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少主難得有點頭疼。
他確實是有考量的意思,還預留出來幾個職位,但從未想過是眼前的情況。
這位表弟路子太野!
坊長,那都不能稱為正經的“官”,只能算吏!
職位小,事情多,有身份的人看不起。
趙少主耐心地說了弊端。
溫故不在意:“這里是歆州城,我表哥是趙閥少主,還有姨母姨父給我撐腰,何懼之有?”
趙少主看了看溫故,大笑道:“好!說得對!何懼之有!”
氏族門閥的地界上,誰那么不長眼去得罪關系戶?
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只是個小小坊主,誰能看不起他?
也罷,能在亂世中帶著五百人過來,肯定是有能力的,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
不過,這事也不必立刻定下。
“這樣,你再仔細考慮考慮。這兩日可以在城中走走,我撥幾個護衛帶你在各處看看。”
見識到坊間各種各樣的麻煩事之后,這位表弟或許會改變主意。
溫故謝過。
事情說完,他也不在這里耽誤表哥處理要事,正要離開,看到了周圍墻上懸掛的書畫,用的印是“趙氏清瑾”。
趙曜,趙清瑾。是趙少主自己的印。
以前世道太平的時候,朝廷重文抑武,趙家原本是想從文官里面也搏出一條路的。相比武藝,趙表哥在書畫上的水平更高些。
雖然溫故沒直接夸贊出聲,但那眼睛里的驚嘆和羨慕,誰都看得出來。
趙表哥見狀,忍不住一樂。
“怎么,對書畫有興趣?”他問。
“可太有興趣了!”正要往外走的腳步一轉,又轉回來。
溫故問道:“表哥,這里可有教授書畫的先生?常言道,勞逸結合,我放松的時候就喜歡寫字畫畫。”
趙少主對這位表弟還是頗為看重的。
如今投靠趙閥的世家大族里面,書畫閑人多得是。但得挑。
“行,給你挑個書畫先生,回去等著。”
“哎!我真等著了啊!”
溫故也不廢話,快步出門。
等他離開了,趙少主身邊的一名文士撫著長須,言語帶笑:“這位表少爺性情似是有些…卓異磊落。”
“可不是么。”
趙少主看著桌案上那本記著官職空缺的書冊,隨手扔到一旁。
用不上了。
那邊,溫故從表哥辦公地離開,沒一會兒就有四名護衛過來。
趙少主撥的護衛可不是尋常護衛,這四個都是歆州城巡衛司的人。
城中有城防軍,主要負責的是城中安全和城外的防衛。
巡衛司更特殊一點,負責某些專項糾察和巡邏,城防軍處理不了的麻煩事,都由他們去辦。
是趙家掌管歆州之后設立的新軍事機構。
溫故沒特意跟他們套近乎,叫上鐵頭,帶著護衛去逛歆州城。
有本地向導,溫故想知道的坊市情況,包括那些“豪宅區”住的都是哪些人,好不好惹,“貧民區”的復雜程度,等等那些都有了初步了解。
果然,還是空置的坊更好管理,能按照自己的規劃去發展。
城中空置的坊,坊門關閉著,都處于封鎖狀態。隨著南邊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這些坊門也會陸續解鎖。
溫故實地考察了自己看重的地方,還算滿意。
內城大致逛一圈之后,又去外城看了看隊伍里其他人的情況。
按歆州的流程,隔離兩天就能分開安置了。
愿意種地的去種地,附近劃了幾個村安置流民。
不愿意種地的進入城中,安排進各個坊內,但吃喝和居住租金都得自己去賺。
每天城中有許多事務需要人手,只要有力氣、有本事,餓不死。
城外。
在溫故跟著趙少主離去之后,隊伍里的人雖然乖乖遵循本地規矩走流程,但心思躁動著,帶著喜氣。
唯一垮著臉的,大概只有青一道長了。
道長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馬車里面,神色陰沉。
他已經反應過來了。
狗書生坑我!
放任那些無知村民吹捧,而他太久沒享受這種有人服侍伺候的好日子,心中還有野心,飄了點。
青一道長心中罵罵咧咧。
不就是跟你嗆了幾天嗎,先讓我飄起來,又一巴掌拍地上…狗東西坑我!
道長只覺得眼前一片灰霾,以狗書生現在的身份背景,能讓他在趙閥做大成勢?
正想著要不要換個勢力投奔,突然聽到外面何大激動的聲音:“溫頭兒!”
青一道長掀簾子下馬車,看到溫故的身影,嘴角一撇。
換了身皮,還配了威風的護衛,像模像樣,瞧著跟貴族大戶家的公子似的。
看來跟這趙閥主人家相處得不錯。
現在這邊還處于隔離狀態,溫故沒有離得太近,隔著守衛,同隊伍里的人說話。
主要是讓這些人安一安心。
知道溫故沒撇下他們,還在計劃后續的安置問題,隊伍中的人也不想其他的了,就等溫故的消息。
跟林鏢頭和周山他們交代兩句,溫故目光又落在青一道長身上:“道長且安心,答應你的事一定辦到。”
正琢磨著跑不跑的青一道長:哎?真的?!
狗書生答應過他什么?
一,建道觀。
二,丹房器具盡量配齊。
以如今溫故的身份,想要辦到這些還真不難。
要是換個勢力,或許連個丹爐都找不到,更別說建道觀了。或許還有競爭對手使絆子。
青一道長糾結。
又給我畫餅!
