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特務科的生活逐漸形成了固定的節奏。 宋淑云每周三個下午來給他補習日語,雷打不動。 這天下午,她帶來了一篇手寫的日文小說,放在蘇振民面前。 “你試試看這個。”她說,“這是篇小說,看看能讀懂多少。” 蘇振民低頭看去。那是一篇短篇小說,講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在櫻花樹下相遇的故事。 蘇振民讀了一遍,大概能看懂七八分。他抬起頭,隨口恭維了一句:“寫得挺好的。這是誰寫的?” “我寫的。”宋淑云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我正在練習寫小說。我在東京大學學的是日本文學。” 蘇振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你來特務科干嘛?你是個文化人啊。” 宋淑云微微聳了聳肩:“父親讓我先鍛煉幾年。他說等我工作能力再強一點,在皇宮里幫我找個事情。” 蘇振民表現出驚訝:“你父親能和皇帝陛下說上話?” 宋淑云笑了一下:“不是和皇帝陛下,是和皇宮里管后勤的日本顧問熟悉。” 她又很隨意地繼續說道:“我父親大正四年(1915年)開了一家棉紗廠,最開始是給關內的布廠供應原料。后來從日本買了機器,自己生產棉布。也給關東軍和滿洲國軍做軍服。” 她指了指蘇振民身上的警服:“我們穿的這身警服,也是我父親工廠做的。” 蘇振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的表情:“這么說,你父親是個大實業家?” “也算不上多大。”宋淑云語氣里帶著一絲自豪,“不過因為生意上的關系,他認識了不少日本人。當初賣機器給我們的日本商人牽線,慢慢就和關東軍的一些人熟了。科里的澀谷準尉和特高課的山本大佐,都去我家里做過客。” 這兩個人都去過宋淑云家里做客,說明她父親在日本人那里的關系確實不淺。 他放下小說,看著宋淑云:“你干嘛給我說這些?” 宋淑云迎著他的目光,表情是認真的:“我是想,等你日語再熟練一些,給你介紹幾個日本朋友認識。也可以讓你認識一下我父親。對你以后的工作有幫助。” 蘇振民笑了一下:“我一個粗人,可能和這些大人物不好打交道。還有你父親,恐怕會瞧不起我們這些小警察。” “不會的。”宋淑云說,語氣里帶著篤定,“我父親就喜歡有本事的人。你就是一個有本事的人。” 蘇振民完全聽懂了她的意思。一個年輕姑娘,主動向他介紹自己的家庭背景,說要幫他拓展人脈,還說她父親會欣賞他,這已經不是暗示了,幾乎是在明示。 但他不能表現出任何興趣。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篇日文小說:“這個地方的語法,我有點看不懂。” 宋淑云愣了一下,然后湊過來,看了看他指的那個地方,開始給他講解起來。 她知道的太多了,她隨口就能報出澀谷準尉和山本大佐的名字,隨口就能說起軍服、棉紗、機器。她不是在炫耀,她只是沒意識到這些話有多重。 是這樣嗎? 蘇振民不敢確定。 他低頭看著那篇小說,櫻花、樹下、一對年輕男女。字跡清秀,像是隨手寫下的。 一個能把小說寫好的人,真會什么都不懂嗎? 他沒再往下想。有些問題,想深了比想不到更危險。 她只是按照家里的安排,做一份安穩的文員工作。然后在這里遇到了一個讓她覺得“有本事”的年輕人。 她對他的好感,有一部分是真實的——她接觸的男性不多,蘇振民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有一部分是虛幻的——她剛從學校出來,見過的人太少,還不懂得分辨“欣賞”和“喜歡”之間的區別。 蘇振民心里很清楚這一點。 但現在,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考慮。 但現在,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考慮。 老韓走了。整個長春的地下黨組織,就像一條被斬斷的繩索,散落在地面上,再也連不起來。 他想起在陜北的時候,首長說過的話:“西北是革命的中心”。自己從革命中心來,就是要到敵人的心臟里,繼續點燃革命的火。 他還記得政委講過“主觀能動性”,在失去上級指示的情況下,在孤立無援的環境中,一個黨員應該如何依靠自己的判斷力,主動創造有利條件,繼續開展工作。 現在,要把老韓留下的東西重新拾起來。 審訊周大力的時候,已了解了糧棧目前的狀況,存貨還有一些,周大力暫時住在那里。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用不了多久,糧棧就會被房東收回,被街上的混混盯上,慢慢被搬空。 但如果把糧棧繼續開下去,情況就不一樣了。 一個正常營業的糧棧,可以成為他在長春的一個合法身份掩護。有需要幫助的同志,如果還記得這里,也許會找過來。