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平其實想跟鄭耀先喝頓酒。
單純的喝頓酒——自己跟老鄭見面的機會不多了,年后特武就會開赴戰場,然后等待向國民黨發起反戈一擊。
一旦反戈之后,老鄭就回家了,自己跟老鄭,怕是輕易見不得面了。
但時間不允許。
他知道今天家里會來人。
而這個人,自己還必須得見——是誰他不確定,但對方的段位肯定不會太差,畢竟,對方充當的是說客嘛。
只不過張安平沒想到對方會來的這么快——他還沒到家,這個被毛仁鳳請來的說客,就已經到家里候著自己了。
戴春榜!
戴春風的親弟弟,保密局少將專員。
少將專員,這個頭銜聽起來挺牛逼,但如果沒有實職,更多意義上則是一個待遇、級別。
很明顯,戴春榜就是后者,他在保密局里跟戴善武一樣都是少將專員,借著名頭撈錢、做壞事可以,但想要實權根本不可能——毫無疑問,這叔侄倆是屬于吃老戴的“遺產”的類型。
張安平看不起戴善武,但戴善武要是比起戴春榜這個叔叔,卻著實好了不少——就以二人最后的結局為例,雖然都是吃花生米,但戴善武最開始還是被給過機會的,結果傻乎乎的跑路了,二次被抓才吃的花生米,可戴春榜卻是抓到后就吃的花生米。
從另一個角度看,更能看清楚二人為人——作為戴春風的兒子和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兩人竟然都沒能在第一時間逃去島上。
保密局有多少特務跑去了島上?
可作為戴春風的兒子和親弟弟,這倆人竟然都沒有在第一時間拿到去島上的名額,二人有多操蛋可想而知。
言歸正傳,面對到訪的戴春榜,張安平倒是表現的客客氣氣外加稍顯尊重——雖然是他親自下令將戴春榜“掛”起來的,最終得了個少將專員這混吃等死的待遇。
“二表舅,您來了。”
相較于在張安平面前還要裝一下的戴善武,早就被現實毒打了一通又一通的戴春榜,其表現完全可以用諂媚這兩個字來形容了。
看到張安平進客廳他就主動站了起來,等張安平問候后,更是忙不迭的說:“安平,作為保密局堂堂副局長,你在公車專用這一塊著實是我輩楷模,我是深受教育…”
一旁陪客的張貫夫皺了皺眉,雖然不喜戴春榜這諂媚的樣子,但還是拉住他:
“春榜,你坐。”
戴春榜卻不敢坐,反而先必恭必敬的對張安平說:“安平,你坐。”
要不是在家里,他怕是連安平這兩個字都不敢出口——雖然在私底下,他沒少罵張安平,甚至屢屢還傳進了張安平的耳中。
話說你丫一狗特務,私底下罵個人還能隔三差五的傳進正主耳中,要不是戴春風的遺澤庇護,怕是早就東一塊西一塊了。
張安平沒客氣,坐在了沙發上,擺出了一副泥菩薩的樣子,明顯是不想跟戴春榜糾纏,而戴春榜則在草草的應付了張貫夫幾句后,就開始刻意找張安平說話。
他說一句話,里面至少有一半字是恭維張安平的。
張安平見狀干脆利落的問:“二表舅,你找我是有事吧?”
戴春榜訕笑兩聲:“我也是受人所托…”
一旁的張貫夫見狀便起身說:
“我去添壺茶。”
戴春榜知道張貫夫的為人,便起身相送,待張父離開后,他小心翼翼坐下,輕聲說:
“安平,是毛局座托我…”
張安平眉頭輕皺,但忍住了要說話的沖動,戴春榜暗松了一口氣,緩了口氣后繼續說:
“毛局座、毛仁鳳托我找你說和的。”
“說和?”一抹冷意浮現在張安平的嘴角。
“安平,都是一家人,沒必要打死打生讓人看笑話。”戴春風連忙說:
“眼下咱們保密局鬧得這么兇,旁人可都是在看笑話呢。”
“我看吶,不如你跟毛局長各退一步,大家和和氣氣的為黨國做事才是王道,斗來斗去,終究是傷的自己。”
“你說呢?”
張安平聞言閉目思考起來,戴春榜緊張的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許久后,張安平突然睜眼:
“毛仁鳳,是什么意思?”
戴春榜急忙說:“毛局長說東北的事是個誤會,他會讓明主任放人,你看?”
“誤會?”
張安平嘴角浮現冷笑:“好一個誤會。”
“那,我手里的檔案怎么說?”
“這是有人栽贓!”戴春榜這一次說得無比堅決:“毛局長覺得上海那邊也是有人栽贓!”
