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初,特訓結束。 李科長把蘇振民叫到窯洞里:“組織上決定派你去東北。日本人霸占了那里好幾年。瓦窯堡會議確立了我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你的任務是潛伏下來,打入警察廳,等待組織的指示。” 李科長語氣變得沉重一些:“你可能很多年都回不來。你的家人、你的戰友,都不會知道你在哪里。甚至有可能,組織上也會暫時失去你的消息。” 蘇振民想起了茅臺鎮對岸,水口鎮的家。想起了父母辛勞的樣子。 “我爹說過,咱家三代人,都是跪著活的。”蘇振民抬起頭,“我想站著活。” 幾天后,蘇振民踏上了前往東北的路。 輾轉十來天到山西大同,又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終于到達長春,偽滿的“新京”,敵人的心臟。 蘇振民按科長的交待,在三道街永昌糧棧和長春負責人老韓接上了頭。 接下來,在老韓幫助下,蘇振民日夜練習東北話,晚上學習警校考試的內容。 直到一個多月后,他的東北話已經聽不出多大破綻后,老韓讓他去參加了“新京警察學校”的招生考試。 蘇振民以第十九名的中等偏上的成績,考入了警校,等到九月初,開始了平淡而規律的警校生活。 警察廳特務科的劉科長是他們的教官之一,也是為特務科物色優秀學生。 十月中旬的一個早晨,蘇振民正在操場上跟同學們一起出操,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駛進了校園。劉科長從車里下來,跟校長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后吹響了集合哨。 六十名學員迅速集合。劉科長站在隊伍前面,大聲宣布:“今天不上課。有一個案子,我帶你們去看看現場。這是實踐課,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兩輛卡車載著他們駛出了校門,穿過市區,來到城東一片雜亂的棚戶區。 蘇振民跳下車,立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劉科長站在門口,等所有學員都到齊了,才推開門。 “進去看看。不要碰任何東西。” 屋子很小,只有一間,大約十來平方米。一張木板床靠墻放著,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喉嚨被割開了,血已經把半邊床單染成了暗褐色。死者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張。 屋子里很整潔,沒有打斗的痕跡。門窗完好,窗戶是從里面插上的,一根鐵質的窗閂橫在窗框上,牢牢鎖死。門也是從里面插上的,一根粗木門閂橫在門后,完好無損。 “死者叫馬三,是我們警察廳的一個線人。”劉科長站在門口,“三天前失蹤,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自己家里。門窗都是從里面鎖上的,沒有撬動的痕跡。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是前天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 “密室!”有學員脫口而出。 “對,密室。”劉科長看了那個學員一眼,“你們誰能告訴我,兇手是怎么進來的?” 學員們議論紛紛。有人說兇手是從屋頂挖洞進來的,但屋頂完好無損;有人說兇手可能藏在屋里等死者回來,但屋子就這么大,藏不住人;有人說可能是死者自殺,但喉嚨上的切口又深又長,明顯是他人所為。 蘇振民沒有說話。他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轉了一圈,目光掃過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床、桌子、灶臺、水缸、墻上掛著的幾件衣服、地上的鞋子… 他的目光在窗戶上停了一下。 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窗,向內打開。窗閂是一根鐵棍,橫在窗框中間的凹槽里,兩端卡住,把窗戶鎖死。窗閂看起來很正常,沒有任何損壞的痕跡。 但他注意到窗閂下方的窗臺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不是灰塵。灰塵是均勻分布的,但這撮粉末集中在窗閂正下方的一小塊區域,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燃燒過。 他蹲下身,假裝系鞋帶,用手指輕輕捻起一點粉末,放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燃燒的氣味。 