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給溫故正式介紹,但那位楊巡尉這一路過來的各種細節,已經證明“表哥”的身份了。
見溫故行禮,旁邊的鐵頭也跟著喊道:“表哥。”
雖然關系離得更遠,但鐵頭自己沒那些意識,溫故也說過,跟著喊就是了,不用在意其他。
于是,鐵頭當著所有人面,這聲表哥喊得十分自然,完全沒哪里有錯的樣子。
華服青年下馬車時穩重威嚴,走過來看向溫故二人時,已經變得親切謙和。
“可讓我等到你們了!”
聽到鐵頭跟著喊,他也沒露出異色。鐵頭的情況他已經得知,把鐵頭當大小孩即可。
趙少主打量溫故。
在鐵頭的襯托之下,溫故確實看著文弱了些。
又掃過溫故身后的五百人的隊伍,他拍了拍溫故的肩膀:
“好!真是太好了!”
趙少主抓著溫故手臂,叫上鐵頭:
“走,先上馬車,里面暖和。”
溫故隨著力道往前走兩步,又稍稍停頓,看向后方。
趙少主說:“別擔心,隊伍有人安置。”
溫故朝林鏢頭和周縣尉他們點點頭,示意跟著去辦就好。
看著溫故和鐵頭跟著上了那輛大馬車,兩側的騎兵也再次上馬,護送車輛回城。
這邊,隊伍遲遲不敢動。
“要…要跪嗎?”有村民忐忑不安,戰戰兢兢道。
“無需如此,少主不在意這些虛禮。”楊巡尉說。
而此時隊伍中的其他人,神游天外晃了一圈終于又晃回神。
北風凜冽,鼻尖凍得通紅,但此刻心頭一片火熱,呼吸都急促了。
趙閥,少主啊!
這是什么?這是土皇帝家的太子爺!
咱們溫頭兒跟太子爺是表兄弟呢!
親表兄弟!
小劉激動得,比看到趕尸人時還抖得厲害,只不過那時候是害怕的,現在全是激動。
何大他們也是雙眼發光。
我老何家要發達了!
我乃溫頭兒門下走狗!誰都別跟我搶!
他們看著前方離開的馬車,伸長脖子想喊一聲,沒敢,只能在心中默默吶喊:
溫頭兒!千萬別忘了我們還在這里!
而此時,華麗的大馬車里。
藥物熏香飄著煙氣,但并不刺鼻嗆人。
邊上還放著暖爐。
有隨從放了個小案幾,兩碟點心一壺茶水。
鐵頭上車之后就坐在邊上吃喝,表哥說隨意,他就真隨意了,反正沒別的事。
溫故倒是清醒得很。
趙表哥搞出這么大的陣仗,如此隆重,未必是因為自己一行人。
還夠不到這份兒上。
溫故也沒憋著,都到這時候了,面對這種手握重權的世家子弟兼自家親表哥,別搞得心機深沉的樣子。
于是,溫故一副“對著親戚有話就說”的模樣,問了原因。
趙表哥笑了笑,說了今天的巧合。
今日城外有個祭祀儀式,早就看好的日子。
外城的幾項重要防御工事,會選擇吉日破土動工,也就是今日,正式啟動。
敬山河日月,祭天地鬼神。在這個時代,人們非常重視這些祭禮。
祭祀剛完畢,聽聞溫故這位表弟帶著五百人來了,便出城迎接。
這陣仗并非因為溫故,但,碰到了這個好日子,趙少主也愿意擺出儀仗親自迎接。
溫故這些人,是今年到達的,第一個五百人級的隊伍!
城防的兵卒跑出去巡邏好幾趟,還沒溫故順路帶回來的數量多。
萬事講究一個寓意。
還未見面的時候,趙少主對溫故第一個最深刻的印象——這位表弟挺喜慶的。
馬車回城,趙表哥告訴溫故,遠道而來的隊伍,除了少數身份特殊的人可以提前進城,隊伍中的大部分人都需要在外城區待一兩天。
所有的北遷隊伍都是一樣待遇。
溫故表示理解。
懂,隔離。
除了邪疫,以防還有其他疾病。直接隔離是最簡單,也最省人力物力的方法。
趙表哥說:“外城那邊有湯藥和粥食,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換,你無須擔心。”
見溫故對歆州城好奇,他又介紹了如今城里的管理模式。
歆州城正在擴建的外城區,建設的除了防御工事,還會劃出坊,多為軍坊。
內城也分為坊和市,坊是居民的住宅區,市是商業區。
可以看作是封閉式管理的一個個社區。
每個坊都是四面圍墻,定時開關門。很好地將塢堡的安防理念,與城市管理相結合。
馬車進城,直接回到住處。
趙家如今居住的地方,是由數棟大宅合并改建而成。
趙家得勢之后,在這里也新修了不少小院落。不斷有親戚投奔而來,得有住處。
就比如這次,溫故兄弟二人到來,趙家提前準備了一個院子。
即便設施比不上以往那些富貴人家,但在如今物資緊缺的時候,這院子是非常寶貴且難得的。
不是誰都能直接分到一個院子。
下人們在管事的指揮下忙著,屋子提前熏過一次,今天入住,再熏一次。
溫故姨母沈夫人特意遣人過來,又擺上了一些精貴用品。
溫故和鐵頭被帶到這個院子。
院內建筑雖因如今的條件修得不夠精致,但也是寬敞明亮,還種了花木。
也就只有在富貴人家的院子里才能看到這些觀賞花木,在外面早就被當柴燒了。
又換了身衣物,才被帶去見姨母姨父,參加一場小家宴。
表嫂也在,帶著五歲的表侄。
來得匆忙,沒有準備見面禮,溫故說下次補上。
他自己倒是收了不少東西。
至于他說的,且真誠強調要補上的禮,大家都沒認真。
如今這樣的世道,能活著到歆州,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哪還有多余的條件去準備禮品?