“他覺得這是有人想看咱保密局的笑話,故意為之。”
很明顯,毛仁鳳其實是怕了。
他雖然口口聲聲把張安平喊做是偽君子,但他可是清楚張安平的性子有多么的剛烈。
別看他掏出了上海保密站走私案,這雖然涉及到了張安平的老巢,按理說張安平應該投鼠忌器。
可他更怕張安平性子上來,對上海保密站走私案不管不顧。
甚至還會親自去督辦這件案子。
一旦如此,那東北督查室下屬三站又怎么可能會被張安平放過?
雖然東北的局勢有點拉垮,但毛仁鳳不認為解放軍能吞掉東北的幾十萬大軍,而一旦張安平徹查東北的事,到時候明樓辛辛苦苦在東北打開的局面就徹底歸零了,甚至連明樓自身,可能都會身陷囹圄。
明樓,那可是自己最最嫡系的心腹干將,自己低谷的時候,只有明樓對自己不離不棄,保不住明樓的話,自己那些手下怎么看自己?
誠然,明樓手里捏著張安平的一群心腹,如許忠義等人。
可他真不敢賭張安平會不會大義滅親…
這才有了他在局務會議上的“適可而止”,才有了現在戴春綁的到訪。
而毛仁鳳的態度也很明顯:明樓放人,上海和東北這兩個案子相互抵消。
這可以說是“誠意”滿滿了,畢竟政斗中最常見的其實是交換,一換一、二換二,而毛仁鳳此舉,分明是二換一。
張安平故意沉吟起來。
事實上,他就是為了毛仁鳳的這波交換——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坑自己一把。
原因之前說過,毛仁鳳可能未察覺到自己的政治危機,可張安平卻看得非常非常的清楚,而要保毛仁鳳的核心,就是讓張安平在侍從長跟前失分。
可是,這個分怎么失?
張安平想到了一個詞:
私心!
保密局,是侍從長的眼睛、是他的耳朵,如果這個眼睛和耳朵,將看到和聽到的東西,有選擇性的看和聽,那自然是會觸及到侍從長的大忌。
所以,張安平選擇了這種方式——一旦他跟毛仁鳳完成“妥協”,那么,他就要對東北國軍將領貪腐這件事隱瞞不報,正好可以失分。
而這個度,又不足以讓侍從長將自己徹底打入冷宮,侍從長只會借此敲打敲打自己。
這才有了這一次激烈的派系碰撞。
說到底,全都是為了保渾然不知的毛仁鳳。
感覺沉吟的差不多了,張安平才緩緩道:
“告訴毛仁鳳,顧慎言,我想將他調去北平站,北平的徐天,調任上海站站長。”
戴春榜的反應有些慢,他沒有聽懂張安平這句話的潛意思,在張安平說完后,他傻乎乎的問:
“安平,那你同意毛局長的條件嗎?”
張安平瞥了眼戴春榜,心中倒是有了一個稍遠些的想法,他擺擺手:
“你就這么回復毛仁鳳即可。”
“家里做飯了,吃完再去?”
戴春榜忙站起來:
“不了,不了,毛局長還在車里等我。”
張安平差點破防,心說老戴也真的是牛逼,竟然把這種貨色還安排當過縣長,甘肅人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竟然曾經攤上過這種貨色的父母官!
“去吧。”
張安平無語的擺擺手,難怪老戴說戴老二就是爛泥扶不上墻!
戴春榜前腳剛走,后腳張貫夫就出來了,看著戴春榜的背影消失,張貫夫若有所思的問張安平:
“公事?”
“嗯。沒答應。”張安平選擇了“善意”,嗯,俗稱說謊。
張貫夫微微頷首:“你心里有數就行。”
張安平沒敢吭氣,裝作了了然于胸的樣子。
善于一石多鳥的他,面對現在黨國清廉典范的人設,總不能傻乎乎的去維持這個人設吧?
但現在跟處長是“同志”,志同道合的同行者,他又不能下場真的去撈錢,那么,用什么方式去摧毀這個人設?
私心!
他選擇利用這一次的機會,用包庇下屬的私心摧毀這個人設。
可這話,他哪敢跟心眼同樣不少的親爹明說啊!
轎車中,毛仁鳳似是在假寐,但時不時搓動的手,卻出賣了他的不安。
他是給了張安平一個梯子,可張安平要是不接這個梯子,他也只能徒呼奈何。
關鍵是一旦張安平不接,整個保密局,接下來怕是得打出狗腦子了。
至于打到最后誰贏…
毛仁鳳心里根本就沒有一丁點的把握,準確的說,他不認為死磕下去毛系能笑到最后。
過去,張安平為了大局,不會不顧一切的斗,可這一次因為王天風背鍋的黯然離開,張安平明顯是失了智,萬一這貨心橫到底,該怎么辦?
