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武做好了最壞的預想。 現在他保底可以掄出三錘;第一錘留給女尸,看看能不能通過擊殺她來解除認知污染。如果丁活中毒太深,執意要和自己開戰,那么接下來兩錘就是給他的。 不過在最壞結果前,他還是愿意聽一聽,丁活要講述的那個故事: “你說吧。” 丁活的眼神飄忽,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一個最普通的下午: “那是一個夏日,小男孩在外面瘋玩了一天,走回到幸福公寓后,發現今天的走廊有些不正常,黑黑的,兩旁房門一片死寂,往日這個時間點都是家家戶戶傳來炒菜聲。這反常的景象,換做任何一個除靈人都該產生警惕了,可是他不懂,繼續向前走去,直到走到走廊的盡頭,那里原本應該是一堵墻,他卻看到一扇之前從未見過的黑色木門。 “沒有給小男孩任何思考時間,虛掩的黑門吱嘎一聲緩緩被推開,門的后面,是一張山岳般的嬰兒的肥大面孔,巨人似的眼眶豎起來比成年男性還要高,正通過狹小門框,好奇地看著外面的公寓。小男孩之前也見過一些鬼,只不過他從未見過如此邪性、扭曲的產物。公寓進鬼了,可是這個鬼好像不太一樣,哥哥姐姐在哪里,他們會像是往日一樣飛奔過來處理的吧。 “等到小男孩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身體不受控制,跪倒在了樓道口,黑暗走廊上,家家戶戶大門打開,平時熟悉的鄰里叔姨,跪成了一片。向著門后的巨大怪嬰,虔誠跪拜著。 “直到許多年后,當年的小男孩才明白他面對的是什么。 “一位陰祟,經過了幸福公寓。 “你知道什么是陰祟嗎,小子。” 丁活平靜地敘說著,向黎武提問。在他身后,女尸歡歡還在大笑著,可是她的雙瞳流下了兩行鮮血。死了這么多年的尸體,血不是早就該流干了么。 黎武: “我知道。” 李百年和他說過。 遠遠超過A級別怨靈的存在,能夠輕易引發毀滅國家的超大型靈異事件,這個絕望時代最深層的絕望。與其說祂們是鬼,不如說更接近神明層次了;鬼差在鼎盛時期,傾盡精銳,曾經鎮壓過數個陰祟,關押進了六道輪回的最深處。 故事仍在繼續: “小男孩回過神來,從安全通道一口氣跑到了三樓,他只知道那個懶女人就在三樓。當他氣喘吁吁來到曾經的家時,發現女人早就在門口等著他了,她給了他一個小豬罐頭,告訴他,立刻離開這座公寓,去外面打車,離開這座城市,跑得越遠越好,忘記今天看到的一切,永遠不要回來。 “小豬罐頭中,一共有兩百三十一塊七毛,那些錢,二十年了,他至今仍然存著,一分沒有動過。 “隨后,女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翻找出了許多年都沒有取出的大袍,那是一件血紅色的道袍。那時候小男孩不明白,那件紅袍象征著什么——懶女人那些年吹過的‘牛’,她經歷過的傳奇故事——原來她從未夸大其詞過分毫,相反,還收斂了不少。 “走廊上,是許多人扭曲成塊的尸體,連接在了一起,組成意義不明的形狀。他們中許多人都是小男孩曾經認識的老鄰里,朋友,哥哥姐姐,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么死的。陰祟甚至還未動手,僅僅是單純釋放出來的惡意,已經遠遠超過普通人承受的極限。那一天人命賤如草。 “小男孩幾次被尸體絆倒,他一路向外狂奔,想要逃離幸福公寓,在離開大門前回過頭,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一襲紅袍的女人,轉身走入了那扇奇怪的黑門。門關上了,公寓漆黑一片的走廊恢復了正常。” 淡淡的、乏味的故事,以一種突兀的方式猛然結束了。 這座公寓,曾被一位路過的陰祟“臨幸”了。 