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糧棧時,天已經黑了。孟慶余比他先到一步,正坐在后院石桌旁,手里端著一碗熱水。蘇振民給了他一把后門的鑰匙,這樣他可以直接進院子,不用從鋪面穿過來,不容易引起外人注意。 兩個伙計正在打掃院子。今天周大力帶著趙老蔫又去進了一次貨,這回進得更多,一百五十塊錢的貨。兩個伙計搬了一下午,把糧食入了庫,正在清理鋪面和院子里掉落的糧食顆粒。趙老蔫蹲在地上撿散落的高粱粒,姚小山拿著掃帚把碎屑歸攏到一堆。 他們認識孟慶余,但只知道他是糧棧的新股東,也是警察廳的警官。蘇振民、周大力和孟慶余三個人常在一起說事,伙計們也不覺得奇怪,反而會很自覺地回避。 周大力熬了一鍋棒子面粥,煮了幾根紅薯和幾個雞蛋。這個伙食在平民百姓里已經算很不錯了。兩個伙計干了一天重活,吃得飽,精神頭也足,蘇振民看在眼里,覺得在生活上沒有虧欠他們。 三個人在石桌前坐下,各自說起近期的情況。 糧棧的生意越來越好。算下來每個月能有兩百塊左右的利潤,每次進貨能進到一百五十塊錢,一個月要進三四次貨。周大力不摻沙子、不欺秤,周邊的居民都愿意來買糧,連遠處的居民聽說了也專程過來,生意已經做到了幾條街以外。 “生活上要開好一點。”蘇振民吹了吹滾燙的玉米粥,咬了一口紅薯,“兩個伙計也可以加兩塊錢工錢。賺了的錢找個銀行存起來,鐵索小組以后的活動需要大量的現金。” 周大力“嗯”了一聲:“振民你放心,賬我做得清楚得很。伙計方面你也不用操心,我們都是窮苦人家出來的,不會因為剛賺了兩個錢就看不起人家。再說這錢也是組織的。”說完順著碗邊喝了一口玉米粥。 孟慶余也點了點頭,放下手里的紅薯:“檔案室最近沒什么大的動靜。送來的檔案都是一些查報紙、審批新聞稿之類的東西,價值不大。寬城子警署的協查報告,今天你已經收到了。” 蘇振民點點頭,拿起一個雞蛋開始剝皮:“今天寬城子那個案子,很有可能是個抗日的同志。” 他把現場的情況簡要介紹了一遍——蒸餾器、酒精、那根川式水煙槍。然后說:“但還不能確定是哪個陣營的。肯定不是我們組織的人,也不像是軍統的,軍統要想搞暗殺,有足夠的渠道拿到炸藥和汽油。” “那有可能是鐵血青年團,或者就是一個孤狼。”孟慶余說。 周大力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好奇地問:“什么是孤狼?” 蘇振民給他解釋:“就是不屬于任何組織,一個人殺日本鬼子和漢奸。” “只要殺鬼子漢奸,就是好樣的。”周大力的標準很樸素。 “對。”蘇振民贊成他的說法,“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是抗日的,就是我們的同志,就需要保護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粥,又說:“明天我讓韓景行帶幾個新人去查訪,先找到人。如果真是抗日的同志,我們想辦法把他轉移到關內去。特務科已經注意上他了,如果他不走,遲早會被人發現問題。” 孟慶余點點頭:“但是我們現在沒有把人送出去的途徑啊。” 蘇振民沒有回答,轉頭看著周大力。周大力正在剝雞蛋,發現蘇振民在看他,趕緊放下雞蛋:“你讓我觀察碼頭上的人,我觀察過了。有個工頭叫劉老四,山東人,闖關東來到東北,在碼頭干了十幾年。有一身力氣,為人仗義,在苦力中頗有威信,和來往的船東關系也處得很好。我聽有苦力說過,他以前好像參加過抗日義勇軍。” 蘇振民示意他繼續吃飯:“如果以前參加過抗日隊伍,那就有爭取的可能。明天我先去看看情況。你不要自己去和他說這方面的事,等把這個人了解得清楚了,再商量怎么爭取。” 周大力點點頭,嘴里含著一口雞蛋,含糊地應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蘇振民安排韓景行帶著幾個新人去查訪那個川軍的下落。 自己則去糧棧換了一身灰布便裝,步行往碼頭方向去。 碼頭在城東,伊通河沿岸。河水不算寬,但水量充沛,往北匯入松花江,是一條天然的水上通道。碼頭上堆滿了貨物。苦力們光著膀子,扛著麻袋在跳板上來回穿梭,喊著號子。 蘇振民攔住一個正蹲在岸邊抽煙的苦力,遞了一根煙過去:“勞駕,打聽個人。劉老四,劉師傅,是在這個碼頭嗎?” 