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口碼頭以北江岸。
一座小山上,一間搖搖欲墜的棚屋中。
老林激烈的咳嗽著,一只手死死的抓著被子,另一只手則拼命的摁著自己的肺部,明明生命之火已經倒計時了,可他卻不得不費勁氣力去摁著。
二十多歲的侄子看到老林的樣子后,一邊幫其輕拍背部,一遍輕聲說:
“我去給你弄點…那個吧。”
老林拼了命的止住了咳嗽后,緩慢且堅定的的說:
“我忍得住。”
“100多年前,因為它的原故…這個國家開始任人欺凌…”
“以后啊…”
老林的目光迷離,仿佛看到了盛世,他輕喃:
“這東西一定要在我們的土地上絕跡。”
“一定!”
侄子慢慢的點頭,然后老林又抑制不住的費力咳嗽起來,但這一次卻顯得那么無力,艱難的咳嗽了幾聲后,老林躺在床上,費力的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侄子的眼角失了,床上的叔叔,曾經是那么的富有激情,自己也在他的感染下投身革命——他循著叔叔的足跡,一步步追尋著叔叔口中的理想。
現在,理想將近實現,叔叔卻要像很多很多戰友一樣先一步躺下了…
侄子不忍的別過頭后,他真的不愿意面對曾經的領路人,變成如此虛弱的場景。
但就在別過頭的瞬間,他渾身的神經卻緊繃了起來。
一道人影,正直挺挺的站在門口,隨著搖曳的油燈,他的身影顯得無比的鬼魅。
“什么人?”
侄子做出了戒備之狀,手不由摸向腰間,在摸空以后才意識到自己的配槍壓根就沒有攜帶。
站在門口的,自然是張安平。
看到老林侄子的反應,再聯系到他是組織特意請來的,便意識到了此人的身份。
“自己人——我來看看老林同志。”
張安平沉聲說:“老林同志,是我。”
床上的老林艱難的望向了門口,怔怔的看著張安平,目光中露出疑色。
聲音,他聽到過,但這張臉,似乎并不怎么熟悉?
“那天凌晨,我跟她一道在藥店來的——她讓我來送送你。”
老林恍然,是柴瑩身后的“他”啊。
見叔叔露出了恍然之色,侄子才取消了戒備,隨后道:
“不是說了不要麻煩其他同志嗎?”
張安平沒搭話,反而掏出了一片白色的藥片:“這片止痛藥給老林同志喂下去吧。”
他其實來了不少時間了,聽到老林和侄子的對話后才想起這個病魔帶來的不僅是死亡,還有折磨人的痛苦,這才兌換了一枚止痛藥。
他恨極了這個病魔,但因為后世的醫療手段,讓他忽略了伴隨的疼痛。
接過藥片的侄子還是有些疑慮的,看到老林對他微微點頭后,才打消疑慮將藥片喂給了老林,老林艱難的和著水吞下了藥片后,又艱難的開口:
“你、你回去吧,心意我領了,好好…戰斗,我們,都在等那一天。”
他不清楚張安平的身份,但知道張安平是柴瑩那個情報組真正的負責人,出于對安全的考慮,他不想讓張安平在自己這里多呆。
面對這位至死都在貫徹地下工作警惕的戰友、先烈,張安平唯有無限的敬意。
他上前用腳拖過來一個竹編的小凳子順勢坐下:“我想跟您說會話——這位同志能出去一陣嗎?”
侄子望向老林,見老林點頭后對張安平指了指窗前小柜子上的水杯,隨后便轉身離開。
“沒必要來看我這個將死之人。”枯瘦如柴的老林微笑著說:“你們啊,不要往回看,往前看,勝利,很快就來了,我們啊,都在等那天。”
張安平擠出一個微笑:
“老林同志,我叫…張安平。”
老林渾身的疼意這時候已經散去了,突然的舒緩讓他的腦子有點懵,以至于在聽到這個名字后,還微笑著說:“好名字,好名字啊,安天下之太…”
“平”字沒有說出口,驚愕就已經布滿了他干瘦的臉頰。
張安平!
其實這個名字遠沒有另一個名字的知名度高,但對于老林來說,這兩名字,他都知道。
而另一個名字,叫…張世豪!