姨母一臉心疼,又讓人給他添了些衣物用具。
這位姨母如今身份不同,多了威儀也更顯雍容,但長相上與溫故記憶中的親娘確實很像。
溫故在這場家宴中一波真情流露,和姨母一起懷念故人舊事。
原本存在的那點疏離感,聊著聊著就沒了。
姨父,趙家主,腿受了傷,亂世剛起的時候受的傷,一直在醫治,效果還行,現在每天能走一小會兒,但總的來說,行走不便。
人精神狀態挺好,頭腦清醒心智堅韌,見到溫故時笑容親切爽朗。
沒人敢小瞧這位趙閥的掌舵人。
如今大部分事務是由表哥處理,但背后掌控全局的,依然是這位姨父。
因行走不便,工匠做了個馬車車廂似的寬敞大“輪椅”,嚴格來說,更像是輪車。
工匠為貴人們服務,一般都是怎么華麗大氣怎么來。
溫故見這位姨父并不忌諱自己的腿疾,便說:
“我游學的時候,見過有工匠制作的一種輪椅,雖不夠大氣舒適,但小巧靈活,方便掌控。等我回去把圖紙畫出來給表哥。”
趙家主原本還打算婉拒,但聽到方便掌控,沒拒絕,笑容和藹,“你此次帶了五百人過來,是有功的,想想要換什么,明天去找你表哥。”
小家宴,沒有趙家大族的其他人,這頓飯吃得也快,大家都事務繁忙,吃完各忙各的。
溫故也回到小院,拿出筆開始忙活。
輪椅的事簡單,他把圖畫出來,其他的,自有趙家的工匠去精修制作。
畫完輪椅圖,溫故琢磨接下來的計劃。
六大閥,手中或許都有礦。趙閥手里應握有煤礦。
依據他的觀察,這時候的人,早就接觸了煤炭,用來取暖和冶鐵。
但如今富貴人家多數依然用的是木炭,上好的無煙木炭,還雅致。
其他大多數人,在木柴砍伐難度提升之后,更多是用煤。
嗯,蜂窩煤爐列入計劃。
涉及到煤礦,一開始不好去接觸,先得做出點成績來,才好開口。
這個小院,住著是挺舒適的,但太限制發揮了。
還是得搬出去。
次日,溫故先跑去姨母那邊刷了存在感,然后去找表哥。
昨天預約了時間,溫故直接找過去。
這位趙閥少主確實事務繁忙,人員來往不斷,好不容易得空了,書房里還有兩名文士在邊上不斷抄錄整理著什么。
溫故進屋的時候,表哥也沒讓他們退下。
這種一看就是心腹,溫故也不在意,反正現在還不會說機要內容,等以后涉及,不需要他動口,這位表哥自然會屏退左右。
先把輪椅圖紙遞出去,溫故說:“我昨天說的就是這種,表哥你看看能不能行。”
怎么用,什么情境使用,那些自有表哥和姨父去判斷,溫故只提供圖紙。
趙表哥拿過圖紙看了眼,贊道:“確實精巧靈活,你有心了!”
不過今日要談的事情不是這個。
將圖紙遞給一名文士,趙少主又看向溫故,話語隨和:
“收攏流民引入人口,這些都是要記功的,想好了嗎?要什么直接跟表哥說。”
他一隨和,溫故就躥過來坐在近處的椅子上,探頭問道:“當官也行?”
趙少主面上笑容自然:“行啊!如今人才緊缺…”
說著拿起邊上一個書冊,里面寫著各種新舊官職,翻開空缺的那頁,正要遞給溫故。
溫故說:“我想當個坊長。”
表哥手中的書冊“啪嗒”落在書案上。
室內陡然一靜。
旁邊正在寫字的那名文士筆頭歪了歪,忍不住抬眼看過來。
趙表哥收回手,他眼中帶著疑惑:“你說的這個坊長,是街坊的那個坊?”
管理一村是村長,或者村正。
管理一坊,即為坊長,或稱坊正。
原本還以為溫故要獅子大開口,沒想到,這位表弟的追求,似乎有些另類。
坊長也配稱“官”?
溫故微微端坐,神色認真:
“我這次帶了五百人過來,既來之則安之。我既然把他們帶過來了,就得把人安置下來,這是我向他們承諾過的。”
趙表哥像是在看什么奇特物種。
“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找他要官職的親戚,兩雙手都數不過來,有些人本事沒幾兩,心還比天高。
但是這位表弟,怎么反其道而行呢?
你要得出口,我也給不出手啊,沒那個臉!
趙表哥斟酌著話語,說:“坊長,或許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當。”
他朝旁邊抬手。
邊上一名文士立刻遞上一卷畫,不必明說。
溫故羨慕。琢磨著,以后也把程知小秘書好好教一教。
面前,趙表哥已經展開那張畫卷,正是歆州城內城的坊市圖。
一個個方形的單元結構分布在圖紙上,構成了歆州城的內城。
那些方形的結構大小不一,用了文字和不同圖紋標注,圖紋外人看不懂。但也有一些沒標注的。
趙表哥指著靠近趙家宅邸的那些坊。
“這一片,住的都是貴族大戶。”
然后往外挪。
“這邊的,則多是商戶平民。收攏的流民也會分散安置到這邊的坊內。”
“這邊的呢?靠近城墻的這一片。”
溫故指著沒有任何標注的那一個個方框。
“那里沒人,空置。”趙表哥說。
“我就要這種。”
溫故手指點在一個單調的方框上,面上風清氣正,眼中滿是年輕人描述志向和抱負的堅定。
“從空置起步,更能讓我一展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