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平的妥協,超乎所有人的預料——昨天面對毛仁鳳的遞梯子的行為,局務會議里的所有人,雖然都希望張安平能接住這個梯子。
可真當張安平接住了這個梯子以后,他們依然感受了巨大的沖擊。
原因很簡單,在他們的心中,張安平真的是黨國清廉的典范,真的是眼中公大于私的典范,因為他們真的認為張安平會為了黨國利益,嚴懲上海保密站涉及走私的成員。
哪怕這些人是張安平的學生,他也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可是,現在的張安平,竟然選擇了妥協!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浮現在他們的心間,可在這股荒唐感之后,他們心中卻另有一抹奇怪的情緒浮現:
你張安平,原來也是跟我們一樣的俗人啊!
張安平并不在意眾人的眼神,在毛仁鳳宣布散會后便“飄然離去”,可消息卻在保密局里以極快的消息擴散起來。
從局本部到各地站組,短短幾個小時,便傳的人盡皆知。
愕然!
不管是張系的成員還是其他系的成員,面對飛速傳播的這個消息,都感受到了巨大的愕然。
很多不是張系的保密局成員,他們對張安平的稱呼是獨有的“張長官”,由此可以看出他們對張安平的尊敬——現在的黨國,發生的種種啼笑皆非的事,一次次的沖擊著他們的底線,沖擊著他們的堅持和信任。
很多人都對因此對國民政府失望透頂了,但也有人依然堅信黨國還有救。
原因很簡單,黨國還有張長官這樣的人在縫縫補補!
對這部份人來說,這是最后一抹光,一抹名為希望的光。
但當張安平妥協的消息急速擴散后,當張安平為了上海站而選擇跟毛仁鳳妥協后,這抹光,對他們而言,就徹底的熄滅了。
連張長官都不能免俗,他們對黨國的堅持和信任,還有必要嗎?
處長辦公室。
處長看著鄭耀全提供的保密局“內刊”,不禁想起了碰的頭破血流的自己。
“安平啊,有些…”
他本想說“急”,可聯想到自己之前失敗的反腐后,后面的字就不由自主的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誰都能說張安平過于急了,可唯獨他不能說。
處長望向了空蕩蕩的天空,莫名的輕語:
“只爭朝夕啊!”
“只是…可惜了。”
處長再一次嘆息,張安平向毛仁鳳的妥協,何嘗不是自己的翻版?
“燒掉吧!”
將這些“內刊”往前一推,推到了被他暫時當做副官的王天風跟前,王天風默默的接過這些材料,轉身要走的時候,卻突然被處長喚住:
“你怎么看安平的妥協?”
很明顯,處長問的是你怎么看張安平為了上海保密站走私案向毛仁鳳進行的妥協。
王天風卻毫不猶豫的說:“安平不會這么輕易善罷甘休的。”
“嗯?”處長疑惑的看著王天風,王天風的回答明天有些驢唇不對馬嘴。
王天風則重復:
“安平,他不會這么善罷甘休的。”
依然是驢唇不對馬嘴似的回答,語氣且還是那么的堅定。
處長這時候也讀懂了王天風的潛意思——安平是不可能同流合污的!
上海保密站走私案,絕對沒有張安平的影子。
處長微笑:“那就拭目以待——其實,我也相信你這個判斷。”
王天風又一次轉身離開,但在門口的時候,他卻停步,略遲疑的看著處長。
處長見狀直接開口:“說。”
“您剛才說安平有些…是有些急了嗎?”
處長再一次用到了剛才的輕喃:
“我想,他也是只爭朝夕吧。”
“您為什么覺得他有些急了?”
處長搖搖頭:“其實,他現在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選擇——毛仁鳳,本來就是兔子的尾巴!”
說完后,他自嘲的道:
“可是,有時候,就得只爭朝夕!”
