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夏南穿越前所生活的星球相比,艾法拉大陸或許在世界觀背景、人文環境等方面大相徑庭。
但當古人第一次抬頭仰望星空,智慧的幼芽在腦中萌生。
那些關乎存在本身,對世界和“我”的思考,推動文明前進的基礎思想,在異世界的發展進程和前世卻有著驚人的相似。
“萬物有靈”,這種在前世被稱為泛靈論的哲學思想,因為其本身所主張一切事物皆有其靈魂與生命的觀點,在某種程度上契合了大陸之上諸多種族、宗教的自然精神,而被以各種方式、各種角度所提及。
甚至因為空氣中魔法粒子的切實存在,而使得理論本身得到了證明。
相關學者認為,自然本就擁有著生命與意識,只不過因為其過于龐大古老而緩慢近乎永恒,超出了正常生靈所能夠理解的范圍,而不被人察覺。
分散執掌著自然權柄的天上諸神,是自然法則的具象化,是從自然的原始意志中分化而出的差異個體,是連接混沌力量和智慧生物的橋梁;
大陸之上的血肉生靈,則是自然意識更加直接、物質化的表達。
樹海森林滋養樹精藤怪,沙漠荒原孵衍蜥獸鬣犬。
迥異的自然環境,那些原始而紊亂的混沌能量,也將孕育出不同的生命形態。
“沙華魚人”,便是這個世界億萬生靈種族中最不起眼的一種。
它們誕生在大洋深處的波濤與殘忍掠奪之中,鰻魚、海鯊再加上一點智慧生物的類人特征,共同構成了這種半人半魚的古怪生物。
在通常情況下,它們被大海上的冒險者認作魔物,平均挑戰等級為“0.5”。
但如果從另外一種角度出發,它們卻又已經誕生了原始文明,甚至可以用“智慧種族”來形容。
有著獨屬于自己種族的文字和語言,會使用基本的工具,有著相對漫長的種族歷史,族內有著明確的社會分工與階級差異。
倘若就此長遠發展下去,不斷往前探索革新,說不定還真有可能創造出一種如星辰般閃耀的海洋文明。
只可惜,來自其他種族的制約,以及神國之上那些偉大存在的注視和博弈,注定這些看似擁有著光明未來的魚人,在大海之上,只能如野獸般劫掠戰斗,最后成為大陸其他主要種族的墊腳石。
沒有如何發達的大腦,沙華魚人族內絕大多數個體的身體構造,幾乎完全是為了適應環境與戰斗而生。
流線型的身軀能顯著減少游曳時的阻力;幽黑巨大如墨點般的眼眸能幫助它們在昏暗海底捕捉到最微弱的光線;不斷生長替換,如鉤爪般向后彎曲的鋒利牙齒在強勁咬肌的作用下可以盡情噬咬獵物,輕松撕裂蝦蟹外殼。
肌肉發達,皮膚表面覆蓋有藍綠色的細密鱗片;尖銳利爪與手指間的厚實蹼掌既能用于撕扯血肉,也能有效劃水;下肢肌肉異常強壯,巨大的腳蹼在水中仿若螺旋槳般提供動力,岸上以蹲踞姿態行動時速度也不算慢。
種族將近六尺的平均身高讓這種魚人在手持武器的情況下,能夠輕松應對一名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類士兵,倘若將環境換成水中,其戰力還將以指數級倍增。
而其成群結隊,以群落小隊行動的方式,以及嗜血殘忍的劫掠作風,也讓它們在島民口中有著“海魔鬼”的別稱。
在某種程度上,這些魚人和陸地上的哥布林有著類似的共性。
當然,這也只是表面上的相似之處。
實際體驗下來,終究還是能夠感受到兩者的不同。
對此,夏南深有體會。
不得不承認,就像是某些戒煙已久的重度煙民,突然在某個意志薄弱的深夜嗅到了那股再熟悉不過的夢幻氣味。
當他親耳從埃里森口中聽到“魚人就像是哥布林”的比喻的那個瞬間,抵達梭魚灣這么多天以來,因為織夢回廊密鑰的明確目標,而被他壓制在心底并刻意忽略的欲望,如野草般瘋狂滋長。
提著腦袋行走在鋼絲之上,時刻面臨死亡的危險,冒險者行業的壓力夸張到極點。
當一位已經在行業內站穩腳跟的“職業者”,既不沉溺酒精,也不享受牌桌上的刺激,更因為對自身完美肉體的滿足和迷戀而吝嗇于簡單粗暴的皮肉交易的時候,想不自我毀滅,其心中所積攢的壓力和欲望,則必須有一個直接的發泄口。
疑似莫爾頓留下生活痕跡的崖邊空洞,他當然得找;但順路情況下,砍幾頭不長眼正好擋在路途中間的“魚人哥布林”,好像…也理所應當。
夏南依舊謹慎小心,但內心相比起之前攀登礁崖的時候,卻更多了幾分隱隱的期待。
結果卻令他失望。
事實證明,這些沙華魚人,并不足夠成為綠皮哥布林的代餐。
當夏南利用綠皮地精釋放壓力的時候,他所享受的是什么?
