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他們在朝歆州城靠近時,氣溫又降了些許,還飄了雪。
路途除了撈一批藏起來的村落幸存者,還有一些出來砍柴砍了個寂寞的零散難民,竟也自發地偷偷跟上。
果然,只要拉到的人夠多,自然而然會有人跟著。
粗略一看,即將到達歆州城的時候,隊伍中竟然有了近五百人!
天冷降雪,加快了這些人做出抉擇。
“翻過這座山,應該就到了!”
林鏢頭騎著馬,面上蒙了塊布巾御寒。
前方的山并不高大,也不陡峭,山道顯然修過,也經常有人走,能輕松容納馬車通過。
還有較為明顯的,來往走過的車轍印。
這些都讓隊伍中的眾人欣喜。
天寒生病的人都多了幾分精神。
有村民跑前面看了看,又跑回隊伍中的一輛馬車,恭敬匯報。
隨著物資消耗,空了兩輛馬車。其中一輛被改裝成青一道長專用車廂。
每天那些村民爭相在道長面前表現,端茶送水跑腿伺候著,道長一天大部分時候都待在馬車里,外面的動靜會有人給他遞過來。
想要得到這些人的崇敬,青一道長只需要略施手段,一點點道法加話術,便能有信眾了。
隊伍里的物資,有青一道長的那一份,道長舍得把車廂布置得華麗舒適。
偶爾出馬車,青一道長那姿態也是更加…
周山不知道該怎么表述,私下提醒溫故的時候,溫故笑著道:“是有些飄了。”
周山琢磨著這個形容。
對,很形象,不知道是不是被奉承多了,最近青一道長確實是有些飄飄然。
即便都知道這次過來是借著溫故投奔親戚的方便,但是青一道長似乎認為自己的能力,能夠越過溫故,能給大家爭得更多好處。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青一道長覺得自己這樣更有高人風范。
高人嘛,就得有傲氣!
仙長就得有仙人姿態!
青一道長意氣風發。
心態已經有些膨脹的道士眺望前方:希望溫故的那位姨父,不要不識抬舉!
之前狗書生寫信過來,若是信送到,若是他姨父真的位高權重,不可能不派人接應。
然而事實就是,到現在都沒人…
噠噠噠——
有馬蹄聲傳來。
一隊騎兵從遠處快速靠近,身上的披風獵獵作響,雪片被卷得翻騰。
林鏢頭和周山他們立刻做出警戒之態。
馬聲嘶鳴,騎兵在前方不遠處停下,戰馬鼻腔噴出的白氣帶著熱意,又很快被風吹散。
騎兵為首的那名甲士,目光掃過面前的近五百人隊伍。
一眼就能分析出大致組成。
他視線掠過鏢局的眾人和周縣尉他們,越過那個道士,最終落在馬車里掀開簾子往外望的溫故身上。原本犀利的目光稍稍緩和。
溫故眉梢一動,從車上下來。
為首的甲士也下馬,沒看前面的林鏢頭他們,盯著溫故抱拳一禮,朗聲問道:
“閣下可是溫故?”
溫故回了個書生禮。
“小生正是溫故。”
“可有信物憑證?”對方又問。
溫故拿出信物。
為首的那個甲士細細檢查過后,剛毅的面孔多了幾分笑意,也客氣幾分:
“終于等到,恭候多時了!”
“哦?”溫故面帶疑惑看過去。
“少…你表哥特意托人留意你的動向,若是遇到,一定要護著進城。你們若是去碩城,也會有人接待,只是不巧錯過了。”
對方說著,介紹自己:
“敝姓楊,歆州城巡衛司巡尉。”
巡衛司?
聽起來像是新設立的軍事機構。
溫故回禮:“楊巡尉。”
楊巡尉看了眼溫故身后的眾人,說:“天色已晚,諸位可以隨我去營地。先休整一夜,明日再前往歆州城,我已讓人備了姜湯驅寒。”
藥材如今緊缺,太過珍貴不可能供這么多人,姜價如今也貴,但這種時候,姜湯還是拿得出來的。反正有人報銷。
溫故謝過,返回馬車,讓大家跟著楊巡尉他們去附近軍隊駐扎的營地。
道長見狀,眼皮一陣猛跳。
這架勢不對啊!!
心中情緒翻涌,最近剛卷起來的氣焰漸漸縮了回去。
營地離得不遠,姜湯確實已經備好,幾個大鍋,有人陸續給隊伍里的眾人分湯。
溫故兄弟二人待遇不同,他們的湯碗,明顯要精致許多。
鐵頭是看不出來,端起湯碗噸噸噸就灌了。
溫故卻是多看了幾眼手中的湯碗。
有心了啊,這可是貴物!