王天風似有所悟,拿著手里的材料撤離的離開了處長的辦公室。
處長將思緒從張安平這一次的妥協中抽身,目光看著王天風消失的門口,微微的搖頭。
按理說他應該把王天風扔到看不見的犄角旮旯里丟著,但他終歸是好奇王天風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才能讓張安平不止一次的去保他,所以出人意料的讓王天風暫時充當起了自己的副官。
就目前來看,他只看到了王天風是個聰明人。
但具體有多聰明——就得看鄭耀全在保密局的眼線會不會被拔掉了。
而此時的王天風,則來到了專門焚燒保密材料的鍋爐房,他親自上手,將一頁頁的文件丟入了鍋爐之中,動作麻木且機械。
因為他一直在想處長的那句話:
安平,有些急了…
毛仁鳳,現在是兔子的尾巴…
人心,總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從失望變成絕望——其實,很多很多的人,早就對國民政府絕望了,曾經的理想且熱血的青年,如今早已被污濁不堪的世道所淹沒、同化。
面對著張安平的妥協,面對著張安平為了上海站這個老巢從而進行的妥協,他們會在過年的聚會中,理直氣壯的呵笑著說:
看,連張副局長都不能免俗,我…又如何幸免?
繼而,他們選擇心安理得的去融入本就融入的污濁之中——他們勾肩搭背,互稱兄弟:
咱們也要理財吶!
但也有“掙扎”的人,在這一刻徹底的放棄了掙扎,并對和他們一樣的人說:
“都連張長官都妥協了,你我…又能如何?”
“或許,歷朝歷代,其實都是這個樣子。”
“所謂的民族、民權、民生,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招牌吧!”
可是,當他們徹底放棄了掙扎以后,內心又是非常的不甘——曾經懷揣的理想、曾經滾燙的熱血,真的就要這樣的拋棄掉嗎?
不甘心啊!
可世道如此,如螻蟻一般的他們,又如何?
而這個時候,有人則輕聲的回應:
“我們流過的血,不是為了讓一個污濁的世道,去重演歷朝歷代的輪回。”
“我們曾經滾燙過的理想,難道就是讓中國依然在這個壯闊的星球上,淪為列強們作威作福的殖民地么?”
“我們明明有世界上最勤勞、最吃苦耐勞的人民,可我們,就只能看著他們被三座大山壓迫嗎?”
“從列強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開始,我們,嘗試過了很多很多的路,君主立憲、資本主義、共和…這些都失敗了!”
“現在,有一條路,卻能讓我們看到光明,你不想去了解一下嗎?”
放棄了掙扎的人,愕然的望向了遠方。
對啊,還有那條路…
他們,從最初國民黨口中的“匪”,一步步走到了現在,工農對他們是那么的支持,他們,又是那么的廉潔、那么的在乎被國民政府示威螻蟻的人民…
“那我…就看看他們吧。”
或許是因為八年的全面抗戰,讓人們對硝煙的味道充滿了憎惡;
又或者說是抗戰結束后那璀璨的煙花、經久不息的鞭炮聲,并沒有讓人們迎來和平、穩定和幸福;
又可能是因為艱難的生活、暴漲的物價、貶值的貨幣,讓他們囊中羞澀…
總之,這個年,南京的上空并沒有揮之不去的硝煙氣息。
仿佛“年”根本就沒有到來似的。
從曾經的下關災民區走過,看著原本充滿了絕望和麻木的下關災民區中空蕩蕩的樣子,張安平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抹的笑意。
被國民政府刻意遺忘和無視的災民,闖過了年關,迎來了新生。
而他們,就像這個國家一樣,都在迎來新生。
豈能不悅?
隨后他便步履匆匆的來到了跟柴瑩約好的秘密據點,進來后沒等多久,柴瑩就急匆匆的出現了。
明明是在過年,可柴瑩卻一臉的疲憊,短短幾天未見,她卻消瘦了一圈——但在見到張安平后,柴瑩臉上的喜色卻不由露出。
“安平同志,你知道這幾天的時間,我們負責統戰的同志們,究竟吸納了多少人嗎?”
不等張安平做出回答,柴瑩便迫不及待的說出了數字:
“76人!”