香的灰燼。 他站起來,目光又落在了窗閂上。窗閂的中間位置,有一道細微的勒痕,像是被細線纏繞過。 他又看了看窗戶的轉軸,合頁上有新鮮的潤滑油痕跡,顯然是最近被人上過油。 蘇振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完整的畫面。 他沒有聲張,繼續在屋子里走動,假裝在觀察其他地方。但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參觀完現場之后,學員們被帶回學校,劉科長布置了一道作業:每個人寫一份分析報告,說說自己對這件案子的看法。 當天晚上,蘇振民坐在自習室里,面前攤著一張白紙,手里握著筆,卻沒有急著寫。 他在想一個問題:這個案子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實判斷寫進去? 如果寫得太準,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如果寫得太敷衍,又會錯過這次在劉科長面前露臉的機會。 他權衡了很久,最終決定:寫。但只寫推理過程,不提任何可能暴露自己背景的信息。 他提筆寫道: “我認為這不是一個真正的密室。兇手殺人之后,是從窗戶離開的。” “兇手作案后,先將窗戶關上,但并未插上窗閂。他在窗閂上系一根細線,細線的另一端綁上一根點燃的香,香的末端對準細線。然后將窗閂虛掩在凹槽邊緣,使其處于一觸即落的狀態。做完這一切后,兇手從窗戶翻出屋外,從外面將窗戶合上。” “香燃燒需要時間。兇手設定的香的長度,大約能燃燒半小時到一小時。這段時間足夠他逃離現場。當香燃燒到綁著細線的位置時,火焰燒斷細線,窗閂失去牽引力,在重力作用下落入凹槽,將窗戶從內部鎖死。” “窗臺上的白色粉末,是香燃燒后留下的灰燼。窗閂上的勒痕,是細線捆綁的痕跡。窗戶合頁上的新鮮潤滑油,是為了確保窗戶在關閉時無聲無息,不驚動鄰居。” “兇手具備極強的心理素質和反偵察能力。這不是普通的仇殺,很可能是有組織的行動。” 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折好放進抽屜里。 但他沒有把報告立刻交上去。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蘇振民趁著早飯前的空隙,溜到了糧棧。 老韓正在卸貨,看見他從后門閃進來,不動聲色地把他領進了后院。 “怎么這時候來了?出什么事了?” 蘇振民壓低聲音,把昨天看到的案子說了一遍。說完之后,他補了一句:“老韓,這個案子不是一般的仇殺。我懷疑是復興社特務處干的。” 老韓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什么?” “死者馬三是警察廳的線人,說明他出賣過不少人。但殺他的人手法很專業,密室、割喉、不留痕跡,這不是普通仇殺能干出來的。我在敵工部特訓的時候學過復興社行動人員的慣用手法,就講過他們常用的殺人方式。而且,馬三這種線人,不值得日本人或者抗聯費這么大工夫去殺。只有復興社,才會對一個出賣過自己人的線人下這種死手。” 老韓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報告里寫了多少?” “只寫了手法,沒提復興社特務處。” “做得對。”老韓點了點頭,“這事你別再管了,我來處理。” 蘇振民沒有多問,轉身從后門離開了。 當天下午,老韓通過秘密渠道,給長春地下黨傳遞了這條消息。 那個殺了馬三的復興社特工,在得知警察廳已經派人勘查過現場之后,連夜轉移出了長春。 他并不知道,讓他不得不轉移的,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偵探,而是一個剛進警察學校一個多月的新學員。 三天后,劉科長在課堂上點評了這次作業。 大部分學員的報告都被他批得體無完膚,“胡說八道”“毫無邏輯”“你當是寫小說呢”。念到蘇振民的報告時,他停頓了一下,念完了全文。 教室里安靜了下來。 劉科長放下報告,看著蘇振民,問了一句:“你是怎么想到的?” 蘇振民站起來,心里咚咚在跳,但是語氣被他努力控制得平靜:“報告科長,我以前在糧棧干活的時候,見過老板用香來驅蟲。我看到窗臺上的灰燼,就聯想到了這個。” 劉科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后緩緩點了點頭:“不錯。肯動腦子。”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繼續點評下一份報告。 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學員了。 劉科長記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