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祔廟,上頭欲擇太廟從祀之臣!
一篇公告,不長不短,從內閣中傳出。
不足半日,赫然驚起軒然大波,并以一種相當驚人的勢頭,一傳十,十傳百,遂相傳開。
甚至于,勢頭之盛,堪稱五十年一遇。
不為其它,只因涉及入祀太廟!
入祀太廟庭,享受君王供奉。
這一殊榮,從來都是都是人臣之千古榮光。
論起含金量,古今罕有。
如今,上頭詔敕公告,欲為已故之臣,擇定入祀太廟者,可不就讓人大為心驚?
一時之間,上上下下,無論士庶,盡皆鼎沸。
禮部,尚書署。
卻見正中主位,一人五十來歲的樣子,峨冠博帶,面無腴肉,自有清癯風骨,可不就是禮部尚書李清臣?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當此之時,除了李清臣以外,還有十幾人。
其中,左一席、右一席、左次席、右次席,左三席、右三席以及左四席,凡此位子坐著的人,無一例外,儼然都是紫袍披身,乃是三品以上的國中大員。
凡此七人,赫然是左都御史、右都御史、禮部左侍郎、禮部右侍郎、左副都御史、右副都御史與太常寺卿。
若是算上正中主位的禮部尚書李清臣,就在這不大不小的尚書署中,單是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員,赫然就有足足八人!
單是此中之人,便幾乎達到了國中大員的兩成左右。
除此以外,還有十來人,無一例外,都是紫袍披身。
國子監祭酒曾布、右諫議大夫蔣之奇、都察院假副院長齊衡…
此外,還有兩三位小將,算是將門中人。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這樣的陣容,不可謂不駭人。
但事實上,這僅僅是為了擬定名錄的初步擬定而已。
入祀太廟,影響之大,可見一斑。
“嗯——”
正中主位。李清臣揉了揉眉心,半一瞇眼,凝視下去:“諸位以為,這名錄該如何擬定”
擬定名錄!
這一任務,就理論上來講,其實不難。
主要在于,入祀太廟擇選的都是已然蓋棺定論的死人。
其一生,功績幾許,聲望如何,自然是一目了然。
為此,單純的為“已故之人”排序,難度并不大。
但問題是,入祀太廟,并不單僅限于功績與聲望兩大指標。
隱形中,其實還有兩大指標,都是不得不考量的——
政治需求!
政治博弈!
何為政治需求 簡而言之,就是迎合時政。
典型的例子,就像是范文正公。
此人,最終是否入祀太廟,不得而知。
畢竟,從根本上講,范仲淹是變法失敗者,也是政斗失敗者。
但是,別的不說,范仲淹定然百分百得上擬定名錄的。
不為其它,就因目前的政治大方向就是推行新政、革故鼎新。
作為上一代的變法者,范仲淹算是典型的“先驅者”,自是得入擬定名錄之列,以彰顯上頭瞄準的政治大方向。
這一點,乃是無可爭議的!
何為政治博弈 簡而言之,就是注重政治影響力。
典型的例子,就是已故大相公富弼。
富弼是大學士陳升之一脈的人。
若是禮部、太常寺、御史臺準備擬定六人,以供內閣擇選。
如今,已然選了五人。
恰好,富弼與另一人相差不大,都是余下一人的暫定人選。
逢此狀況,可能是誰入擬定名錄 毫無疑問,會是富弼上!
當然,這說的還是有資格入擬定名錄的狀況。
事實上,可能一些功績、名望沒資格上擬定名錄,也會被通過政治手段,爭求入選其中。
不為其它,就為了安撫黨內人心。
你說,那一批為已故之人爭奪擬定名錄的人,知不知道入選者有點德不配位呢?
知道的!
都是政治人物,誰還不知道誰有幾斤幾兩啊?
甚至于,這些人還知道一點——
那就是,即便入選了擬定名錄,那位被他們推上去的人,十之八九也是不能入祀太廟的。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得爭!
畢竟,有資格將人推上擬定名錄,本質上也是一種政治影響力的體現。
這一做法,非常有利于安穩黨內人心。
通過此舉,下面人也可知曉一大事實——
那就是,我們這一脈,還是很有話語權的。
于是乎,就算是功績、名望不足,也有可能被設法推上去。
秩序不難!