門后那位邪神,僅僅是向外望了一眼,就殺死了公寓中絕大部分人。如果祂完整身軀走出那扇門,那天會發生什么沒有人知道。 只是,當年一位退役多年的紅袍就在現場,她走入了黑門,陰祟降臨到一半被強制打斷了。 丁活的手拍打著地面,發出哈哈的大笑聲,可是仔細看,他的眼神全無笑意: “以紅袍的實力,她想要離開幸福公寓,隨時都可以走,沒有什么可以攔得住她。但是她卻為了保護幾個什么都不是的小P孩,主動走入了那扇黑門之后,關上了門。 “一位紅袍,幾十年都難出一位的大人物,用她的命,換了一群普通人的命。” 他反問黎武: “如果你是一位紅袍,你會不會用自己的命,來保護那群孩子?” 黎武坦誠道: “我不會。” 天平兩端,孰輕孰重,幾乎到了一眼就能看清程度。 丁活點點頭: “我也不會。” 他嗓子有些嘶啞: “這個人,是有多自私。她有什么資格讓我活下來,獨活在這個世上?我寧可那一天死的人是我。我丁活賤命一天,為什么要讓用我去交換一位紅袍,她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活得有多辛苦,多痛苦?就算我拼盡全力,拼命處理靈異事件,也只是堪堪爬到了綠袍的位置,還是換不回來一個紅袍。她當年為什么不跑走,把我留下來去死?” 黎武: “她贏了還是輸了?” 紅袍對陰祟。 丁活: “我不知道。 “許多年后,我成了綠袍,重新回到幸福公寓,這里早已物是人非。沒有陰祟,也沒有她,但還是有當年留下的污染痕跡,比如說每到晚上九點,這里就會變成臟東西的樂園,房間外的走廊會被里世界吞沒。說明當年那扇黑門,沒有關徹底。 “這里也出現了許許多多扭曲的怨靈,每一個都令當地除靈人頭痛。當年的陰祟,僅僅是隔著黑門往外看了一眼,祂甚至不是故意的,就成功將一公寓的人變成了怨靈。十幾年后徘徊不得解脫。 “我要清除的鬼,許多,都曾經是這幢樓的老鄰里和哥哥姐姐,有的給我發過糖,有的教過我怎么除靈,有的…” 話戛然而止,丁活指了指身后的女尸,又指了指樓下的小女孩: “這些,這些,和這些,都是我當年負責處理善后的。能清除的,全部被我清除了;清除不了的,也最大限度降低了危害,比如我占據了小女孩的‘父親’生態位,又將女尸以特殊靈異道具,鎖在九樓。做完這一切,又疏散了幸福公寓附近的居民,才和最后一批除靈人撤離。” 再后面,就是鷹鉤鼻等一批新的除靈人,為了得到幸福公寓中某樣東西,重啟了這幢公寓。 生怕新來的租客死得太快,他們制定了規則怪談,比如夜禁不得出門,都是為了對應公寓中種種殘留的靈異現象。 黎武: “那位進入黑門后的紅袍,還有消息么?” 丁活: “沒有再出來過。 “如果她現在還活著,應該在里世界游蕩了二十年,你覺得是人的可能性大,還是鬼的可能性大?” 忽然之間,黎武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這座公寓最重要的一條規則,絕對不允許穿紅衣,是不是除靈人對還在里世界中游蕩的紅袍,充滿深深的恐懼?” 丁活: “紅袍這個級別的除靈人,一旦死在里世界,變成了鬼,你能想象有多恐怖嗎。住在幸福公寓,就相當于坐在一座活火山上,必須避免一切可能刺激、甚至召回她的行為。” 相比之下,這座公寓其他怨靈,都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了。 有人害怕她回來,也有人等候著她回來。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進入黑門后的那個女人,再也沒有回來過。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這是丁活的過去,是他這一生解不開的潮濕和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