張安平微微的點頭,回應老林目光中、表情上巨大的驚愕。
“你…”
“你…”
“你…”
老林“你”了幾次,卻不知道該怎么說后面的話。
最后一次見柴瑩的時候,他還在叮囑柴瑩,一定要小心張世豪——不要因為現在取得的成績就小看這個到現在都讓日本人“體張色變”的他。
但現在,那個人卻站在他的面前,喚他一聲同志。
這個沖擊,讓老林的思緒都停滯了。
張安平輕輕的抓住了老林的手。
雙手枯瘦如柴,似是只有薄薄的一層肉皮包裹著骨頭。
柴瑩說,那時候的人們,都迷茫著,不知道他們選擇的路是否正確——這雙枯瘦雙手的主人,卻笑著對他們說:
困難是暫時的,我們選擇的路,沒有錯!因為沒有錯,我們才招來了敵人兇厲的打擊!
后來,鬼子侵華了,東北早已淪陷,三月余,上海淪陷,接著是首都南京、是大片的河山。
那時候,很多人都對未來充滿了絕望。
而這雙枯瘦雙手的主人,卻對他們說:
曾經的我們,面對的困難可比現在更困難!那時候,滿世界好像都沒有我們容身的地方——但現在,我們有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我們有團結一心的人民,我們怕什么?
再后來,內戰爆發,面對美械的國軍,面對后來的延安失陷,依然是這雙枯瘦雙手的主人,他對身邊的人說:
再苦,有長征苦嗎?
再絕望,有抗戰爆發時候讓人絕望嗎?
我們的道路,從來沒有順暢過——可就是這不順暢的道路,被我們走成了平坦大道,現在,我們有廣大的根據地,有那些支持、信賴我們的工農,我們還有更多的戰友,我們,還怕這眼前崎嶇的道路嗎?
柴瑩說:
“我們以為他是一盞燈——身邊的很多人,被他的光照著在黑暗中堅定的前進。”
“可我們,從沒有想過他是一根蠟燭,他點燃的光,燃燒的,是他自己啊。”
回想著柴瑩的話,張安平輕輕的摩挲著老林枯瘦的雙手:
“老林同志,您應該知道在戰略目光方面,我算是稍微有點料吧?”
思緒正在緩慢解凍的老林,不由自主的點頭。
有個傳聞,赫赫有名的藍星動物國這個暫時斷更的奇幻作品,作者就是眼前的這個人。
“我們的大勢快成了——當大勢成型的時候,我們就要跟國民黨反動派進行戰略決戰了。”
“那時候,他們縱然百般不愿,也只能被迫跟我們決戰!”
“以國民黨反動派的腐朽,他們,在戰略主動進攻的時候都得連連吃癟,而一旦進行戰略決戰,內部人心不齊又被廣大人民所拋棄的他們,更沒有多少的勝算可言。”
“決戰,定輸贏!”
“到時候,這中華大地上,將到處都是飄揚的紅旗!”
到處都是飄揚的紅旗…
老林怔怔的看著張安平,但目光的焦距卻不是他,而是…滿地飄蕩著紅旗的中國。
“好…美…”
他忍不住的呢喃。
面對這樣的美景,他久久都不愿意抽身。
“我、我一定告訴他們。”
“他們…也在等著呢。”
這些年,老林見到了太多太多的遺憾——那些戰友,都懷揣著對未來的堅定和渴望,可他們卻沒來得及看一眼就融入了生養他們的大地。
張安平輕聲說:“您放心,很快,很快,或許,最慢就是兩年的時間。”
“一個屬于人民的國家,一個永遠把人民放在心里的國家,會出現在這片大地上。”
“飄蕩的紅旗上,有你、有他們的鮮血。”
“那面旗幟上,永遠銘刻你們的希望和守護。”
“對了,你也不用擔心,未來的大地上,你所憎惡的‘那個’,會是所有人民警覺且唾棄的物品,全世界…”
“近乎唯一的凈土。”
老林目光依舊迷離,他沉浸在張安平講述的畫面中,精神,飛速的消融在了其中。
那只牢牢抓著張安平的手,突然的松開了。
張安平閉上雙眼,輕聲說:
“一代代人的付出,最終奠定了未來的基石。”
“到后來,我們真的可以說不了。
那個曾經欺凌我們的島國,因為一句膨脹的呢喃囈語,就導致了全島都在瑟瑟的發抖。
曾經那個被我們視為可望而不可及的燈塔,后來的我們對他只有濃濃的疑惑——我們看不懂他們為什么會有斬殺線的存在,因為我們的國家,從沒有拋棄過他的人民。
深山之中,為了幾戶人家,我們可以將電線拉過去。
老林之中,為了扶貧,一名名干部一次次的駐村,就為了帶他們走出貧窮。
我們不理解他們的斬殺線,是因為我們的國家,從未放棄過人民。”
張安平喃喃的囈語著,說著很多很多后來自己的親歷和見聞。
最后,他自豪的看著安詳的閉上了雙眼的老林:
“而這一切,就是因為共和國的旗幟上,始終有你們的期盼。”
老林走了。
他沒有看到自己為之奮斗了一生的新中國,他倒在了病魔的折磨下,倒在了勝利的前夕。
這是他的遺憾,可是,他同樣是幸運的。
因為有個人,在他臨走之前,向他喃喃的訴說著未來的世界:
一個他們為之奮斗、為之拋灑熱血的世界,一個他們做夢都想不到會這么美的世界!
