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無光。 隔著三米多高的圍墻,能聽見鏢局內部雜役鏢師的閑言碎語: “蛇貂寺好大的官威,一句話就封了縣城,青樓酒肆據說都關門了…” “觀天閣四大統領,你以為呢…” … 葉行歌靠在幾摞竹筐間,仔細聆聽鏢局內的動靜。 現在城里風頭太緊,楊屠燕乃至八柱堂暗樁肯定藏起來了,洛大美人在不確定人在不在的情況下,肯定要逐一查驗,速度慢正常,他也沒著急。 但如此等待一瞬,未曾發現鏢局里傳來動靜,反倒是巷子深處,出現了若有若無的腳步: 踏、踏、踏… 腳步聲極為輕微,但聽起來不是一個人。 ?! 葉行歌眉頭一皺,手握黑布包裹的佩刀,屏息凝氣傾聽。 靠在客棧床上的紅玉,一直把玉牌貼在耳邊,發現意料之外的動靜,也翻身坐起,詢問道: “什么人?” 葉行歌也不清楚,以為是路過的街坊百姓。 但很快就發現,幾乎沒法聽清的腳步聲,轉過側巷,朝他這邊而來。 細微話語,也從不遠處響起,比較沙啞有偽裝,但能聽出是女人: “阮金玉還沒搜到鏢局,楊屠燕十有八九在里面,你們散到鏢局周邊,封死所有退路,我進去找人…” “切勿大意,只要弄出動靜,阮金玉轉瞬即至…” “區區一個楊屠燕,連金榜三甲都沒進,隨手就能解決,不至于弄出動靜…” … 葉行歌聽見這幾句話,心頭暗道不妙。 對方明顯不是朝廷的人! 楊屠燕好歹是個悍匪,雖然沒入金榜,但他也沒進! 說的和殺雞一樣,那殺他自然也和殺雞一樣… 這被發現可是要出大事的… … 紅玉受師命來相親外加‘護道’,顯然也怕相親對象死外面,師尊問責沒法交代,此刻迅速提醒: “藏好,別動別換氣,心跳別太快,等那騷蹄子出來護駕。” 如何壓住氣息,葉行歌肯定會,此刻藏在兩摞籮筐之間,屏住呼吸轉入靜默。 踏踏踏… 很快,不遠處再度響起輕微腳步。 為首女人安排好計劃,四道腳步聲就散入周邊建筑群。 葉行歌處于巷子口附近,往外就是街道,四人并未從他面前經過。 葉行歌見此稍稍松了口氣,本以為女頭目,也會和洛大美人一樣,飛身躍上圍墻消失。 但洛玄青選的潛入位置,自然非常專業。 為防打草驚蛇,為首的女人觀察片刻,就心有靈犀走向了他這邊,看樣子是想從洛玄青上房的位置潛入。 踏、踏、踏… 葉行歌聽見逐漸逼近的腳步,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畢竟照這么走,很快就會路過他面前,他這么大個活人,這女人總不能眼瞎看不見。 但他也沒法跑,對方武藝肯定比他厲害,這一露頭,可能當場暴斃,連看清對方的機會都沒有… 踏、踏… 細微腳步聲如同喪鐘,不過眨眼之間,已經來到了數步之外。 葉行歌甚至通過星月光輝,看到了幾尺外的斗篷倒影,自知避無可避,目光也沉了下來。 而紅玉也是全神貫注,但身在后臺,她也沒法幫忙解圍,只能盡可能給與幫扶: “腳步極輕,是內門高手,找機會戳她關元、中極、曲骨三穴,阻其氣海截其任脈,讓她難以發功…” 啊? 