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村。
頭發花白的族長滿臉痛苦坐在那里。
他身邊全是人,嘰嘰喳喳個不停,腦子都要吵懵了。
帶水去換食物的那幾人,吃了東西聽了消息,回來就是一陣猛烈的輸出。
聽得大家一愣又一愣,然后炸開了鍋。
“族長,我們必須做選擇了!再這樣下去,要么自殺,要么打劫!”
“就是就是!”
“要不咱們也跟著逃去趙閥,說不定那里也能種地,我現在就想種地養雞,過踏實日子。”
“就是就是!”
“賣力氣能換食物也行,我快餓死了!”
“就…”
“夠了!”族長大吼一聲。
周圍一靜,全都盯著族長。
但族長滿臉糾結,遲遲不語。
繼續哄的一聲,比剛才更喧鬧。
“要不咱們也先派出去幾個人探路,這事危險,我先來!”
“也算我一個!”
“你剛去吃粥了,這次換我!”
反正留下是等死,不如跟著逃難去求一條生路,也減輕家中的負擔。
看著南邊陸續經過的那些隊伍,他們其實早就起過心思。但是慫,害怕。
離家對他們來說,不是一件容易事。
信息閉塞,不知道外面什么情況,就更不敢出去了。
要不是現在被逼無奈,他們看見溫故這一行人也不會冒頭的。
石橋村的族長摸了摸日漸稀疏的頭發,面色更滄桑了。
“閉嘴!!“
族長再次大吼。
待安靜下來,不等其他人再開口,他指了其中幾個人問問題。
也就是帶水去換的那幾個人,他們和小劉等人聊了好一會兒,知道了不少事情。
“那個隊伍一路過來,存活了多少人?”族長問。
“有野外遇襲、生病的,還有一些是中途遇到別的大城,留那里了。十個里面還能留有七八個吧。”
“活這么多?”
族長想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那些故事。
他們自己去逃難,村里這兩百人出去,逃得近一點,可能剩五六十,跑遠一點,或許只有二三十人能活下去。這還是好的,情況糟糕些,一個都活不下來也有可能。
冬天出去可以不怕邪物突襲,但冬天北地冷得很,人出去也能凍死。
天氣暖和的時候倒是不怕挨凍,但外面那些怪物更可怕。
就因為知道做選擇非常艱難,遲遲下不了決心,村里大家都一樣。
有糧食的時候不愿意離家,得過且過,只要沒被逼到那份上,都不愿意離開家鄉,能茍一天是一天。
可惜啊…
以前土地是命,現在這“命”早就沒了。
舍不得田地,耕種期間被怪物吃掉的人,太多了。
若是他們自己去逃難,到地方了沒有人安置,只能看那些貴人們有多少善心,施舍一點。但如今這樣的世態,真不能指望權貴的救濟。
現在,村外那個隊伍里的人說,跟著過去能有人幫著安置,他們狠狠心動了。
只要這一身力氣能換吃的,他們就愿意!
若是去了能種地就更好了,只要有軍隊保護,有地他們就愿意種,收租多些也沒關系。
賣力氣能換來食物,他們會感恩戴德。這世道怕的就是力氣賣出去了,人沒了,也換不來東西。
“那就,先讓一部分人跟著過去看看。咱們也不一定要跟著到歆州城區,中途遇到合適的地方也可以留下…”
族長話音未落,周圍又是一陣鬧哄哄的,為了搶名額差點打起來。
最終,幾個人變成幾十,又吵鬧著增加數量。村里兩百人,硬是擠了一半出來,一百一十多人,不論男女,多是年輕力壯,也吃得多的。
但要離開,也不是立刻就能離家,還得為家中做些準備。
于是,石橋村族長親自去找溫故商談,還騰了些屋子和空院出來,讓溫故一行人暫留兩日。
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里,建的房屋還挺多的,雖說有不少現在就剩一個石土圍墻,草木部分都被薅下來當柴燒了,但臨時住一住,也還行。
路上囤的粗布翻出來搭個棚子,如今雨水少,不用擔心淋雨。
溫故同意多留兩日,除了等石橋村的人之外,還想讓自己隊伍的人歇息。
北地的冬天,冷也是干燥的冷。
隊伍里大多是南地的人,不適應北方的秋冬季節。
離開金烏城連著趕路,都已經到這兒了,停下來緩一緩。
他們原本帶著的藥材早就用完了,嗯,現在車廂里存的是沿路“摸尸”,撿的那些遇難隊伍的貨物。
條件有限,沒足夠的藥材也沒有專業大夫,如果生病了喝藥扛不過去,便只能命喪于此。
這一路過來也不是沒發生這樣的情況。
好的是,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眼瞅著就要到目的地,大家精神不一樣,心態更好,求生的意志強烈。
停留兩日,溫故還問了石橋村的村民,附近是否還有其他幸存者?若是可以,叫上大家一起。
石橋村的村民還真樂意叫上更多人。
人少了受欺負。
這是他們根深蒂固的思想。
老鄉多了膽氣足是一方面,遇到怪物還有人墊背呢!