那天,張安平在老林臨行前主的棚屋前,緩緩的倒了一瓶酒。
他輕喃:
“老林同志,請把我的話,捎給那些倒在追求信仰道路上的同志們。”
“未來,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呢。”
就在張安平緩慢為老林倒酒送行的時候,有人卻在失望的大罵著張安平。
“膽大包天!”
“真正是膽大包天!”
“他眼里,還有沒有我?保密局,是黨國(我)的保密局,還是他毛仁鳳和張安平的保密局?!”
在侍從長的口中,張安平一直是“那個小家伙”,最次的時候,也是“他”,稱呼全名的事,可從未發生過!
更不用說現在這般誅心的指責了。
而讓侍從長如此憤怒的緣由,肯定是“東窗事發”了。
沒錯,被張安平和毛仁鳳悄然壓下的東北國軍貪腐案和上海保密站走私案,被人捅到了侍從長跟前。
做這個小動作的,不是鄭耀全——鄭耀全有心這么做,但處長卻制止了他,為了跟張安平爭寵,他只能“放棄”做這個小動作。
但是,爭寵無底線!
鄭耀全雖然沒有自己親自去捅這一刀,但卻通過手段把消息傳給了葉修峰。
按理說葉修峰跟張安平合作的還算愉快,雖然有時候要被張安平欺負一下,但保密局和黨通局的關系,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緩和期——葉修峰應該會護張安平一下,甚至用這個消息來找張安平賣好。
但這是政治!
而政治中,為了利益父子都可以反目,更不用說張葉之間脆弱的友好關系了。
果不其然,葉修峰在秘密搜到了證據以后,便將此事捅到了侍從室。
然后,就有人侍從長在大年初三晚上大發雷霆的一幕了。
耳目耳目,要是耳目開始失聰失明,那要這耳目干啥?
侍從長大發雷霆的第一時間,處長就聽到了消息,于是他火速的出現在了侍從長的面前。
看到處長后,侍從長更怒,于是用生硬的口吻說:
“為了他來的?”
處長點頭后又搖頭。
侍從長討厭打啞謎,神色不善的看著處長。
處長心說:東北國軍貪腐案,給你捅上來又如何?就你的性子,還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您為什么不多給他一些時間?”
侍從長冷笑:“再給他時間,我怕他把我架空了!”
當然這是無稽之談,但權力者,最忌諱的便是這個——你今天可以瞞我,明天就能架空我,后天就能取而代之。
“他不是那樣的人。”處長肯定說道:
“我建議您多給他時間,看他到底會怎么做——有的人是存心欺瞞,但有的人,卻是想著解決事情。”
“您多給他點時間,看他表現后再做決定。”
侍從長盯著處長:
“你想給他通風報信?”
處長搖頭,自信十足的說:
“如果需要我通風報信,那就是我高看他了。”
侍從長笑了起來:“有長進,能看清這一點很重要!”
他這般說,不止是因為處長的自信,更多的是處長這句話中透漏的意思:
這就是權力者的用人之道。
假設處長這是保證說自己不走漏消息,侍從長只會失望,因為處長沒有分清楚里面的主次——現在主要的是看清楚張安平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是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通風報信,縱然可以讓張安平“贖罪”,可如此卻看不清他的本性。
這一點,跟處長故意讓王天風去銷毀保密局的“內刊”反而有異曲同工之妙。
都是試探。
侍從長暫時放下了對張安平的惱意:“那就看看他接下來的動作!”
處長信心十足:
“他,絕對不會讓你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