭那幾個苦力在打牌,頭頂一大團青煙,沒人注意這邊。 “你是楊將軍的人?”他的聲音放低了很多。 蘇振民沒有回答,劉老四知道蘇維埃的含義。這和蘇振民一開始的推測一樣,他極有可能是李杜領導的“吉林自衛軍”的成員,而且很有可能還去過蘇聯。 蘇振民曾想過幾種可能,如果劉老四對這個名詞沒有反應,那他就是一個普通的碼頭工人。如果他有異常,那他可以解釋是在傳單上看到的這個詞,好解釋是什么樣的“蘇”字。而他現在的反應,說明他曾經接觸過這方面的人和事。 蘇振民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了:“我一邊做生意,一邊幫助像楊將軍那樣的人。” 劉老四點點頭:“我也曾想過去找楊將軍他們一起打仗,可是那么多日本人都找不到他們,我更找不到。所以一直在碼頭干活。” “你是李杜將軍的部下?”蘇振民想確認一下自己的推測。 劉老四點點頭。然后聲音很輕地說起一些往事:“當年跟著李司令在哈爾濱打鬼子。可咱們沒援軍、沒彈藥,打到最后,李司令只能帶著我們退到蘇聯去。” 他抬起頭看著蘇振民:“后來我聽說,李司令跟你們那邊的人有聯系,說你們才是真正打鬼子的隊伍。我們底下的人也都知道,李司令信得過的人,就是能打鬼子的人。” 蘇振民沒有否認“你們那邊的人”的說法。 他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抗日也不一定是像楊將軍那樣真刀真槍的和鬼子干。利用現在的條件給更多像楊將軍那樣的人創造便利,讓他們能更好地戰斗,也是大功一件。我現在跑生意的時候,也會幫他們這樣的人帶人帶貨。” “你想讓我干什么?”劉老四沒再拐彎抹角,而是直接問蘇振民的來意。 “有些被警察廳追捕的抗日者,需要轉移到關內去。”蘇振民說,“讓他們找到關內的隊伍繼續戰斗,而不是死在東北。” 劉老四思索了片刻:“這事不難,這些船老大的船,我都能用得上,他們沿途也都有門道。只是…” 蘇振民知道他說的是給船老大錢的問題:“我們有專門的經費來做這件事,不會讓你為難。你的費用我們也會給。” 劉老四趕緊擺了擺手:“船老大的給他們就可以了。如果是為抗日,我不要錢。” 蘇振民沒有爭執這個問題,他說:“以后,永昌糧棧的周掌柜會直接聯系你,你應該認識他。” “認識,經常來進貨。”劉老四回答,“而且一次比一次進的貨多。以前只是個膽小的伙計,現在不光成了掌柜,還是抗日英雄了。”劉老四笑了笑。 “你現在和他是一樣的。”蘇振民說,“你一直都是抗日勇士,將來有機會了,我會把你的情況報告給李杜將軍和他的朋友們。” 劉老四徹底明白眼前是什么人了,他沒有再說什么,也沒追問什么。 “你有什么安排,直接叫周掌柜來找我,”他說,“我會想辦法完成。” 又和劉老四聊了一陣后,天已經快黑了。蘇振民起身回糧棧去。 周大力正準備上門板,蘇振民把他叫到他住的那間大屋里。 “劉老四那邊已經聯系好了。”蘇振民說,“以后你直接和他聯系,但是保持單線聯系,就是他和孟慶余之間不能有直接聯系,要確保他們相互之間不認識。” 周大力點點頭。 “以后如果有新同志,也是一樣,都通過你聯系。”蘇振民說,“只是這樣你的危險最大,他們每個人都會認識你,有任何一個人暴露了都有可能牽涉到你。” “我不怕。”周大力說,“干革命總是有風險的。” 看來這段時間給周大力講的革命道理沒有白說,他領悟的東西越來越多。 蘇振民笑著點點頭:“有機會,也可以把你明白的那些道理給劉老四說說,一次不要說太多,慢慢讓他理解。” “嗯,放心吧,沒問題。”周大力也笑了。 “那我先回警察廳,等我后面的安排。”蘇振民說完,去偏房換上警服,回警察廳去。 于春聲已經回來一會了,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都走了,錢嗣棟也下班走了。 “人安排好了?”蘇振民問。 “是的,趙組長把他關到關押房了。我說你過幾天去處理,讓他們不要提審。”于春聲回答。 “嗯。”蘇振民點點頭,“你想的挺周全。先關他三天吧,到時還是你去提他。” “是,蘇副股長。”于春聲立正了一下。 “早點回去休息吧。”蘇振民說完,和于春聲一起走出辦公室,往宿舍走去。 蘇振民說過要查查李鐵山有沒有其他違禁行為,所以不能太快去提人,至少讓他在押房住三天再說。 第二天,保定方面發來一封很長的電報,是廳里機要室轉過來的。是于春聲身份核實的內容。 電報上的內容和檔案上記載的內容差不多,這印證了于春聲的身份是真實的。只是關于他全家的死因,檔案上寫的是被炮彈炸死的,而保定方面發的電報上寫的是被流彈打死的。 這個細節沒有人會追問,所有人都明白,這是為日軍當時的屠城找個掩飾的說法。 蘇振民把于春聲的檔案拿出來,把保定的電報附在后面,然后簽上自己的名字。拿著去找錢嗣棟簽字。 錢嗣棟看都沒看,只聽蘇振民說沒問題,就直接簽了名字。他知道自己快退休了,以后即便這個人有問題,也沒人會去找他。 蘇振民又拿著檔案去找劉廷勛。劉廷勛看了下電報,也爽快地簽了字。 “這個人的業務能力也不差。”劉廷勛說,“你好好帶帶他。” “是,老師,現在就有案子讓他在跟進。”蘇振民說。 “嗯,現在共黨的據點查獲的差不多了。”劉廷勛說,“但是軍統方面的活動越來越猖獗,你們要加強對軍統人員的偵破工作。” “明白,老師。”蘇振民說。 “你那個糧棧聽說生意不錯。”劉廷勛問了一句。 “還行吧。”蘇振民回答,“就是小本生意,賺不了大錢。” “不急,不急。”劉廷勛說,“等明年,你再升兩級,到時有大產業等著你呢。” 蘇振民知道他說的是宋家,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岔開了話題。 “糧棧發展了幾個線人,這幾天看看有什么有價值的情報,我再給老師匯報。” “嗯,不錯。去忙吧。”劉廷勛說。 蘇振民退出劉廷勛的辦公室,把于春聲的檔案送到孟慶余那里。 說了一句:“成了。” 孟慶余點點頭。 再過三天,就看這條交通線能不能順利轉移那名莽撞的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