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特務科,韓景行、于春聲他們還在外面查那個川軍。 股長錢嗣棟要寫上半年的工作報告,股里其他人都在埋頭整理數據,月底前報告就要交給劉廷勛。蘇振民剛到特務股,所以他也沒什么資料可整理,而檔案室的半年總結孟慶余在寫。他現在是股里“最閑”的一個,有時間來考慮那個川軍的事情。 蘇振民去了股長辦公室,他已經想好怎么給錢嗣棟匯報情況。 “股長,”蘇振民招呼了一聲,“我把寬城子那個案子給您匯報一下。” 錢嗣棟正在紙上寫著材料,桌上還有一本厚厚的《滿洲國日華大辭典》,不時還停下來想想,翻翻辭典。 他頭都沒抬:“不用了,你自己安排,看著辦就行了,結案后直接存檔就可以。你看這,每年兩次報告,唉。” 說完搖搖頭,又放下筆開始思考。 蘇振民沒再說什么,輕輕地出來,把門關上。 錢嗣棟和曾廣福一樣,也是從前清就開始做警察,上過幾年私塾,文化水平本就不高。而報告還要用日文來寫,澀谷不看中文報告不聽中國話,所以先用中文寫好,再查辭典翻譯成半通不通的日文。 宋淑云負責寫科里的報告,這些對她來說就是一下午的事,只是要等各股的資料匯總。所以也沒耽誤給蘇振民補課,每次上課,還是到檔案室去。 蘇振民在辦公室看了一圈,決定先去找到韓景行他們,看看進展如何。 在寬城子的一家旅社樓下,他找到了韓景行他們。 “怎么樣?”蘇振民問。 “在樓上304房間。”韓景行回答,“我們問了他租房那附近的人,有人看到他進了這里,老板證實他在房間里,沒出來過。” “對了,你的半年報告寫了沒?”蘇振民問了一句。 “還沒有呢。一年寫兩次,寫報告倒是問題不大,麻煩的是澀谷先生只看日文的,還要想辦法翻譯成日文,每次都要搞一個多星期。”韓景行搖搖頭,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那你回去寫報告吧,”蘇振民說,“這就是個做假酒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會我上去問問,沒什么可疑我就把他關到寬城子警署去。” “這樣也好。”韓景行想了一下說,“那我回去了。” “嗯,于春聲留下就可以了,你們倆和韓警長一起回去吧。看看股里有什么要幫忙的,放機靈點。”蘇振民對三個新人說。 韓景行帶著林默言和宋棲月回警察廳,于春聲留在旅館樓下配合蘇振民。 蘇振民和于春聲進到旅館里,于春聲被安排守在大堂里,防止上面的人逃跑。 蘇振民則與老板上了三樓,老板戰戰兢兢地拿著鑰匙把304的門打開,然后一溜煙地跑下樓。 屋里的人還沒察覺到門被打開了,里面沒有動靜。蘇振民掏出手槍,輕輕地推開門,慢慢地走了進去。 床上躺著一個人,還有打鼾的聲音。看來這是一個極其業余的人員。 蘇振民一把掀開被子,槍口對著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一下子驚醒了,看著一把槍對著自己,猛地坐了起來,然后又蹬著腿,往后滑了一些。 “你是誰?”那人驚恐地問。 “不要亂動,手放到前面來。”蘇振民說,槍口對著那人,簡單檢查了一下被子里和床頭周邊,沒有發現武器。 那人把手放在前面,蘇振民能看到的位置,神情鎮定了一些。 他三十來歲的樣子,皮膚略有點白皙,剃著小平頭。只穿了一件背心,看上去身體比較瘦弱。身上散出一些煙葉的氣味。 “你叫啥名字,來東北爪子?”蘇振民用四川話問他,意思是來東北干什么。 那個人顯然聽懂了,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抬了一下頭,又低了下去。但他沒有說話。 “我們是老鄉,我曉得你不是做假酒的。你莫慌,我要是想抓你,剛才就喊人上來了。”蘇振民又說。 對方的眼神似乎沒那么緊張了。但還是只看著被子,不說話。 “你在這里躲了好幾天了,你原來那個房東已經報了兩次案。