是哥布林們那張遍布瘡疤而表情豐富的丑陋面孔之上,從最開始發現人類獵物時的亢奮嗜血,到之后面對死亡降臨時的恐懼驚惶,如此一套完整的轉變過程;
他欣賞這些低劣賤畜面對自己從聒噪到死寂,瑟瑟發抖的模樣,也饒有趣味地觀察著它們負隅頑抗、試圖逃跑、出賣同伴的不同反應。
是近距離終結時,武器切入肉體的美妙觸感、骯臟生命在手中流逝的確切反饋,將本就脆弱的罪惡肉體撕裂斬碎的剎那快感;
消逝于劍刃之下的無數哀嚎,那一個個只剩下斷肢碎肉的哥布林巢穴,甚至讓他學會了幾個簡單的地精語詞匯,例如“獵物”、“冒險者”、“逃跑”、“救”之類。
是戰斗結束過后,獨自站在滿地狼藉的尸體堆中,沐浴鮮血,令曾經“嘶嘎”不停的喧鬧環境只剩安寧,那種整個世界褪去嘈雜,深沉虛無的平靜之感。
而沙華魚人的體驗,卻要差上不止半籌。
它們身材高大,雖也是集群行動但數量基本只有正常地精群落的一半,個體實力也比地精要強上許多。
盡管對于夏南而言,依舊是一劍一個。
可劍刃砍在那些堅硬魚鱗之上,切割撕裂柔韌性更強的皮肉筋骨的時候…手感完全不同。
面對實力強大而難以戰勝的敵人,魚人們或許會和哥布林一樣表現出恐懼,但更高的智商與已經初步形成的文明形態,也使得沙華魚人的態度表情沒有地精那般人性結合野獸欲望的反轉變化。
最后再加上這是夏南第一次碰到這種魔物,和穿越之初在其心中留下嚴重心理陰影的哥布林截然不同。
使得這十幾頭魚人砍下來的體驗尤為糟糕。
只將它們當作任務途中遭遇的普通魔物,草草砍下腦袋完事,懶得多糾纏。
“哧啦!”
黑灰色的劍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完滿弧光。
強大身體素質加成下的旋斬,讓本就鋒銳的燼隕直接更顯威力。
脖頸處的鱗片連帶著里面的筋骨血肉于剎那間被切碎分割。
場上最后一頭沙華魚人失去了它的腦袋。
站在原地,夏南從腰包中掏出紗布擦拭劍身,往沾滿熒藍魚血的護甲上瞥了一眼,眉頭微皺。
雖然身處岸邊,一旁就是一望無際的廣闊海洋。
但他眼下卻并沒有清理護甲的條件。
作為南方群島冒險者中的必備常識,用海水清洗金屬類裝備,是一種絕對錯誤的選擇。
海水中的鹽分會劇烈加速盔甲的銹蝕過程,顯著削弱起內部金屬結構,讓其變得更加容易開裂,對冒險者而言等同于慢性自殺;
而水分蒸發之后,析出的鹽分結晶會形成為微小顆粒,附著在甲片接縫、環扣之間,從而加劇磨損,發出暴露行蹤的異響。
自己這件煉獄脈動在與結晶牧師一戰過后已是有所損傷,夏南自不可能再主動削減這件裝備的壽命。
好歹也是一件正兒八經的附魔裝備,不說能傳給子孫后代,至少也要再多用幾次吧。
將燼隕仔細擦拭干凈,夏南收劍入鞘。
瞥了一眼地上的魚人尸體,他神色思忖。
眼下,距離他懸崖上的木屋來到此處礁洞,不過也就十幾分鐘的時間。
得益于埃里森的提醒,在來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戰斗的準備。
果不其然,在海灘旁通往對方所提及洞穴的必經之路上,他遇到了這群沙華魚人。
左邊是巖壁,右邊是大海,沒有繞路的可能。
與這些兇殘魔物的戰斗不可避免,這點夏南心知肚明。
但古怪的是,當他來到此處的時候,海灘上已經有了許多具魚人的尸體。
