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過完了大年初三就得上班了,但對張安平這樣的保密局領導而言,年假還在繼續——雖然上面說要共克艱辛。
因為知道張安平的習慣,所以過年的三天,除了張安平的少量學生外,其他人基本沒有上門來拜年打擾,也就席家父子特意登門來感謝張安平的恕罪之恩。
張安平表現的多少有些冷淡,還敲打了老席一番,但看在多年情誼的份上,終歸是收下了席家父子帶來的禮物,但席云偉重回保密局的事沒得談。
此番之后,席家父子跟張安平的情誼,看似是徹底的結束了,但實際上,張安平已經通過柴瑩,向市委的同志轉達了自己的建議:
將席云偉撤入解放區,此人是無線通信方面的專家,不能浪費在國民黨內。
席云偉撤離的時候,都不知道暗中有人在照拂他。
言歸正傳,當大年初三過完、理論上開始上班以后,張家就熱鬧了起來。
來客從大清早開始,一直往晚上九十點排——去年過年,張安平同樣是保密局副局長,可家里的客人卻遠沒有這么多,今年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張安平現在是財神爺,不僅手里掌握著一筆豐厚的資金,還在國民政府資產控股委員會中擔任顧問的職務。
而消息靈通人士都知道張安平對這個國民政府資產控股委員會到底有什么樣的影響力,盡管該機構有點空手套白狼的意思,可他們是真的能掏出大量的真金白銀。
資本家也好、實業家也罷,缺錢的或者缺關系網保駕護航的,看到被資產控股委員會入股的工廠估值起飛的結果,誰不想讓資產控股委員會入股自己?
而這,正是張家門庭若市的原由。
畢竟,他們登不進處長的門,且相對于對商事七竅通了六竅的處長,擅長資本運作且還有財神爺之稱的張安平,雖然是個特務,可清廉典范這四個字,不是吹的。
面對門庭若市的局面,張安平沒慌,面對各種貴重的禮品、大小黃魚和綠油油的美鈔,張安平同樣沒慌。
不僅是沒慌,反而是大張旗鼓的收禮。
不僅收禮,他還直接“勒索錢財”!
從大年初四到大年初六,但凡是登門的商人,都要被他狠狠的“勒索”一筆。
一筆筆錢匯總下來,是一筆讓人讓所有人都為之眼紅的錢。
毫無疑問,以張安平的性子,注定了這般高調的行為會被有心人向侍從長歪嘴。
至于處長那邊,歪嘴的人就更多了。
之前對張安平還信心十足的處長,面對不斷的歪嘴跟鐵一般的事實,這時候也心虛起來。
“他…不至于吧?”
別說處長了,就連張貫夫這時候也都覺得兒子是不是在找死。
初六這晚,張安平將最后一波客人送走后,一轉眼就看到了他老爹黑著臉站在身后。
過年的三天,張貫夫的心情還算不錯,雖然登門的人不少,但提的禮物都在禮尚往來之間,而且全都是兒子最看重的學生,有時候他也會見一見這些年輕人,并給予幾句忠告。
可從初四這天開始,張貫夫都不愿意在家呆了。
銅臭味通常是對商人這個階層的貶低,張貫夫倒沒那么食古不化,他對實業家往往還是聽尊敬的,但當兒子收下價值不菲的各種禮物越來越多后,他就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帶著兩個寶貝孫子遠離家里,免得兩個寶貝孫子被污染了。
他原以為是兒子不得不進行的“社交”,可之后他就敏銳的注意到了不對——兒子不僅是來者不拒,甚至還屢屢獅子大張口,他不止一次的親眼看到兒子說出了一個讓商人痛心疾首的金額,而對方在屢屢權衡之后,竟然還選擇了掏錢。
兒子…這是自甘墮落了嗎?
這才有了現在黑著臉站在張安平背后的一幕。
張安平哪能不知道父親為什么黑著臉?但還是故作關心道:“爸?您還沒睡?”
“跟我來書房。”
張貫夫黑著臉走在前頭,張安平偷笑著跟在后面,有時候看老爹關心自己的方式,總覺得特…有趣。
一進自己的書房,張貫夫就重重的錘了一下桌子:
“你是想找死嗎?”