苦力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朝碼頭東頭努了努嘴:“那邊,那個站在木垛子旁邊的,穿藍布褂子的就是。” 蘇振民道了聲謝,朝那個方向走去。 劉老四站在一堆木料旁邊,正指揮幾個苦力往船上裝貨。他身材魁梧,肩膀寬闊,一件藍布褂子被肌肉撐得繃在身上。臉上的皮膚被江風和日頭打磨得粗糙黝黑,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蘇振民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等他忙完手頭的活。 劉老四指揮完最后一捆貨物上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打量了蘇振民一眼:“你找我?” “劉師傅,找你聊點生意。”蘇振民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我在關內做點小生意,在長春置辦一批東北特產運回去。聽說你對這條水路熟,想請教一下。” 劉老四接過煙,沒有立刻點,夾在手指間:“運貨?運到哪里?” “天津。” “貨量大不大?” “目前還不大,先走一趟試試。” 劉老四把煙頭點著,說:“從新京走,得繞一道。東大橋底下上船,沿伊通河往南,到伊通邊門起岸。這一段水淺,只能用小船,趕上枯水期還得扛一段。” 劉老四吸了口煙,又繼續說:“到了伊通邊門,換馬車,走百十里旱路,到鄧子村。再換大船,沿遼河一路南下。遼河能跑大船。半個多月能到營口。到了營口,就算進了關里地界。” 劉老四緩緩吐出煙霧:“但是這條線路關卡多,滿鐵的人設了不少檢查站,有些地方要給錢才能過。” “錢不是問題。”蘇振民說,“人能不能走?” 劉老四看了他一眼,抽了幾口煙,然后說:“貨能走,人也能走。” 蘇振民心里微微動了一下,趕緊問:“價錢怎么說?” “每個人給船老大十塊錢,”劉老四把煙頭在鞋底上摁滅,“給我三塊錢。船上伙食另外算,每人每天一塊錢。從長春到營口,路上順利的話半個月左右,一個人大概花費三十來塊錢。” 三十塊錢,這是一個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收入,比客票貴了好幾倍。但這個價錢買的是安全,船老大要冒的風險太大了,沿途要打點滿鐵的關卡,萬一被查出偷運人員,整條船都可能搭進去。 “價格公道。”蘇振民說,“船老大可靠嗎?” “我拜把子的兄弟。”劉老四說,“專跑這條線的,十幾年了。” 蘇振民點了點頭,然后換了一個話題:“劉師傅在碼頭干了不少年了吧?” “十幾年了。” “東北這地方,夏天也還算涼快。”蘇振民說,“不過自從日本人來了之后,日子就沒那么好過了。” 劉老四沒有接話。 蘇振民像是隨口閑聊,又說了一句:“我聽說早年這邊有過抗日義勇軍,打得挺兇的。可惜后來被打散了。” 劉老四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不過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頭發。說了一句:“都是過去的事了。” 蘇振民沒有再追問,嘆了口氣:“現在掙錢不容易吧。” 劉老四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移向別處,說了一句:“誰說不是呢。我們中國人的地盤,本來掙錢就不容易。小日本來了,咱們過得就更苦了。” 劉老四說出“小日本”三個字,蘇振民心里就有了數。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五塊錢,遞了過去:“這是定金,過兩天來找你。” 劉老四沒有推辭,接過錢揣進兜里:“隨時來碼頭找我,或者在東頭的劉家茶館留個話也行。” 蘇振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碼頭。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在盤算著下一步。劉老四這個人,可以爭取。但不能太急,還需要一些時間。 那個川軍士兵,也要盡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