政治需求也不難!
難的,從來都是政治博弈。
這一點,相當傷腦筋。
就連治政豐富的李清臣,也不免暗自搖頭。
這一下子,怕是得繞的頭昏!
“嗯——”
右都御史鄧維略一沉吟,建議道:
“以某拙見,或可暫定準備呈上去人選數量”
暫定人選總量!
李清臣扶手,點了點頭:“有道理。”
“諸位以為,人選幾許,較為合適”
大殿之中,不時磋議起來。
終于。
左都御史李定抬起頭,建議道:“十四人吧!”
“自太祖至真宗,足有七十二年。凡此年間,入祀太廟者,為九人,合八年一人。”
“高宗先帝兩代,有五十四年。若以八年一人來算,便是七人左右。”
“擬定呈上去的名錄,萬萬不可缺漏,必得以全為主。”
“七人的一倍,便是十四人。”
有理有據!
簡而言之,呈上去兩倍左右的數量。
如此,容錯空間不小,可操作空間也不小。
就算是真有人準備往上推一些名不副實的人,也不影響最終的含金量。
“可。”
李清臣點頭,一錘定音。
“這樣吧。”
李清臣略一沉吟,心頭有了計較:“古來名臣,何人為賢,儼然是千人千解,各有其殊。”
“以某愚見,便一人一紙,書就入祀之名。”
“待會兒,讓書吏作一總計。”
“若是人數過了十四人,便一起建議,剔去幾人。”
“若是人數未過十四人,便二次書就入祀之名。”
這一法子?
大殿之中,十余人皆是作了然之色。
“可。”
“中肯。”
“上好的法子。”
這一法子,本質上就是先帝與社稷重臣擬定二十四昭勛閣功臣的法子。
一干人等,自無不可。
“都傳下去吧。”
十余丈紙,一一傳下。
一時,上上下下,唯余思忖之態,書寫之聲。
一炷香左右。
一干名字,赫然列出。
高宗年間,合二十四人:
初年五人:魯宗道、王曾、呂夷簡、章得象、張士遜。
中年八人:陳執中、丁度、范仲淹、宋庠、梁適、王隨、陳堯佐、王欽若。
暮年六人:韓章、富弼、歐陽修、杜衍、晏殊、曾公亮。
武勛五人:狄青、王德用、曹瑋、張預、顧偕開。
先帝年間,僅一人——唐介。
如今,凡名列其中者,二十五人。
“一干名諱,都列了出來。”
李清臣凝視下去,又道:“如此,從中先選出無爭議者,列入擬定名錄,余下的,有爭議的,再作建議。”
“都說一說吧。”
“韓文正公、范文正公。”
左都御史李定扶手正坐,點名道。
這二人,都較為特殊。
韓文正公,也即韓章。
上半年,其因病故,被追封為汝南郡王,謚號“文正”。
作為宰執天下十幾年的存在,韓章可謂是論文治有文治,論武功有武功。
基本上,就是縮小版的江大相公。
這種程度的功績、政績,除了開國的幾位以外,儼然是無人可與之相媲美。
對于高宗一代來說,其地位就更是斐然,堪稱是獨一檔的存在。
自然,韓文正公入選名錄,乃是毫無疑問的。
范文正公,其特殊點,主要就是“變法先驅”。
作為政治需求,范仲淹入選名錄,儼然也是毫無疑問的。
“呂文靖公、富文忠公、歐陽文忠公、武襄侯。”
凡此幾人,相較于上一檔次的人來說,幾乎是有肉眼可見的水平下降。
不過,也都算是頗為不俗。
呂文靖公,就是呂夷簡。
這位是真宗、高宗兩代過渡性的人物,也算是版本之子,有扶龍之功,宰執天下足有七年。
一干政績,也是可圈可點。
當然,這也并不是說他特別猛,純粹是其他人太菜了。
同行襯托!