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成為一個安全的秘密聯絡站。 而周大力,就是他第一個發展的對象。 那個年輕人老實、本分,對老韓有感情,對蘇振民有信任。老韓之前已經給他做過一些啟蒙教育,教他認字,給他講過一些革命道理。基礎已經打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劉廷勛。 “科長,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蘇振民站在劉廷勛的辦公桌前,語氣恭敬。 劉廷勛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頭來:“什么事?說吧。” “是關于永昌糧棧的事。”蘇振民說,“韓新樹跑了之后,糧棧就一直空著。我昨天去看了,存貨也還有一些。如果就這么放著,用不了多久就荒廢了。” 劉廷勛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我想把糧棧繼續開下去。”蘇振民說,“那個店面還是值點錢的,扔了怪可惜。再說,這也是一個來錢的路子,我對這行也熟悉。” 劉廷勛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你想做生意?”他問。 “糧棧的生意不難做。”蘇振民說,“進貨出貨都有現成的路子。周大力我也了解,老實本分,可以繼續用他。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糧棧開起來之后,三教九流的人都可能來買東西。如果能發展幾個線人,還能給科里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報。” 劉廷勛眼睛里閃過一絲贊許的光芒。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確實動了腦子。”他說。 劉廷勛彈了彈煙灰,沉思了一會兒:“這個想法不錯。糧棧開起來,對你來說是條財路,對科里來說也是個情報點。一舉兩得。” 蘇振民心中一喜:“謝謝科長支持。不過…” 他露出了一絲為難的表情:“我手頭的錢不太夠。上了一年多班,存了不到一百塊錢。盤下店面、補充存貨、修繕一下房子,這點錢恐怕不夠周轉。” 劉廷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信封,抽出三張鈔票,推到了蘇振民面前。 “三百塊。夠不夠?” 蘇振民愣了一下。 三百塊,這差不多是他兩年的薪水。 “科長,這太多了。我…” “拿去用。”劉廷勛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就當是我給你的開業賀禮。” 蘇振民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劉廷勛擺了擺手:“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 “科長請說。” “你覺得,在一個地方要想站住腳,最重要的是什么?” 蘇振民想了想:“是本事?” “本事當然重要。”劉廷勛說,“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有一個能教你本事的人。我在日本留學的時候,教我的教官說過一句話——‘一個人的高度,取決于他上面站著什么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蘇振民:“你在警署的時候,我教你辦案。你進特務科,我教你做事。現在你要開糧棧,我教你做人。”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蘇振民:“以后不要叫我科長了。” 蘇振民一怔:“那叫什么?” “叫老師。”劉廷勛轉過身來,看著他。 蘇振民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站起身,朝劉廷勛微微躬身: “謝謝老師。” 劉廷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滿意的表情。他說了一句之前沒有說過的話: “以后在外面,遇到什么拿不準的事,先來問我。不要自己亂撞。” 蘇振民低頭:“學生記住了。” 劉廷勛走回辦公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糧棧的事抓緊辦。” 蘇振民把那三百塊錢收進口袋里,離開劉廷勛的辦公室,朝大門外走去。 在敵人的心臟里生存,有時候必須接受敵人的饋贈。 他拉了一下衣服下擺,然后朝著永昌糧棧的方向走去。 那里,周大力在等著他。一個新的起點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