在營地歇息下來,溫故問了楊巡尉一些歆州城的事,他想知道如今這歆洲城是什么模式。
“這里也分內外城?”他問。
“內外城確實分,但是外城現在才剛剛開始建。”楊巡尉說。
溫故更好奇了。
怎么現在才開始建外城?
楊巡尉解釋道:”歆州城是邊城,以前經常發生戰亂,沒有大戰的時候也有許多擾動,并不平和。所以歆州城,還保留著一部分幾百年前的街坊制。
“世道亂了之后,趙家掌管此地,又加強了街坊制。”
溫故心中贊嘆:明智之選!
隊伍中其他人不太明白什么街坊制,他們聽到的重點就是,他們現在去的早,可以住進“內城”!
內城啊!
果然,先來就是好!
溫故在與楊巡尉聊天的時候,發現地面上有載貨的車經過的車轍印,還有一些黑色的顆粒。
楊巡尉正說著,側頭看向溫故,見到他臉上的笑。
溫故察覺到對方的目光,說道:“一路跋涉,終于到達這里,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姨母和姨父表哥,忍不住高興!”
楊巡尉便道:“能理解!”
他覺得明日這位表少爺會更高興!
這支成分復雜的北遷隊伍,營地歇息一晚。
溫故在營地還能梳洗一番。
當然,整支隊伍能享受這種待遇的,也就溫家兄弟二人。
次日,便有新的保暖的衣物送過來換上。
還用帶著清雅藥味的熏香熏過。如今這類熏香不易得,沒有足夠身份,可搞不到。
溫故心中的猜測,也落到了實處。
換了一身干凈衣袍,面料瞧著不顯眼,但也屬于低調的華貴,遠不是尋常百姓能買到的。
不知是不是看溫故身體文弱,還送來一個保暖的大氅。
只隔一夜,隊伍中的眾人再次見到溫故,卻不敢認。
洗去遠道而來的風霜,換上這身裝扮,瞧著就像是高攀不起的貴人子弟。
青一道長今天格外沉默,也不讓人隨身服侍了。
隊伍休整之后,再次出發,前往歆州城。
這次大家臉上都帶著止不住的笑意和期待,也不用害怕邪物或賊匪襲擊了,旁邊有軍隊護送呢!
一夜過去,雪早已停了,但地面還覆著一層薄雪。
溫故的馬車也換了,楊巡尉特意給安排的。
遠遠看著有歆州城的輪廓,大家腳步加快。
越來越近,楊巡尉卻讓隊伍暫停。
“還請諸位下馬,接下來的這一段路,不可騎馬。”說著楊巡尉看向溫故,“馬車可以。”
隊伍中的鏢師們不能理解,離城還有這么長一段距離呢,咋就不能騎馬過去?
不過,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在這兒趙閥最大,不讓騎馬就不讓騎吧。
紛紛下馬,牽著馬往前走。
但很快,他們就聽到了一陣陣馬蹄聲。
不是不讓騎馬?
前面那些人騎的是什么?
他們遠遠看著,好像有數百騎兵的樣子。
發生什么事了?
繼續往前走,才發現,前方好像有一輛特別大的馬車過來了,拉車的馬都有三匹呢!!
兩隊全副武裝的騎兵分守在側,格外神駿!
“貴人出行?咱們不讓路嗎?”有人忐忑問道。
楊巡尉這時候走到溫故的馬車那兒,做了個“請”的手勢。
溫故不多語,叫上鐵頭,下車朝前走。
身后林鏢頭和周山想要跟著,被攔住。
溫故抬手朝他們示意,“無事。”
前方越來越近的兩隊騎兵,身上的鎧甲反射著冬日的寒光,看上去神武不凡。
不過溫故的注意力卻不在他們身上,而是看著那輛越來越近的馬車。
“那是什么?”周山問。
“少主的儀仗。”楊巡尉說。
“什么…什么少主?”周山牙齒磕碰。
“趙閥少主!”
林鏢頭手里的馬槊都差點驚掉。
不是,這…這一來就碰上這樣級別的貴人,真的好嗎?
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前方溫故的背影。
鐵頭身邊,披著大氅也顯得文弱的背影,此時在他眼中,逐漸拔高!
瞳孔震動。
臥槽!!!
前方的兩隊騎兵在靠近之后,也下馬靜候。
一名身著祥云織紋緞袍的青年走下車。
兩側騎兵齊齊行禮。
楊巡尉自然也跟著行禮。他剛才瞧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直接代入結果,看溫故和少主,竟然也能看出兩分相似。
少主之母和溫故之母,是親姐妹,一定長得很像。
長得有點像,又是血緣關系近的真親戚,還有本事,溫故此人以后在這歆州城里…
不管在場其他人這時候是什么樣的心思。
溫故此時走上前,眼神清正,面上表情,尊重中帶著幾分見到親人的激動。
書卷氣地揖禮:
“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