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洶涌海潮沖卷翻涌,在黑褐礁巖表面濺碎無數細小浪花。
沒有了巖柱山峰與建筑物的阻擋,海風盤旋呼嘯,肆無忌憚地傾瀉著它來自大洋深處的狂暴怒意。
科林呼吸急促,心臟劇烈搏動,臉頰之上還沾著一抹尚未來得及擦去的猩紅血跡。
“為什么…”
“為什么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他從來沒有想要得罪任何人,對船隊中的冒險者們也都保持著最大程度的敬畏。
哪怕因為夏南先生的原因在隊伍中得到了優待,他也依舊心中有數地把自身位置放在了“見習水手”的身份之上,從未借著這層關系主動謀取過什么好處,或者欺壓過其他船員。
但畢竟只是一個出身偏遠村落的小小少年,年齡與閱歷方面的局限,讓他只有親身體會過,才能意識到——所有來自命運的饋贈,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就像是年幼時成為了村里獵人的學徒,平日里需要干的農活少了許多,不用那么辛苦,卻也增添了面對兇猛野獸的危險。
與夏南的關系,即使科林本身并未如何利用,但無形中也讓他不用再像其他新人水手那樣清掃廁所,睡在貨物行李的夾縫間,連腿都伸不開。
同樣的,想要緩解與夏南關系的半獸人骨卡,才會在宴會時找上他,并最終幾乎是半強迫著其來到了村子邊緣那棟小屋之前。
然后,便是現在。
眼下的科林,所處位置是峭巖嶼北部的礁石海灘。
身邊的半獸人骨卡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銀爪魚鷹”小隊的剩余兩人,以及那個彈琴的半身人小個子。
具體發生了什么,剛剛從昏厥狀態蘇醒不久的他記憶已經模糊不清。
其所能夠回想起的,便只有那道從房間里傳來的駭人咀嚼聲、半獸人豎起的寒毛,以及最后如爆炸般轟開的木墻,與被震暈之前,那道在濃密煙塵中若隱若現,魁梧壯碩的身影。
之后的事情,科林是在被隨后趕過來的村民和冒險者問話時,才逐漸了解。
他和骨卡所遭遇的,應該就是傳聞中那頭徘徊在村子周圍的兇殘魔物。
原本它只是襲擊外面的落單村民,以及家養牲畜,從未有過進入人類聚集地的案例。
但沒想到的是,可能是黑鷗號的到來吸引了村內絕大部分村民,和原本負責巡邏警戒的青壯守衛的注意,這頭魔物竟然趁著機會偷偷潛入,襲擊了村子邊緣的某處住戶,還正好被從宴會里溜出來找樂子的骨卡碰上。
按照現場留下的痕跡判斷,在科林昏厥過去之后,半獸人與魔物發生了激烈的戰斗,且居于下風。
當村民和銀爪魚鷹小隊幾人趕過來的時候,根據地面殘留的血跡,骨卡應當已經是重傷狀態。
而魔物本身似乎有著較高的智力,沒有戀戰,亦或者被兇性占據理智。
在察覺到村子里眾人趕過來的動靜之后,便直接掠著重傷的半獸人離開。
留下木屋廢墟中的殘破尸體,以及暈死在地面之上的科林。
多年并肩作戰,好不容易養成默契,值得將后背交予對方的小隊成員被掠走,“銀爪魚鷹”當然不可能善罷甘休。
負責運送貨物的冒險者在村子里遭到襲擊,峭巖村的村長史蒂文明知危險卻也表現得無比負責,當即帶領著村民們外出尋找。
所幸銀爪魚鷹小隊的弓箭手萊妲作為一名半精靈游俠,其所掌握能力中有著一項名為尋血嗅覺的專長,即使魔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依舊能夠通過對方所殘留氣息進行追蹤。
當然,這項專長并非完全沒有限制,其本身起效需要一個與魔物相關的媒介,且只能搜集目標在半個小時內留下的痕跡。
這也正是如今這三位冒險者,特意帶上了“拖油瓶”科林的原因——對方與襲擊了兩人的魔物,在某種程度上有過近距離接觸,符合尋血嗅覺媒介的條件。
身后,村長史蒂文和村民們站在原地的身影越來越遠,空氣中的喧囂聲逐漸消散,只剩下海浪交織狂風在耳邊的嘶鳴。
時間有限,尋血嗅覺的使用條件,與生死未卜的半獸人骨卡,令幾位冒險者不自覺加快腳步。
一路追蹤,幾人已經來到了遍布尖銳礁石、暗流洶涌的海邊。
只有冒險者才能在保證速度的情況下安全前進,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漁民也難以趕上,而倘若真的需要戰斗,在這種惡劣環境,普通村民也根本幫不上什么忙。
因此,在路途中間進行緊急商討過后,史蒂文帶著村民們暫且先停下追逐的腳步,轉而繞到北部懸崖底下的另一邊堵住缺口,幾位冒險者則繼續深入。
“還有多遠?”