“光保密局和黨通局內部,就有超過四十人跟我們統戰的同志接觸了!除此之外,跟兩局有關系的機構中,也有三十余人跟我們接觸——我覺得這個數字,最終會破百!”
“這還是沒有跟各地的統戰組進行數據交流的原因,要是一匯總,這個數字怕是大的驚人!”
軍統整編保密局,保留了一萬多人的編制,但保密局后來的幾次擴張,讓在編人數早已破了兩萬的大關,直奔著三萬而去了。
相較于保密局和黨通局的特務總人數人來,即便匯總后的數字翻十倍,那似乎也不多。
可是,二號情報組主導的這次統戰工作,目標都是保密局、黨通局的中堅力量,且統戰工作的對象,也是經過各情報組慎重選擇的,而這些人,往往都掌握一定的權力——這么一算,就能明白柴瑩如此激動的原因了。
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保密局和黨通局內部,怕是會有各種黨小組、黨支部了。
柴瑩正是因為忙于這些事情,才導致這幾日嚴重缺乏睡眠,且還消瘦了一圈。
但相對于現在的成績,休息不好跟消瘦,兼職不值一提。
她忍不住再一次夸張安平:“你這一次的妥協,實在是高明啊!”
雖然柴瑩沒有直接跟這些人接觸,但她一直坐鎮幕后,源源不斷的接受著各種訊息,從統戰組的同志們的反饋中,她可以清晰的看到因為張安平的妥協對這些人的沖擊。
而正是因為張安平的妥協,或者說張安平的私心,導致他們對國民政府徹底的絕望,最終動搖了立場。
張安平卻搖頭:“不是我高明——壓死駱駝的確實是最后一根稻草,可一片綠洲,卻未必養得活一頭駱駝。而國民政府的土壤,已經讓這些人徹底意識到這不是他們可以生活的綠洲了。”
曾經的張安平,對于榮譽歸于集體其實是挺抵觸的。
可現在的他,卻對此有清晰的認知——每一次揮動鋤頭能輕易的挖掉一大塊黨國的墻角,不是他張安平真的老謀深算,不是他張安平布局精妙。
而是黨國自己在腐朽;
而是他張安平的身后,有一個能代表國人所有希望的組織!
“你啊,總是這么謙虛!”柴瑩卻不理解張安平的這種謙虛,笑吟吟的責怪了張安平一句后,又說: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主要的工作就是指導統戰組跟這些反正的人員深入接觸,繼而引導他們——我手上本來的工作,怕是得讓墨怡分擔一部分了。”
“沒問題,不過統戰工作時候的安保,一定不能放松,所有的流程,絕對不能因為現在的勝利而隨意的變動、放松!審查這道關口也要注意,絕對不能讓投機之人鉆進來——這樣人的不穩定因素太高了,一旦出問題,一定會連累其他人的!”
張安平神色凝重的叮囑,地下工作中,那條弦必須緊繃,一旦稍微的松一下,可能就會釀造成慘劇。
柴瑩慎重的點頭,并沒有因此嫌棄張安平的啰嗦,她是老地下了,從長征之處就在南方堅守,又豈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隨后二人就統戰工作展開了交流,因為統戰組跟原來的情報網絡進行了切割的緣故,目前進行的針對保密局和黨通局大規模的統戰工作的安保就非常重要了,且還有這些人員的安置也是問題,別看現在取得了耀眼的成績,可唯有將成績消化了,才是真正的成績。
這工作一談就沒完沒了了,直到天徹底黑去,兩人才口干舌燥的結束了工作的探討和安排,臨別之際,張安平特意詢問老林現在的狀況。
得知老林已經從醫院出來后,張安平沉默了一下,向柴瑩詢問起老林的住址——從醫院出來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柴瑩說出了一個地址,并告訴張安平:
“這個地方只有陳書記和我知道,老林不想自己離開的時候大張旗鼓,現在身邊就一個從老家過來的侄子。”
張安平微微點頭,沒有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