葉行歌聽見這話,只覺還不如不說! 這三個穴位,傻子都知道戳一下,能阻斷氣脈擾亂氣海,但其位置在肚臍下三、四、五寸,怎么戳? 和女人交手,他都能摸到臍下五寸了,還需要戳穴位? 為此葉行歌并未采納,只是全神貫注屏息,盯著靠近的影子,準備全力突圍! 但好在老天有眼。 就在女人即將走到他前方之時,巷子外的街面上,忽然傳來了腳步嘈雜,幾個下班的鏢師,從巷口路過: “走啦。” “慢些個…” … 葉行歌聞聲如釋重負。 畢竟巷子是一條大直道,沒法隱蔽,他也是因此才藏在籮筐堆之間。 而這女人明顯是專業的,不可能傻傻杵在巷子里,只要其閃身避開鏢師視線,他就能… 呼~ 念頭剛動,葉行歌就發現微風浮動,眼前閃過一道黑影! 繼而溫香軟玉,就直接靠向了懷里… 我草——! 你他媽藏這做什么呀?! 你不高手嗎?你上房呀! 葉行歌眼睜睜看著黑影撞進懷里,瞬間寒毛倒豎,恨不得把這不長眼的婆娘一腳踹死! 但從這超凡身法來看,被一腳踹死的路邊一條,只能是他! 眼見命懸一線,葉行歌根本沒時間思考,毫不猶豫就抬手熊抱,力由脊發瞬間催動全身氣力: “喝!” 而身前。 安語柔本欲潛入鏢局,發現有鏢師從巷口經過,自然得稍微隱蔽一下。 而靠在墻邊的幾摞籮筐,實在太合適了! 但她萬萬沒料到,這鬼地方竟然都有寶箱怪! 安語柔剛隱入縫隙,心頭就察覺不妙。 幾乎同一時刻,兩條臂膀已經伴隨沉聲低喝,箍住了上半身。 力道之大宛若臺鉗,讓雙臂瞬間鎖死,汁水飽滿的奶瓜,都被壓的幾乎從胳膊邊緣溢出來… 大背身毫無提防的情況下被貼身偷襲,哪怕是三甲墊底的高手,都有機會偷死二甲強人。 安語柔驚得魂飛魄散,還以為自己就要陰溝里翻船。 但很快她就發現,背后之人雖然蠻力驚人,內功也不算淺薄,但和三甲倒數比起來,都差了一線火候。 而安語柔位列三甲中上游,相當吃勁兒,背后之人全力爆發,對她來說,體感不過是被不憐香惜玉的糙漢子硬懟了一下。 察覺不是高手,安語柔瞬間清醒,當即肩背發力提氣猛震,試圖把鎖住她的人影震開! 但她這一提氣,就發現下腹傳來痛感! 一只大手宛若鷹爪,精準無誤抓在下腹穴位之上,五指幾乎陷入肉里。 “呃~” 安語柔發出一聲短促低呼,氣脈被強行阻斷,當即想以蠻力掙脫。 但女子多半走‘文練’路數,也就是注重內息,以氣護體、巧勁卸力。 核心肌肉群不發達,蠻力就不可能太夸張。 而葉行歌練的全是外家拳腳,哪怕是大漂亮,內力沒了都會被他拽著跑。 安語柔這一發力,就發現鎖住她的胳膊宛若鐵鏈,氣脈受阻的情況下,竟是難以撼動,只能全力扭轉腰身,試圖避開摳入饅頭尖的大手。 嚓嚓~ 嘩啦… 兩道人影在角力之下,左右籮筐被撞翻在地。 葉行歌右臂死死箍著懷中個頭不算太高的女子,左手摁住穴位,觸感好似抓著剛出鍋的熱饅頭。 但此刻他可沒心思管這些細節,畢竟這就是一頭母老虎! 葉行歌長這么大,就沒見過力氣這么恐怖的人,哪怕制住穴位,體感都好似抱著一頭發瘋的母老虎,胳臂被拽的生疼。 