一只手如抱行李般挾著科林,小隊隊長尼克抬腿越過一塊礁巖,眉頭緊皺著向前方帶路的半精靈問道。
“我不確定,海邊的水汽稀釋了空氣中殘留的氣息。”萊妲神情專注,伸手用指尖在科林胸口殘留的血跡上蹭了一下,虛置于嘴唇上方,鼻翼翕動。
“但這個方向肯定沒有問題,它就是往海邊跑的。”
尼克神色愈發陰沉。
好歹也是有過多年冒險經驗的職業者,在極短的時間內,幾人針對現場留下的痕跡,對于魔物的大致體型與類別歸屬,已是有了一定的判斷。
從地面留下腳印的大小和下陷程度、空氣中殘留的濃郁腥味,以及一顆嵌在尸體上的鋸狀魚齒可以推測。
襲擊了科林與骨卡的,是一頭來自大海的水生…至少也是兩棲類大型魔物。
而眼下,已是被對方逃到了海邊。
倘若這頭魔物不管不顧,直接帶著骨卡跳入水中,那他們便真的一點機會都不剩。
以人類的身軀,脫離陸地,在大海里同魔物戰斗,一身實力十不存一,無疑是自尋死路。
眼下他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盡可能快地追蹤的同時,在心中祈禱魔物不要把骨卡帶到水面之下。
“銀爪魚鷹”小隊能夠在南方群島這種環境存續至今,隊長尼克功不可沒。
就像是這塊大陸上絕大多數冒險者生涯超過五年的小隊領導者一樣,他成熟而圓滑,沉穩中帶著謹慎,哪怕偶爾在利欲誘惑下有所失控,也能夠很快調整心態,在隊員心中有著非常高的威望。
事已至此,縱使心中猜測半獸人已經葬身大海,尼克依舊沒有放棄的打算。
一方面,是已經磨合了這么長時間的隊友確實難得,哪怕只是有一點存活下去的可能,也值得他搜遍整片海岸;
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萊妲那邊的角度。
同為小隊成員,在骨卡生死未知的情況下,自己這么輕松就放棄對方,以后半精靈還怎么看待他這位隊長,小隊如何還能維持下去?
只是…
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臂膀之間臉色蒼白的科林。
尼克心中懊悔。
頗為諷刺,當時這小子和骨卡離開宴會的時候,他和峭巖村的村長史蒂文就在二樓商討,關于襲擊村民魔物的狩獵委托。
尼克想著趁機會多從對方口中了解一些任務相關的情報,如果在他們能夠處理的范圍內,等回到梭魚灣向協會方面說明情報,委托再一次掛上之后,他們小隊便能夠第一時間接下。
到時候,在梭魚灣做好了充足準備,峭巖嶼也算是已經來過一趟,環境不至于完全陌生,對地形之類的情況都有所了解,進行任務時應當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沒想到,不過就這么十幾分鐘的時間,當自己再下樓的時候,半獸人便已經消失在了大廳。
然后便是那道從遠處傳來的巨響,以及隨之引起的騷動。
想到這里,尼克臉上陰霾愈發濃郁。
更令其心中不安的,是船隊中那位名為“夏南”的黑發青年。
聽村長說,其于更早之前就已經離開了村子,前往懸崖上尋找什么故人的木屋。
如果對方眼下也能夠和自己等人在一起,以夏南之前所展現的實力,絕對能夠在極大程度上保證他們的安全。
可如今對方直到現在仍未返回,讓整個隊伍的戰力驟降。
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他要帶著科林一起深入追蹤的原因之一。
以這小子和夏南的關系,等對方回來發現之后,說不定會追上來支援,算是一層保險。
想到這里,尼克腳步微頓,眼角余光朝側后方掃過。
好在那位疑似吟游詩人職業的小個子半身人還挺熱心腸,他甚至都沒有主動請求,便自己一路跟了上來。
此刻正背著其那柄小巧的魯特琴,腳步輕盈地跟隨在他們身后。
有這兩層關系,如果夏南能及時回歸發現情況,應該馬上便會趕上來。
任務中途遭遇如此突發事件,尼克只感覺腦中念頭像是被揉成了一團的毛線球,既要擔心可能的危險,又要考慮隊友的感受,在緊張之中無比繁亂。
而也就在這時,一道低喝聲倏地自身前響起,打斷了他的所有思緒。
“警戒!”