他知道這狗書生肯定有別的目的,但,這餅真香啊…
以狗書生的性情,給的越多,撈回的更多,肯定要壓榨人!
但,這餅真香啊…
青一道長搖擺不定。
溫故在城外城內都溜了一圈,回到趙家,等表哥閑暇的時候找過去,再次確定自己的意愿。
趙少主并不意外,他拿出歆州城坊市圖。
“看中哪個,自己挑。”
溫故指向之前自己看好的那個空置方框。
趙少主抬手。
很快,旁邊的文士就從書架上取出一張圖紙遞過來。
溫故再次羨慕。果然身邊人才多就是方便啊。
到時候除了程知,也把何小弟一起培養。
注意力放回眼前,桌上攤開的畫紙,就是溫故選擇的那個空置坊。
和那張城區坊市圖不一樣,這張是空置坊內的各種細節。比如還保留著哪些屋子院墻,有幾口水井之類。
趙少主指著坊內兩套保存稍微完好的屋院:“這兩套你自己留著,隨便怎么用。”
他看著面前的圖紙,還是覺得寒磣,拿不出手。
“就這個了?還想要什么。”他問。
“呃…表哥要是覺得不夠的話,那就多撥些建筑材料,或者…”
溫故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伸手指向隔壁的另一坊。
“要不把這個也劃給我?”
趙少主看著溫故指的第二個坊,不大,也是空置的,還靠近城墻,離城防軍很近。
可以說,那地方不可能搞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一切都在監管之下。
只是,趙少主還是不理解。他又要過來第二個坊的圖紙。
里面也只兩三套保存稍微完整的屋院,其他的多只剩下一些石土墻面和地基。
他又看溫故。
溫故堅定點點頭。沒開玩笑,真的。
趙少主沉思片刻,手指敲著圖紙,才道:“行,都劃給你!”
又把第二個坊的兩套屋院圈出來給溫故。
這些是直接送給溫故的,以后屬于溫故自己的個人財產。
“多謝表哥!”
直接送房子誰不喜歡呢?溫故夸張地揖禮。
趙少主笑著道:“行了,別搞怪,這些東西對外面我都說不出口。”
又垂眼看著桌上兩坊的圖紙,建議道:
“那邊不臨大街,可以合并成一個坊,更方便管理。”
兩坊合起來,面積也沒有中心城區的那些豪坊大。
但溫故并不打算合并,他指著靠近城墻的那一坊。
“我想在這里面建個道觀,歆州城可以建道觀嗎?”
趙少主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
“道觀?”
不管是佛寺還是道觀,說實話,在如今這個形勢下,他并不樂意見到。
太容易惹事端了。
或許別的閥有崇佛崇道的,又或者是以之為工具掌控民心,但他們趙閥暫時沒有這方面心思。
自家搞個小佛堂小道場,無所謂,但要專門修建道觀,這就是另一層面的事了。
溫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哦,我說的這個道觀,可能與你們以前接觸的那些道觀不一樣。我帶過來的隊伍里有個道士,想讓他煉些東西,有個道觀更好。”
他說了青一道長煉制的細鹽,以及他們去金烏城時候的經歷,憑借細鹽在那兒躲了一劫。
“金烏城?細鹽?你手里還有嗎,我看看。”趙少主問。
“有,不過放在屋里,有個小瓷瓶裝的。”溫故說道。
趙少主派人去溫故住的那個小院里取,又讓人拿了后廚的細鹽。
以他們如今的身份,使用的當然是精制細鹽。但是當兩份放在一起,仔細對比,溫故手里的那份,還真的是潔凈細膩些許。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是差別。
趙少主不在意自己吃鹽的這一點點差別,他只是想到,守著金烏城的應該還是任家老七,那人謹慎敏銳,截過趙家看中的某個人才。
以任七的敏銳,說不定已經發現細鹽的問題,氣得跳腳。好在溫故跑得快。
趙少主高興了:“不錯,很好!建!”
就沖溫故和那道士能把任七氣一次,能在危機時候跑金烏城躲災,還能順利出來,可以給個機會建道觀!
若是以后發現不對,再處理。
“控制影響。”趙少主提醒。
若是煽動民心,到時候他爹動手,溫故和那個道士都得不到好。
“謹記!”溫故保證。
他給道長安排的事多得很,那狗道士哪有空去煽動民心。
溫故詢問了城里房屋的修建要求。
總的來說,不管是房屋和道觀,只要不搞得太夸張,其他的倒也沒啥限制。
如今世態有異,規矩沒以前多。
兩坊管理權要到手,溫故沒就此離開,他看著那圖紙上的空白,湊過去說:
“表哥,你文采不凡,能不能順手取個名?”
這可不是隨便的事,世族門閥的繼承人提字取名,是有特殊意義的,也是一道護身符。
這才是今天最值錢的。
趙少主抬眼看了看溫故,半晌,才笑道:“行!”
除了想看看溫故究竟能做些什么,同時也是想到了,作為趙閥少主在今年重要時刻到城外祭祀,溫故恰好帶五百人來的情形。
吉時,吉兆。
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
“景星”
“慶云”
景星慶云,抬頭見喜。
福備箕疇,萬事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