富文忠公,也即富弼。
其主要功績有三:
其一,變法革新,慶歷新政的主持者之一。
其二,勸君立嗣,一定程度上助長了先帝掌權的格局。
其三,兩次出使遼國,挫敗遼人,使得遼人退讓。
這樣的功績,或許不足以支撐其千古留名,但也算是臣子中功績不俗的一批人。
歐陽文忠公,也即歐陽修。
此人,較為特殊的點,在于是文壇領袖。
文壇之領袖,政壇之位極人臣。
這樣的狀況,對于富弼來說,也是較為少見的,鮮少有人文壇、政壇雙修,且都幾乎走到了極致。
武襄侯,也即狄青。
狄青在武勛中的地位,儼然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當年,江大相公一首《破陣子·為狄漢臣賦壯詞以寄之》,更是讓其名傳天下,千古流芳。
有此名聲、軍功,得一名錄,也是正常。
不過——
狄青終究是武將,就算是入了暫定名錄,具體能否入祀太廟,也是兩說。
自太祖稱帝至今,大周九位入祀太廟者,僅有三位是武勛。
也即,曹彬、潘美、李繼隆。
其中,曹彬、潘美二人,都是典型的開國大將。
開國年間,文風尚不鼎盛,文臣也還壓不住武勛。
此二人功績足夠,自是能入祀太廟。
李繼隆此人,并非是開國大將,而是將門二代。
此人,也算是唯一一位“非開國”入祀太廟的武將。
但是,這一切都并非是沒有淵源的。
李繼隆的道路,注定不可復制!
作為將門二代,李繼隆入祀太廟,核心點有二:
其一,功勛豐足。
李繼隆一生,兩敗契丹,平定李繼遷叛亂,且還是后續渣淵之戰的核心指揮官員。
這樣的功勛,自是有資格入祀太廟的。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李繼隆的妹妹,是太宗皇帝的皇后!
此女入主中宮,生了一子,名喚趙桓,也就是真宗皇帝。
而李繼隆,乃是高宗皇帝一手抬到太廟的,享受的是真宗皇帝的廟。
也就算是,李繼隆是被甥孫抬到的太廟,享受的外甥的廟!
本質上,李繼隆其實是外戚。
自然,這也是特例!
如此一來,若較真起來,狄青入祀太廟的機會,還真就不太大。
“魯宗道、王曾、陳執中、陳堯佐。”
又是一人,出聲建議道。
“不妥!”
相較于上一檔次來說,這一檔次的人,儼然就有了爭議。
“為何不妥?”
“有些人,真是臉都不要了。”
“陳執中此人…”
半日左右。
終于。
擬定名錄有了結果:
高宗年間,為十四人。
先帝年間,為一人。
其中,先帝年間的一人,就是唐介。
高宗年間,以初年、中年、暮年三大時限劃分。
初年四人:王曾、呂夷簡、章得象、魯宗道。
中年一人:范仲淹。
暮年五人:韓章、富弼、歐陽修、晏殊、曾公亮。
武勛三人:狄青、曹瑋、張輔、顧遇開。
初年之中,五人淘汰了一人,也即張士遜。
此人一生,入閣僅一天,實在是太短,毫無競爭力。
其余的幾人之中,章得象的入選,頗有爭議,算是政治博弈的結果。
說白了,這位就是沾了次輔章衡的光。
中年之中,八人淘汰了七人,也即陳執中,丁度、宋癢、梁適、王隨、陳堯佐與王欽若。
此六人,都并無太大建樹。
門生故吏,也并不成器,政治影響力不大,唯有落選。
余下兩人之中,宋庠也是政治博弈的結果。
此人,乃是大學士陳升之一脈的人。
暮年六人,淘汰了一人,也即杜衍。
此人,也是一樣的問題,影響力太低。
其余的名列其中之人,有政治博弈者,也有真材實料者。
武勛之中,五人淘汰了一人,為王德用。
其余的幾人,除了狄青以外,大都有政治博弈的因素。
曹瑋的背后,乃是大娘娘曹氏。
張輔的背后,乃是英國公張鼎。
顧偃開的背后,乃是晉國公顧廷燁。
當然,也不都是政治博弈。
論起功績,這幾人也都水平不低,起碼在及格線以上。
不過,以目前的政治生態來講,這幾人基本上也就局限于擬定名錄,十之八九是選不上入祀太廟的。
“呼——”
“就這樣吧。”
李清臣手持名錄,長呼一口氣。
終于是整完了!
《知否:我,小閣老,攝政天下》花雪飄飄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