這個時代人員流動性非常小,尋常老百姓沒有離家的勇氣。
但情勢所迫,只要有人帶頭,從眾心理,有了依靠就有了膽氣。
一拖三,一個石橋村又拖出來三個村。
只是那三個村存活人數不多,三個加一起,還沒石橋村出的人多。
“其實還有一些。”
有村民跟溫故說,他還知道幾個村,應該也有人活著,以前砍柴遇到過,只是離得遠,他們不方便去找。
溫故立刻拿出紙筆,依據村民們提供的消息,繪制了簡易地圖。
“沒關系,咱們稍微繞一繞,也不遠。”
不得不說,溫故他們到達北地的這個時間非常巧妙。
這些村子離歆州近,沒出劫匪。真要是囂張,早就被削了。
敢打劫北上的隊伍,秋狩軍削的可不止邪物。南邊來的,不管是人還是物,都是趙閥的,誰搶削誰!
剩下的這些有幸存者的村子,人相對來說比較慫,以前有點存糧,一直龜縮在家。
現在正好處于斷糧狀態,想換條生路,只要有人拋出誘餌一勾,就能跟著走。
于是,稍作停留的溫故一行,原本減員之后不滿百的數量,一下子陡增到近三百。
這后面還有其他村子的幸存者,人數肯定還會增加。
有鏢局的一幫拿武器的猛漢鎮著,這些村民短時間內還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幫隊伍推車砍柴做些雜活換取稀粥,這已經讓他們很滿足了。
也就是快到目的地,沒幾天了,溫故才敢一下子收這么多人。
那些村民們看隊伍里的牛馬驢騾,羨慕得不行。
有人懷念起自己那頭被怪物吃掉的驢子,有人回憶誰誰家的牛,耕地的時候被怪物襲擊,連人帶牛都沒能回來。
也暢想著,去歆州能不能有地種。
祖祖輩輩靠天靠地吃飯,不種地心里總是漂浮。
馬車里,溫故看著繪制的地圖上,越來越近的目的地。
我親愛的姨母姨父,究竟是不是我猜測的那樣?
繞了一段路,又收了些村民。
附近的景物蕭條,放眼望去一片禿。
“瞧這周圍砍成這樣,樹根都被拔起,附近有城鎮。”
“這里離得最近的,應該是碩城!”
溫故抬眼遠望。
碩城,也在歆州!
“終于要到了!”
越是快要到達終點的時候,越是不能放松警惕。
周山他們戒備四周。溫故的姨父也不知道在趙閥究竟是什么職位,有沒有結怨的人。若是有,世道又亂,在外面使點絆子也沒人知道。
“有兵來了!”
林鏢頭提醒。
前方有二十多人騎著馬,后面還有數十個持械的兵卒。
武人多的地方,就得周山和林鏢頭他們去交流。
兩人騎著馬上前,帶人把溫故護在后方。
過來的這些士兵也十分驚訝。
乍一看這么多人,還以為是南邊來的哪個大戶。走到這里還有兩三百,那出發的時候一定是千人以上級別!
他們還納悶呢,怎么今年這大隊伍到達的比往年要早一些?
狝狩軍才出發呢。
人多了走得也慢,這幫人莫非秋初就啟程了?
南方的秋初還熱著,竟然敢動身?
等靠近了發現不對。
瞧著不像啊。
車馬、物資、甲士,都不夠多。人員組成也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大部分倒像是普通村民、流民。
林鏢頭和周縣尉上前與對方交談。
得知這些士兵是碩城的城防軍,和狝狩軍不一樣,不需要跑遠,只在碩城附近巡邏,收攏流民。
說話的那名小頭目,視線在林鏢頭那桿馬槊上停留。
他剛才聽到另一人稱這位“林鏢頭”。
林鏢頭?