眼見對方劇烈掙扎,葉行歌騎虎難下,根本沒法松手,只要被掙脫,他毫不意外會被分尸,只能轉頭呼喊: “洛大人!” 安語柔面紅如血扭動身體,本來在嘗試掙脫,聽到‘洛大人’三字,忽然臉色驟變! 洛玄青位列二甲第十五,整個雍州府比其厲害的也沒幾個,而且最關鍵的是,她和洛玄青認識,還挺熟。 花判官不是在青溪嗎,怎么會跑來這里? 安語柔擔心花判官轉瞬殺來,心急之下,只能采取‘古法脫困’,低頭一口咬在了背后男子小臂上。 “嘶——!” 胳膊傳來劇痛,葉行歌到抽一口涼氣,感覺對方幾乎把肉咬掉,已經摁不住了,只能兵行險著,右手猛然一扯。 嘩啦~ 黑色斗篷連帶內部衣領被扯開,顯出銀白色的輕薄布料,以及甩出來的雪色半弧及紅櫻。 銀白布料上繡著牡丹花,繡工極為華麗,甚至透著股泱泱盛世的貴氣。 葉行歌根本沒功夫看,扯完就挺腰把女人往前一頂,扭頭沖向街道。 踏踏… 女人衣服被扯開,踉蹌出去第一時間并未出手,而是迅速抱住衣領。 等到轉眼,葉行歌已經沖到街口。 “你…” 安語柔臉色漲紅殺氣沖天,但察覺到鏢局內有破風聲,只能抬腳掃在了滾地籮筐之上。 呼—— 疊在一起的七八個籮筐,橫穿巷道宛若飛石,裹挾勁風甚至帶起了沿途雜魚枯草。 葉行歌飛奔途中汗毛倒豎,腳步重踏躍起,半空身形回旋,黑旌刀凌空出鞘,在巷內帶起一線寒芒。 嘩啦—— 飛來籮筐在刀光之下一分為二,但碎片余勢不減,依舊砸在了胸口之上。 籮筐很輕,但葉行歌卻感覺被一記裹著棉花的重錘掄在胸口,整個人竟是飛過半個街道,落在地面上往后滑出數步,才拍地彈起。 嘩啦啦… 兩人纏斗也就幾秒。 街面上,走出數步的幾個鏢師,聞聲才驚悚回頭。 而葉行歌已經單手撐地,右手持黑旌刀,胳膊上明顯有血跡,衣袍上也插著些許竹片,斗笠下的雙眼如同鷹隼,死死盯著黑巷深處。 巷道內,斗篷女人已經消失不見。 而帶著帷帽洛玄青,則從屋脊上一閃而過,嬌聲呵斥: “掌火!” 空靈嗓音遠傳周遭街區。 隨之數道刺目火光,就從縣城各處迅速升空,宛若照明彈,把半個縣城街巷照為白晝,屋脊暗巷再無人能遁形。 遠處也傳來刺耳破風聲,顯然是圍城的繡衣郎,都朝這邊靠了過來。 葉行歌站在街面上,瞧見斗篷女人沒殺過來,才暗暗松了口氣,心頭滿是后怕。 不過洛大美人跑去追這莫名其妙的女人了,楊屠燕怎么辦? 眼見洛大美人追了出去,葉行歌并未跟隨,而是一個箭步爬上街邊屋脊,朝著反方向查看。 而不出他所料,鏢局東側動靜鋪天蓋地,鏢局里的人就不可能朝著那邊逃。 葉行歌掃視連綿建筑群,很快發現兩三道人影,從鏢局圍墻上一閃而過,方向是西邊城墻。 葉行歌瞧見這架勢,猜到應該是楊屠燕和八柱堂諜子趁機突圍了,當下也沒耽擱,掃掉胸口竹刺,提刀朝著幾人方向全速追去。 踏踏踏… 偌大縣城,霎時間炸鍋,數百道人影如同跳蚤,飛躍屋脊朝著東方全速追擊。 三個逆行者,朝西邊悄然飛遁,很快就逃離了火光覆蓋的街區。 而后方的單人一刀,也一頭扎入夜色,朝著三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