且傷口參差不平,像是被某種野獸撕咬而過。
他猜測,或許在碰到自己之前,這些魚人就已經遭遇過某種魔物的襲擊。
這么一來,它們倒還真挺倒霉的。
根據夏南感知判斷,這些魚人的死亡時間都在幾個小時以前,那時候的黑鷗號甚至都還在海上沒有上島。
所以這頭魔物應該不是沖著他們來的,而是這座島嶼本身棲息的物種。
再聯想到“飛魚油桶”海盜團的委托任務,他在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想。
方才在戰斗中也時刻保持警惕,尤其戒備來自海面方向的危險。
只不過也不知道是對方的潛行能力已經超過了他的感知,還是確實不在附近,直到現在夏南也沒有察覺到什么動靜。
或許需要他再朝著埃里森所提到的空洞方向繼續前進,才能有所…
思緒忽地一頓。
夏南倏然抬頭,望向洞口,右手剎那間已然搭在了入鞘劍柄之上。
但又只是下一秒,他便像是察覺到了什么,身體悄然放松,手掌從劍柄上落下。
也不遮掩腳步,就這么直接朝洞口方向走了出去。
“別緊張,是我。”
朝著遠處身體緊繃,一副像是受了某種驚嚇,緊握武器的銀爪魚鷹小隊二人擺了擺手,夏南越過地面散落的尸體,緩步靠近。
“夏南!?”
“你怎么會在這里?”
對于夏南的出現,小隊隊長尼克的反應先是驚嚇,后是驚喜。
半身人阿爾頓倒是沒有太多意外的表現,站在原地,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隔著老遠就小跳著招手示意。
“說來話長,倒是你們,不應該在村子里享受宴會么,怎么跑這個地方來。”
和一旁的小個子頷首致意,夏南向尼克與半精靈萊妲詢問道。
同時視線在隊伍中掃過,結合不見蹤影的半獸人骨卡與兩人此刻的復雜神情,心中已是有所推測。
果不其然,對方給出了自己所猜想的答案。
“村子遭遇了魔物的襲擊,骨卡恰好落單,戰斗后被掠走,我們是跟著魔物留下的氣息追蹤到這里的,史蒂文和格雷戈里他們已經帶著人堵到了北崖的另一邊。”
“這么說的話,這些尸體里面有一部分也是那頭魔物留下的?”
夏南眉頭微挑,向尼克確認道。
事到如今,曾經在海戰中給銀爪魚鷹小隊留下深刻印象的黑發冒險者就站在身前,尼克與萊妲又怎么不知道,眼下海灘上的魚人尸體,除了魔物噬咬,就是在對方斬擊下喪命。
心中疑惑頓解,向夏南介紹其詳細情況。
“根據痕跡判斷是這樣的。”
“這頭魔物應該也是水生類型,身體強壯沉重,有一定智商,但不怎么使用武器,傾向于肉搏作戰。”
腦中下意識回想起自己所感知觀察到的信息,夏南微微點頭,神色平靜,只身上沾染的血液和碎肉有些不襯景。
“所以,你們是打算繼續往前深入?”
“當然!”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半精靈萊妲,尼克重重點頭,“就算只剩下一具尸體,骨卡也依然是我的隊友。”
知道對方的神態有表演成分在,心中所想怕是也和嘴巴里說的有所區別。
夏南沒有拆穿,只是迎合著點了點腦袋。
自己需要尋找可能殘留莫爾頓相關線索的灘邊巖洞,對方也想著深入搜尋骨卡的蹤跡,目標路徑彼此重合,便也有了合作的機會。
“那就走吧,應該不會距離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