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2月,蘇振民從新京警察學校畢業。 分配名單下來的那天,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后面寫著:寬城子警察署。 他沒聽說過寬城子。去了才知道,那是長春最老的城區,街道窄得兩輛板車都錯不開,住的全是窮人。 報到那天,吳署長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說:“特務科的劉科長跟我打過招呼,說你是個好苗子。”他把檔案合上,“好好干,別給劉科長丟臉。” 蘇振民立正:“是。” 他沒想到劉科長會專門打招呼。警校上百號學員,能被記住名字的沒幾個。 他提醒自己:被記住,比被忘掉更危險。 吳署長把他分到了治安組,和警官老張搭檔。組長姓趙。 上班沒幾天,蘇振民就見識了偽滿治下的“糧食管制”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本人把糧食分為三等:甲類糧是大米、白面,只供應日本人和少數高級偽滿官員;乙類糧是高粱、玉米、小米,供應普通中國市民;丙類糧是豆餅、麩皮、橡子面混合而成的所謂“協和面”,連牲口料都不如,卻是大多數底層百姓賴以活命的口糧。 中國人吃大米就是“經濟犯”。輕則當街扇耳光、罰跪,重則關進監獄,甚至處決。 蘇振民第一次親眼看到抓“經濟犯”,是在上班的第三天。 那天他跟著老張巡邏,看到一個老太太提著一個布袋子,神色慌張地從一條小巷子里走出來。兩個穿著軍裝的憲兵攔住了她,一把奪過布袋,打開一看,里面是大約兩三斤大米。 老太太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老總,老總,這是我兒子從鄉下捎來的,我就想給生病的老伴熬口粥喝…” 帶頭的一腳把她踹倒在地:“八嘎!經濟犯!”然后把大米一把搶過來,少量米粒漏到地上。憲兵又踢了老太太幾腳,才提著袋子揚長而去。 老太太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用手把混著泥土的一小撮米粒一粒一粒地撿起來。 蘇振民站在幾步之外,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老張走過來,沒說話,只是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壓了壓。然后推著他的后背,把他從人群里帶走了。 走出一條街之后,老張才松開手,說了一句:“這種事咱們管不過來。” 有一次,他在一條小巷里撞見一個中年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小袋白面,遞給一個婦女。那婦女千恩萬謝地接過,轉身就跑進了旁邊的院子里。 中年男人一抬頭,看見穿著警服的蘇振民,臉色一下子白了,腿一軟就要跪下。 蘇振民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聲道謝,一溜煙跑了。 這天上午,寬城子街上最大的綢緞莊“瑞豐祥”的王掌柜急匆匆地跑到警署報案,店里被盜了。 “丟了什么?”趙組長問。 “六匹綢緞,都是蘇杭來的好貨,值三百中銀券啊!”王掌柜急得直跺腳,“昨天晚上關店的時候還好好的,今天早上開門一看,后門的鎖被人撬了,貨全沒了!” 趙組長帶著蘇振民和老張去了現場。 綢緞莊的后門是一扇老式的木門,門鎖是被一種細長的工具撬開的,手法很利落。后門外的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腳印,腳印很深,說明盜賊負重不小。腳印一路延伸到后巷,然后消失在石板路上。 “老張,你去附近的當鋪和布莊打聽打聽。”趙組長又轉向蘇振民,“蘇振民,你跟我去問鄰居。” 老張應了一聲,臨分開時,他拍了拍蘇振民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小蘇,查案子別太鉆牛角尖。有些事查到底了,反而麻煩。” 蘇振民點了點頭,沒太在意。后來他才明白,老張這句話說的不止是鄭三這個案子。 蘇振民沒有立刻去問鄰居。他蹲在門口,仔細看了看那串腳印。 腳印的間距不大,說明盜賊個子不高。但腳印很深,說明他力氣不小,畢竟扛著六匹綢緞。 他順著腳印走到后巷盡頭,發現腳印消失了。但在消失的地方,有一小片油漬,像是從自行車滴下來的,而且自行車支架陷入地面較深。