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特務科。股里的人還在寫報告。如果只是寫倒不是難事,再怎么也能湊出字來。關鍵是還要翻譯成日文,這讓每個人頭都大一圈。即便是警校畢業的人,日語也只是入門水平,根本寫不了這么長的文章,只能硬靠幾本字典邊查邊翻譯。 錢嗣棟過來叫蘇振民,看來又有案子。 在錢嗣棟的辦公室,他遞過來一份協查報告,是順天警署發來的。 “他們抓了個軍統。”錢嗣棟說,“但這個人說他只和日本人說,不跟警察說。早上科長轉過來的案子,你去看看什么情況,你知道我現在這一攤。”他指了指桌上胡亂堆的一堆紙,還有好幾團寫廢的也扔在桌上。 “是,股長,我這就去。”蘇振民說。 “那幾個新人,他們不用寫報告,你可以帶幾個,讓他們長長見識。”錢嗣棟說了一句。 “知道了,股長。有什么情況我回來給你匯報。”蘇振民接過協查報告,退出錢嗣棟的辦公室。 回到大辦公室,他看了看屋里的人,韓景行和傅清漪都在忙著。于是叫上于春聲他們三個新人,去了順天警署。 順天警署的署長剛剛退休,現在是副署長管事。姓王,也是警校畢業的,比蘇振民高兩屆,但現在仍然是警尉補。所以他見到蘇振民,雖然是師哥,但還得敬禮。 “我見見那個人。”蘇振民對王副署長說。 “是,蘇副股長,我這就去提人。”王副署長稍稍做了個立正姿勢,然后去了押房。 蘇振民則帶著幾個新人進了審訊室:“于春聲,你來做記錄。” “是,蘇副股長。”于春聲應了一聲,掏出筆記本坐在審訊位的右邊。林默言和宋棲月則坐在靠墻的位置上旁聽。 人犯很快就帶來了,王副署長示意看守把他手腳都銬在審訊椅上,然后帶著守衛退出了審訊室。 “姓名。”蘇振民直接開始問。 “鄭云昭。”鄭云昭很干脆地回答。 “哪里人,在長春做什么?” “河南開封人,軍統長春站的機要員。”鄭云昭回答。 “你是怎么被抓的?”蘇振民又問。 鄭云昭看了一眼天花板,滿臉無奈的樣子,嘆了口氣:“唉,那天好不容易找個機會出來,想著去酒吧喝兩杯,你們的巡警來查證件,一掏證件把槍帶出來了,就被巡警抓到這兒來了。” 蘇振民看了一眼于春聲,于春聲還有那兩個新人都憋著笑。估計他們也是和蘇振民一樣的感慨,這么業余的水平和松散的紀律,是怎么混進軍統的。 “你為什么當軍統?你們有多少人?”蘇振民還是好奇地想知道原因。 “我姐夫安排的,他說在敵占區待兩年,有了資歷,回重慶能升個大官。現在留在這里的有十來個人。”鄭云昭毫不掩飾地說。 “你姐夫是干什么的?” “他在軍事委員會軍令部當一個科長。”鄭云昭說。 “你知道軍統的什么秘密?”蘇振民問了實質性的問題。 “那就多了。”鄭云昭口氣帶點炫耀的成分,“軍統與重慶聯絡的波長、呼號和密碼。還有長春所有的潛伏人員的姓名和地址。在哪里可以找到我們站長。還有我們站長做的哪些生意。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訴你。” “那你現在為什么不交待?”蘇振民問。 “我沒那么傻。”鄭云昭故作老練的口氣說,“我知道這些消息的價值,我告訴你了,你去升官發財,反過來槍斃我。不見到日本人,我是一個字也不會說的。你把我交給日本憲兵隊,到時我可以幫你爭取一些功勞。” 蘇振民心里真想上去抽他兩巴掌。不過他還是忍住了。 他問:“我憑什么相信你?萬一我把你交給日本人,你的消息不值錢,那不是把我自己害了嗎。” “你知道興亞俱樂部嗎?”鄭云昭說,“軍統在那里有眼線,你們警察廳有個姓劉的科長去找過如茵小姐,不信你去問問。” 姓劉的科長,那肯定是劉廷勛了。不過蘇振民不會去問,他相信面前這個軍統叛徒肯定掌握重大秘密。他剛才說的那些只要告訴了日本人,整個長春的軍統將被一網打盡,電臺的頻率呼號和密碼還將影響軍統的其他區域。這個人的危險程度,不亞于一飛機炸彈。必須想辦法讓他永遠閉嘴。 