“你跟毛仁鳳的妥協,本就犯了忌諱——現在又這般大張旗鼓的索賄,你真覺得侍從長對你的信任是無限度的嗎?”
張貫夫也是今天才聽到了外面的風聲、聽到了張安平跟毛仁鳳妥協的事,否則,他還是會忍住不想訓斥兒子的。
可聽到這件事后,張貫夫就緊張了。
連續兩個問題問完以后,不等張安平的解釋,張貫夫又緩和了一下口吻,但語氣還是忍不住重起來:
“安平,你跟別人不一樣,你要是一開始就貪,現在沒人說什么,大家都習以為常了,也不會有特別的看法。”
“可你不一樣,和他們不一樣——你干的本就是特務這一個見不得光的行業,之前又因為清廉被有心人故意稱作是廉潔典范。”
“一個特務被拔的這么高,你讓其他人怎么想?其他人,怕是都對你恨之入骨!你現在這么做,正是給了他們借口,到時候他們一定會逮著你死咬不放。”
“你是在找死啊!”
看老爹在強忍著怒氣,張安平這下也不敢繼續“裝”了,他趕緊說:
“爸,你消消氣,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的——我給你倒杯茶,您坐著聽我說,別氣壞了身子。”
張貫夫將信將疑的看著張安平,倒是沒有繼續再發飆。
這也是他之前一直忍著不找兒子的原因,兒子做事一直靠譜的很,他好幾次的叮囑,在事后看來完全就是多此一舉。
老父親屢受“打擊”,自然不想在兒子跟前丟人現眼,但這一次他總感覺不一樣,再加上對毛仁鳳的妥協,讓他心里非常的不安。
張安平將茶水放在老爹跟前,拉著個椅子坐下來:
“跟毛仁鳳的妥協,我也是不得已為之——上海站捅出的簍子我也沒想到會這么大,我打算把顧慎言跟北平站的徐天換一換,到時候好好徹查。”
張貫夫皺眉:“那你也不該把東北的事情壓下來——軍國大事,你作為保密局的局長,豈能私自壓下?這事,它犯忌諱你懂不懂?這比你貪腐性質更惡劣!”
張安平無奈的道:
“此事,根本就沒有真憑實據——是齊思遠見同僚被明樓拿下后,不得已將正在查的事情抖出來,純粹是虛張聲勢。”
張貫夫愕然的看著兒子,還有這操作…
怎么能還有這操作!
“可這件事,外面已經傳開了——現在不是虛不虛張聲勢的事了,而是你隱瞞不報的事了你明白嗎?”
張安平無可奈何的說:“我知道,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出此下策?
張貫夫一愣:“你是說眼下的事?自污?”
“哪能啊!我是想將功補過。”張安平說話間就掏出了賬本:“戰事不利,我想通過別的方式表示一下心意——交警總隊一直被當做治安部隊擱在后方,我打算弄筆錢,給交警總隊更新一下裝備,將他們投入前線去。”
“我手上雖然有錢,但畢竟是保密局的,不好直接向交警總隊直接提供。正好這些人想跟控股委員會接觸,我便借機讓他們出點血——賬本在這,包括他們的送禮,我打算一齊折現后,作為軍費用來為交警總隊和特武進行大規模的換裝。”
當然,具體肯定沒這么簡單。
張安平“勒索”一筆錢,肯定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不僅包括向處長掌管的控股委員會介紹,還包括保密局名下的各種公司跟商人的合作——這也是所有人都咬牙愿意掏這筆錢的原因。
能找上張安平的商人,魄力肯定都不差,張安平的人品有保障的情況下,他們等于是花錢買個入場券。
聽完張安平的解釋后,張貫夫明白自己又是白擔心了,看著一本正經的兒子,張貫夫嘴唇動了動,最后抿了口茶水后,道:
“滾!”
他懷疑兒子是有意的。
張安平賠笑,“賊眉鼠眼”的走人。
他當然是有意的——老爹要是不在人前表現出震驚和不滿來,那么,那些王八蛋又怎么會向侍從長和處長歪嘴?