稱呼倒是新奇。
這支城防軍建議他們去碩城,林鏢頭和周山只道要和隊伍里的人商議。
城防軍也不著急,看著他們撥馬回去。
“剛才那個持馬槊的,就是他們頭目吧?叫什么林鏢頭。”
“可能是南邊的叫法,聽著古古怪怪。”
“或許人叫林鏢,是頭目,所以才這么稱呼。”
他們說笑著。
今日巡邏,運氣好遇到這么大個隊伍,帶回去還能記功。
歆州最初也是一片混亂,死的人太多了。
這一年下來,又消耗了不少。
現在有經驗了,但人手不夠,要做的事情還特別多,到處都缺人。
那邊,林鏢頭和周山回到隊伍,將剛才打聽到的消息說給溫故聽。
“這個冬季,歆州各城鎮都要修筑防御工事,缺勞工。除了這個,以后不管是種地還是軍中,都缺人。”周山說。
“歆州城呢?”溫故問道。
“歆洲城在擴建,需要的人更多。”
“看來存糧還是有一些的。”溫故若有所思。
總人口大幅削減,各大糧倉卻是還在的。從南邊過來的大戶們又不斷補充物資,這個冬季還要拉不少貨過來。
如今北地六大閥就在搶人搶物資。
周山他們也問了碩城和歆州城的方位。
歆州最南邊的碩城,原本他們是能過去的。但為了接引更多幸存的村民,稍微繞了點路。
“如今沒必要再繞去碩城,直接前往歆州城!”溫故說道。
“不過,相比起歆州城,碩城這邊確實近一些,看隊伍里有沒有人想去碩城的。”
隊伍中確實有人心動。
多少年沒出家門,這次被迫離家,一路上戰戰兢兢,現在有了落腳地,不愿意繼續冒險。知道跟著這些兵卒就能去附近的縣城,動了心。
周山統計了一下,有七十來人。
那支巡邏的城防軍雖有些失望,但見著還有七十多人,還算高興。
他們也不敢強迫這些南邊過來的隊伍。能到這里的人,有股悍勇之氣,不好惹。
反正最終都是他們趙閥的!
他們心情好,林鏢頭和周山又詢問一些關于碩城的事,只要無關機密,他們也愿意多說,
碩城跟金烏城一樣,分內外城,這個冬季要加筑的防御工事都在外城。
至于歆州城?
不清楚,但歆州城正在擴建,也急需人手。
一番交流之后,雙方分開。
看著遠去的隊伍,城防軍這邊,騎在馬上的人說道:
“城守讓我們留意北遷隊伍里面姓溫的書生,剛才忘了問。”
“城守也說了重點關注幾十人的那種小隊伍,你看剛過去的這個像嗎?”
“確實不像。”
“姓溫的書生?是誰?難道是城守家的親戚?或者哪位大人物家的親友?”
“誰知道呢。”
撥馬回城,他們帶著那七十多個村民回碩城登記造冊。
巡邏兵在旁邊跟他們閑聊。
一開始村民們不敢說話,漸漸熟悉些了,看到碩城的影子了,才聊起來。
“你們為啥沒跟著那個姓林的頭領?”有人問。
村民們茫然,“什么姓林的頭領?”
“就是那個,長得很壯騎在馬上拿著一桿馬槊的人。”
“哦,你問的林鏢頭啊,他不是隊伍的頭領。”
“不是?那是那個拿刀的?”
“也不是啊,那個是周什么,聽說是個厲害人物呢!”
“那你們這支隊伍做主的是誰?”
“是個書生!”
雖然青一仙長是挺厲害的,但是在他們心里,這種仙人一般是不管俗物的。
所以,他們心中默認的,隊伍里管事的頭領,就是那個坐馬車的書生。
城防軍小頭目心里一咯噔:“書生?那書生姓什么?”
“姓溫。”
回頭去找,人早就跑遠了。
當天,碩城城守收到下屬的匯報,立刻回去奮筆疾書。
先是一封簡短的飛奴傳信——
少主!你家溫姓表弟,似乎,好像是,直接過去了!
又詳細寫了一封,讓信差送信時一并帶去歆州城:
少主哇,不是我不盡職,實在是,之前少主你說的,表少爺遇到危險之前百人左右,我特意重點盯了幾十人的小團隊,誰知道他帶著幾百個人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