你那個屋里頭有蒸餾器,還有一根水煙槍,是你老家的東西。”蘇振民繼續說。 那人抬頭看了一眼蘇振民,把被子往身上拉了一些,頭上已經開始出汗。 “你各人跟我說你是哪個地方的人,叫啥子,哪個部隊的,我可以把你救到關內去。你要是不說,那就只能把你送到特務科去。就算把你放了,其他警察抓到你,可能就不是這個樣子的。”蘇振民把利害關系給他講清楚。 那人可能有點熱了,把被子又往外推了推。然后看看蘇振民。 他說:“那你是哪里的嘛。” “我是古藺的。”蘇振民說,“產酒的地方,所以你在做什么,我一看就清楚了。” 等了一會,那個人開口了:“我是漢源縣的。” “哦,”蘇振民說,“你們那里產花椒。” “嗯。”他點點頭,“我叫李鐵山,以前是川軍第 24軍第 4旅38團的,我是團長李全山的本家侄子,被他招到部隊當勤務兵。” 李鐵山報出的部隊番號,讓蘇振民心中一下翻涌起來。就是這個番號,當年在瀘定橋對岸,正是他們用機槍和炮火封鎖了那十三根鐵索。他的戰友劉大鍋,就是在沖擊這片火網時,第一個從鐵索上墜落,被大渡河的急流吞沒的。那一刻的憤怒與悲痛,他以為自己早已埋在了記憶深處,此刻卻被這個番號再次翻攪出來。然而,面前這個人,這個來自同一個部隊的四川老鄉,如今也成了一個孤身對抗日本人的落難者。 他想起老韓臨走前說的:所有抗日力量都是同志,保護一個抗日勇士,就是削弱一分日偽的力量。他想起了瓦窯堡會議后傳達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精神。想起了李科長的囑托。 眼前的李鐵山必須保護和營救。 “你為什么一個人來到東北?”蘇振民問。 “我們軍沒有出來抗日,我們找到團長說要像別的川軍那樣出川抗日,但是團長說我們部隊的任務是堅守四川,防止日本人入川。”李鐵山回憶說,“我和一些兄弟自己跑出來了,長官也沒怎么管,也沒說我們是逃兵,他們知道我們是出來打小日本。” “那你自己怎么抗日?”蘇振民問。 “我是準備去滕縣,可是我到了山東,仗已經打完了,王銘章師長也殉國了。”李鐵山說,“我遇到一個叫紅槍會的人,他說可以參加中國抗日鐵血團。” 蘇振民知道這個鐵血團,他們與八路軍協同抗日,為冀魯邊區的抗戰工作做出不小的貢獻。 “那你怎么一個人跑東北來了?”蘇振民問。 “我覺得那個滿洲皇帝是最大的漢奸賣國賊,但是鐵血團的人說,要一步步地來,先從打游擊做起。我等不了,我就自己來了。”李鐵山說。 蘇振民知道,李鐵山是那種有抗日決心,但是沒有方法,又脫離組織的人。所以要盡快勸說他回到關內,參加鐵血團或游擊隊,要告訴他那才是抗日的辦法。 “你剛到東北就被警察盯上了。”蘇振民說,“一個人這樣搞,遲早要出事。你這次只是碰巧被我發現,下次遇到別人就不一定了。” 李鐵山顯然在蘇振民來之前就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點點頭,看著蘇振民:“那現在應該怎么辦?” 蘇振民把槍收起來,插進腰間,然后說:“我會以做假酒的理由,把你關進寬城子的押房里。在那里就不會再有人查你,暫時是安全的。然后我想辦法把你送到關內。你去找鐵血團或者游擊隊,跟著大部隊,不要再單獨行動了。有任何人問你,你就說想做假酒賣高價錢。” 李鐵山點點頭:“嗯。”他痛快地答應了一聲。 蘇振民讓李鐵山穿好衣服,給他帶上手銬。 李鐵山看了看手上的銬子,然后跟著蘇振民下了樓。 蘇振民對于春聲說:“這就是個想做假酒的奸商,把他帶到寬城子警署去,讓趙組長先關起來,我再查查他有沒其他違禁行為。你不要和他說話,奸商的心眼子多得很。” 于春聲回了一聲“是”,然后押著李鐵山走了。 蘇振民沒有去警署,這些事情安排一個新人去做,以后即便有人來查,他也能想到推脫的借口。 然后,他去了糧棧,他需要確定轉移的路線是否馬上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