他們要是不向侍從長和處長歪嘴,自己接下來的報告,侍從長那邊未必會批。
而現在嘛…
張安平次日就來見處長了。
這把火燒個三天就差不多了,時間要是長點,怕是會先把自己給燒死。
和過去一樣,張安平還是獲得了優先見到處長的權力,而處長也表現的跟往常一樣,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怠慢——依然是起身迎接、親自倒茶、陪張安平坐沙發的流程。
絲毫看不出他早晨在又一次被人歪嘴后,已經下決心調查張安平了。
調查張安平,這對處長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決心,畢竟,說起來他已經是在張安平身上吃過一次虧了。
張安平在簡單的客套后就說明了來意:
“處長,我這里有一份報告,雖然已經寫出來一些時間了,但我心里總是沒譜,您掌掌眼?”
“你心里沒譜的報告?來,我看看。”處長做出一副好奇狀,接過了張安平從公文包里掏出的報告后,就快速的掃視了起來。
報告的名稱:
交警總隊調往前線之可行性 張安平耐心的等待著,看處長快速的瀏覽結束后,他便立刻說:
“處長,自開戰至今,我軍主力損失不少,雖然得到了快速的補充,但在質量上跟以前沒法比。”
“交警總隊是由過去的忠救軍整編而來的,抗戰期間,忠救軍雖然一直在敵后游擊作戰,但作戰經驗極其豐富,且有過多次打硬仗、打大仗的經驗。”
“只是抗戰勝利后,不少人認為忠救軍是游擊隊性質的武裝,因此未列入國軍正規軍序列,后來被改編為交警總隊,現在更像是維持秩序的治安部隊。”
“但交警總隊打過的硬仗和大仗,不比其他部隊少!”
“與其將他們分散補充進入各部隊,還不如將他們作為一個整體投入戰場。”
在國軍屢屢戰敗、主力一次次受損的情況下,已經有人將主意打到了交警總隊的身上——但他們更希望的是交警總隊直接補入他們的部隊,而不是作為一個整體來投入戰場。
好在能惦記交警總隊的都是中央軍的嫡系,他們或多或少都承過忠救軍補充兵的情,這事還只是跟徐百川、張安平商量,沒有直接向侍從長進言。
處長聽完張安平的進言后,若有所思的說道:
“原則上,我是贊同你的提議的——其他人對忠救軍不屑一顧,但我很欣賞,在江西的時候,我也想練出一支這樣的敵后游擊力量,可惜幾次都沒有戰果,且軍紀越來越敗壞,我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說完欣賞以后,果然是話鋒一轉:
“可是吶安平——你要知道交警總隊終究是一支輕武裝的軍隊,連大口徑的野炮都沒幾門,讓他們作為一個整體進入戰場,沒有太多重武器的他們,我覺得…不妥。”
張安平從這番話中便意識到處長肯定是聽到了相關的風聲,傾向于將交警總隊拆散補充各部隊。
“如果我能為忠救軍補充重武器呢?”
“嗯?”處長一愣,隨后皺眉說:“你跟美國人關系不錯,確實有門路,但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花銷,GFB那邊的預算早就出來了,有裝備可沒錢買啊!”
張安平微微一笑:
“錢,我有!”
他壕氣千丈:
“這個年過的太肥了!有人求到了我門上,我思來想去,覺得這是一個機會——處長您看,我要是在這筆錢的基礎上,再從保密局的賬上調一筆錢過來,加起來夠不夠對交警總隊進行重裝備的更新?”
說話間張安平掏出了一個賬本,緩緩的推到了處長跟前。
處長接過后先是平靜,然后神色驚愕,最后到倒吸冷氣。
“你、你、你怎么搞來了這么多錢?!”
七百多萬美元!
處長知道前三天張安平在大肆受賄,但沒想到數額會這么的驚人!
張安平這下子從壕變成了訕:
“主要是利用了您手上控股委員會和保密局旗下的公司,您別看這筆錢多,后面的事可不少。”
處長不由大笑:“好你個張安平啊,竟然拿我當幌子賣錢——真想分一半吶!”
張安平果斷道:“不給!”
處長更是大笑:“看你這摳門的樣子——”
他是真的暢笑,原來張安平的貪婪,是為了交警總隊啊!
幸好張安平今天來了,要不然,自己這一遭又得出糗了。
他心說:不愧是我看重的人啊!沒有辜負我在侍從長跟前的保證!
(第二更大概到兩三點了哈,大家明天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