身體不自覺緊繃,意識回到現實。
臂膀順勢一松,讓科林跌坐地面。
腰間兩柄短劍已然出鞘。
不需要前方刻意壓低身體,做好了戰斗姿態的半精靈萊妲再提醒,他已經嗅到了空氣中那股從前方飄來的濃郁血腥。
原本注重追蹤的站位悄然變換,不過幾步邁出,作為小隊里僅有的前排,尼克已然頂到了隊伍最前方。
而科林也在半精靈示意下,捂著嘴巴,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顫抖著趴跪在礁石上。
朝身后做了個手勢,示意幾人跟上,尼克壓著腳步,小心向前。
科林被留在原地,一行三人挪動腳步。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伴隨著幾人繞過前方某片礁巖后的拐角,血腥氣味的來源隨之映入眼簾。
那是整整十幾只零碎斷裂,幾乎將一大塊礁石鋪滿的魚人尸體。
死相極其慘烈。
有的直接被削掉腦袋,熒藍血液自脖頸斷口處流淌;有的連四肢都不剩,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軀干肉塊。
到處都能看到碎裂的肢體與破損的簡陋武器。
血淋淋的慘厲場面,哪怕是冒險經驗豐富的尼克都不自覺皺緊眉頭,身后跟著的半精靈更是嘴唇泛白。
“這…都是那頭魔物干的?”
尼克向自己身后感知能力更強的隊友輕聲問道。
半精靈剛想點頭,阿爾頓的聲音卻在一旁忽地響起。
“不見得。”
只見這位身材矮小的半身人,不知何時已是蹲到了幾具碎尸旁,手里握著一根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樹枝,如挑食的孩童般在碎裂的肢體間翻動著。
“看這里。”
樹枝末端指向某具被攔腰截斷的尸體,斷口處能明顯看到野獸撕咬的痕跡,傷口血肉呈不規則的狀態,殘留血絲與骨碎。
只看到這具魚人的尸體,就能夠聯想到其生前被某種兇殘魔物咬斷軀干的痛苦場景。
“然后是這邊。”
樹枝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弧度,點在旁邊稍遠處的另一具尸體之上。
相比前者,它整體還算完整,但一顆魚人腦袋卻已經消失在了脖頸之上,且切口極為齊整,像是被某種銳物瞬間切割,連骨頭茬子都被削得與周圍筋肉平行。
兩具尸體的傷口截然不同。
經過半身人阿爾頓的提醒,銀爪魚鷹小隊兩人也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對勁。
經過仔細檢查后發現,場上尸體非常古怪的,呈現出兩種迥異的死亡方式。
一種像是被野獸噬咬,血肉淋漓,邋遢不堪;
另外一種則基本上都是因被某種利器切割要害而死,大多都被斬斷了腦袋,其中部分有多余肢體缺失的跡象,但切口總是平整,一蹴而就。
而更令尼克與萊妲心中發寒的是。
前者尸體血液基本上都已經流干,應當已經死去許久,至少在幾個小時以前,甚至還要比他們來到峭巖嶼更早;
而后者,通過那些魚人尸體的新鮮程度可以判斷,它們的死亡時間恐怕在半個小時以內,甚至更短!
而這也就意味著,眼前慘烈場景的始作俑者,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啪嗒。”
來自側方礁巖下的深邃空洞,毫不遮掩的腳步聲忽地響起。
尼克只感覺一股涼意自尾椎直沖天靈,整個人瞬間繃緊,幾乎要從原地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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