本來自己的位置就岌岌可危,到時候,怕真的得黯然退場吧…
看似在這場內斗中占優的毛仁鳳,心虛的一塌糊涂,也正是因此,他才選擇用二換一的方式求和。
而現在成或者不成,就看戴春榜了。
這也是他為什么不在家里等戴春榜的原因——著實是擔心吶!
“局座,他來了。”
秘書的提醒,讓毛仁鳳立刻睜眼,透過車窗玻璃,看著戴春榜不安的表情,毛仁鳳的心不由沉下去。
完犢子了。
閉眼,毛仁鳳開始考慮“退休人生”了。
車門被戴春榜拉開,因為走得急的緣故,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好一陣才緩過氣來:
“毛局座,他、他、他沒、沒、沒說答應。”
毛仁鳳不語,從剛才戴春榜的表情中,他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不過、不過他說要把顧慎言調到北平站,把徐天調、調到上海站。”
聽到這句話,本來在思考退休人生的毛仁鳳愕然的睜眼,直到看到戴春榜臉上還有沒做成事的挫敗感后,才意識到這貨不是故意調戲自己,而是單純的蠢。
看來是老戴家的智慧全被老天爺分給春風了!
“春榜啊,辛苦你了,回頭我給你披個條子,嗯,就這樣吧——你回家去吧。”
戴春榜錯愕,事情沒辦成,毛仁鳳許諾的條件卻要兌現?
這人,真特么講究!
想到這,他不免又想起張安平——原以為老大死后,有張安平罩著,自己依然可以作威作福,哪想到這狗東西翻臉不認人,老大沒了,喊著二表舅,結果一點好處都不給!
迷迷糊糊中他下了車,看著汽車疾馳而去后才反應過來,我怎么回去?
怎么不送我回去?
車上,毛仁鳳搖搖頭:
“難怪他不搭理這兩蠢貨了,實在是太蠢了。”
感慨之后,毛仁鳳忍不住又長舒了口氣,張安平,竟然同意了!
“給明樓發個報,讓他放人吧,告訴他過年回來一定要來我家,這一次…多虧了明樓啊!”
秘書應是,對明樓也是無限的佩服。
這一次張安平的驟然發難,別看毛系擋住了張安平的兵鋒,可實際上卻付出了極多的代價才讓元老們幫忙,可即便這樣,張安平的攻勢還源源不斷,很多毛系干將夜不能寐,生怕一睜眼自己就被帶走。
就是秘書他自己也心虛的很,不是所有人都像張安平一樣剛正不阿,多數人屁股上都沒擦干凈。
幸好明主任發威,在東北一舉拿下了張系的幾員大將,又通過家里的關系,把上海保密站的老底給掀了,要不然這一次死磕下去,毛系必然分崩離析。
咦,話說毛系分崩離析多少次了?
想到這,秘書不禁佩服的望向毛仁鳳。
日本人占領上海,那可是侵略軍啊,結果在上海折戟沉沙了多少機關長?
到現在,多少日本鬼子聽見張世豪這三個字就打哆嗦!
而眼前這個男人,面對張安平,卻一次次屢敗屢戰,竟然能死扛到現在,雖然吃過多次的虧,可每次都能站起來并借著干,著實讓人佩服啊!
毛仁鳳并不知道秘書所想,此時的他還在為張安平而感慨。
雖然抨擊這廝是偽君子,可這廝在某些事方面,確確實實是值得讓人…嘆服的。
換做是自己,這一次風云停息,第一件事就是先喘口氣,可張安平竟然毫不猶豫的對自己動刀了!
顧慎言,這個張安平挺看重的大將,竟然被張安平調離了上海站。
看來,上海的張系,接下來得清洗一波了…
毛仁鳳沒有湊熱鬧的想法,那畢竟是張安平的老巢,自己的手下,除了明樓外,估計誰去誰死。
可惜明樓在東北抽不開身,否則,倒是可以考慮讓明樓去上海——以明樓的能力,在上海必然能像一顆釘子似的牢牢的釘著。
次日,今年最后一次局務會議。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會議,會是一次風暴的掀起,可出人意料的是,這次會議竟然“平平無奇”,全都是過年期間的工作安排。
毫無波瀾!
而在會議結束的時候,毛仁鳳只是簡單的通報了一句:
東北督查室發來的電報,稱行營后勤處的一個處長通共,并涉嫌誣陷黨國要員,已經處決了。
然后,就木有然后了。
這時候所有人才明白,張安平竟然接過了毛仁鳳遞來的梯子,這兩人,“和好”了!
在毛仁鳳宣布了散會后,所有人都神色古怪的看著張安平,雖然沒有出聲,可目光中復雜卻一個比一個明顯。
砍到了大動脈,所以…妥協了?
張安平,黨國清廉典范的你,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