蘇振民扭頭看了看于春聲和另外兩名警員。于春聲在本上記錄著,眉頭稍稍皺了一些。墻邊的警員沒什么變化,可能是他倆不明白這中間的利害關系,也可能因為他們更習慣于接受上級的指令。 “我可以把你的請求轉告憲兵隊,或者特高課。”蘇振民說,“這幾天你老實呆在這里,不要給任何人說什么。” “你放心,”鄭云昭說,“沒見到日本人以前,我一個字也不會說。你讓他們給我弄點酒肉。” 蘇振民沒有搭理他的要求,叫守衛進來把人犯帶走。 離開審訊室的時候,鄭云昭還在對著蘇振民嚷嚷:“放心,我會在日本人面前給你請功。” 蘇振民揮揮手,讓看守趕緊把他拖走。 他帶著三個警員,回到特務科。 蘇振民推開錢嗣棟的辦公室,把情況簡短地給滿頭大汗的錢嗣棟匯報了一下。 “那你直接去給劉科長匯報一下,看他怎么安排。”錢嗣棟說,“如果交給憲兵隊,我們就不用管了,只是交接工作要做好。” “是,股長。”蘇振民應了一聲,退出錢嗣棟的辦公室,去了劉廷勛那里。 劉廷勛正在看已經交上來的報告,聽見蘇振民敲門,直接讓他進去。 “來,坐這兒,”劉廷勛說,“看看淑云的報告,大學生就是不一樣,比那些股長們寫的好十倍。”說完把手上的報告往蘇振民面前一放。 蘇振民瞟了一眼清秀的文字,并沒看內容,又推回到劉廷勛的面前:“淑云小姐的字寫的真漂亮。” 劉廷勛點點頭,把報告放進一個文件夾里。 蘇振民這時才把今天去順天警署的情況說了一下,不過他沒說軍統知道劉廷勛找舞小姐的事。 “那就通知日本人吧,交接完了以后,你寫份簡單的報告存檔就可以了。”劉廷勛聽完后,沒有多想,直接說。以前也有這樣的情況,都是很快就交接完成。 “那您去告訴澀谷先生?”蘇振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嗯,我去給他說。一會我告訴他,他要匯報給廳里的中野顧問。中野先生再去特高課匯報,派憲兵隊去接人的話,一般是后天。你去安排一下交接的事,最好是中午,街上人少,從順天警署到憲兵隊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路上人多的話,得半個多小時。” “明白,老師。”蘇振民站起來回答,“我這就去安排,就在警署交接,沿途憲兵隊押送,警察廳就不參與押送任務。” “嗯。”劉廷勛點點頭,“就這樣辦,我會告訴澀谷先生,你去安排吧。” 蘇振民退出劉廷勛的辦公室。他現在去找汪懷坤,按照慣例,需要讓他派人在交接的時候擔任警署周邊的警戒。 在外勤隊的辦公室里,汪懷坤同樣陷在寫半年報告的麻煩里。 聽完蘇振民的情況介紹,他想了想:“讓馬孝之去吧,就是警戒一下,又不押送。以前這種情況從來沒出過事。再叫鄭新云也去。加上你們的人,夠了。主要還是靠憲兵隊。” “好,那就按汪隊長的安排。你通知他倆一會來會議室開會。”蘇振民說。鄭新云就是老韓撤退那天,被周大力把槍撞出來的警員。 蘇振民抬手看了看時間,四點半了:“讓他倆半個小時以后過來,我先準備一下。” “好,我通知他倆。”汪懷坤說。 蘇振民走出外勤隊的辦公室,他必須在半個小時內想到一個完美的清除計劃。 他不能參與軍統的任何行動,更不能在軍統確認這是叛徒之前主動殺死軍統的人,這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是相悖的,也不符合當前國共合作的大前提。 但是如果不清除這個叛徒,對整個抗日力量將帶來重大損失。長春的軍統確實真的在殺鬼子和漢奸,他們也是重要的敵后抗日力量。 必須用合適的方法,把這個消息傳達給軍統,讓他們自己清理門戶。 但又如何找到軍統,并在一天之內讓他們有所行動呢? 從外勤隊到會議室這一小段路上,蘇振民必須想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