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來的時候車上原本就有東西,是走到這里又順便偷了六匹綢緞。他之前還去偷了什么?” 他回到現場,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趙組長。趙組長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你覺得下一步該怎么查?” “查車。”蘇振民說,“寬城子有自行車的人不多,有自行車的潑皮就更少了。我認識一個人,叫鄭三,自稱‘時遷’,整天游手好閑,偷雞摸狗,但他有一輛自行車。” 趙組長看了他一眼:“你認識鄭三?” “我巡邏的時候見過他幾次。這個人好賭,又抽大煙,手頭從來就沒寬裕過。六匹綢緞不少錢,他拿到手肯定急著出手。” “行,你去查查他。但別打草驚蛇。” 蘇振民花了三天時間,摸清了鄭三的活動規律。鄭三果然在找買家,但他很狡猾,不找當鋪,而是通過一個在賭場認識的中間人,聯系了一個從沈陽來的收貨商。 蘇振民沒有直接抓捕。他在鄭三和收貨商約定交易的地點,提前埋伏好。當鄭三帶著贓物出現、正準備交易的時候,蘇振民帶著兩個警員從天而降,人贓并獲。 蘇振民帶人去搜查了鄭三的住處,搜出來十幾斤大米。 “那么多大米是哪里來的?”審訊室里,蘇振民訊問鄭三。 “是城北錢老板倉庫里偷的。”鄭三如實交待,“他的倉庫里全是大米白面,聽說是要運到沈陽去,能賺十幾倍。城里的人要買,一個大洋一斤。” 蘇振民跟老韓商量這件事的時候,老韓說:“這種人該管。” 蘇振民把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報告,交給了趙組長。 趙組長看了報告,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事我知道了。你別再查了。” 蘇振民沒有爭辯。 他算了一筆賬:錢老板倉庫里的大米和白面,少說有兩千斤。按黑市價一個大洋一斤,這批貨值兩千塊大洋。抵得上他當警察十年的俸祿。這么大宗的糧食,沒有糧食管理部門的內應,根本運不進長春城。 他開始留意錢老板的往來關系。半個月后,他發現錢老板每個月初都會去糧食管理科找一個姓王的人。王科長負責審批糧食調運許可。 “難怪趙組長不讓我查。”蘇振民想。 蘇振民找了一個晚上,假裝喝醉了酒,坐在一家小酒館里,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糧商抱怨:“現在這世道,老實人活不了,錢老板那種人反而風生水起…”他說得不多,但足夠讓旁邊的人聽進去。 第二天,關于錢老板囤積大米的流言就在市場上傳開了。有一個自稱“看不慣”的人把舉報信寄到了經濟科。經濟科派人一查,人贓并獲。 趙組長把功勞記在了蘇振民頭上,在報告里專門提了一筆。 蘇振民的名聲慢慢在寬城子傳開了。 老百姓說,寬城子來了個新警察,辦事公道,不欺負窮人,破案也有一套。同行們說,這小子是警校畢業的,有文化,肯動腦子。 這些話傳到了警察廳特務科劉科長的耳朵里。 一天下午,劉科長坐著那輛黑色轎車來到了寬城子警署。他沒有去找署長,而是直接讓人把蘇振民叫到了院子里。 蘇振民跑出來,看見劉科長靠在車邊抽煙,趕緊立正敬禮:“劉科長!” 劉科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聽說你在寬城子干得不錯。” “都是署長和趙組長教導有方。” 劉科長笑了一下:“少跟我來這套。我在警校就看出來了,你不是那種只會聽話辦事的人。” 劉科長彈了彈煙灰,轉身上了車。他搖下車窗,又說了一句:“對了,那個糧食走私的案子,你辦得不錯。雖然是借了別人的手,但結果是一樣的。” 蘇振民站在那里,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后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他聽懂了,劉科長說的不是辦案方法,而是他借刀殺人劉科長看出來了。 黑色轎車駛出了院子,消失在街角。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樣,大部分是“經濟犯”的案卷,那些因為吃了一碗大米飯就被抓進來的普通百姓。 窗外,夕陽正落在寬城子低矮的屋頂上,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昏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