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座名為“峭巖嶼”的偏僻小島,和梭魚灣大概有五天的航程。
島嶼本身并不出名,雖然常年有一定數量的海民在此處定居,但遠離熱門航道的地理方位,使得在這片廣闊大洋之上,除了那些四處游蕩的海盜,很少有人會路過這里。
夏南出行前也曾在三足海狗酒館里打聽過一些有關“峭巖嶼”的情報,幾乎沒有什么收獲。
只知道這里正居住有一批數量不少的島民,漁業還算不錯,偶爾能見到幾個自稱來自峭巖嶼的幸運漁夫,帶著自己所捕捉到的稀有魚種前來梭魚灣售賣。
關于島上具體的人口數量、城鎮或者村莊的規模、是否有值得關注的知名人士…這類詳細具體的消息,根本沒有人能給他一個準確答復。
哪怕向酒館老板赫拉打聽,那位氣質頗具韻味的中年女人,也一副所知甚少的模樣,讓向來習慣于出行前做好詳盡準備的夏南感覺心中沒底。
但畢竟只是一次普通的貨運護送任務,趕路、到達目的地、卸貨休整、補充補給物資,然后就能啟程返航。
如果不想與當地人產生交集,甚至連船都不用下,不需要考慮太多。
可偏偏就是這么一座連在“三足海狗”這種梭魚灣情報匯集之處都難以打探其詳細消息的偏遠小島,眼下卻同時成為了黑鷗號與“飛魚油桶”海盜船的共同目標。
黑鷗號上的水手們,在海盜船上搜索戰利品的時候,發現了伯恩等人的航行海圖,目的地正是“峭巖嶼”。
甚至在船長室的桌面上還置有一張來自冒險者協會,他們所承接的任務委托。
任務編號:D89367
類型:調查/狩獵獎勵:5001000金/1530積分 任務簡述:
近月,生活在“峭巖嶼”的島民們失蹤案例激增,并在村莊周圍發現了魔物足印。現需要擁有相應處理經驗的冒險者前往調查,委托獎勵將視任務完成情況發放。
限制時間:30天 夏南望著手中從船長格雷戈里那里接過的任務委托,眉頭微皺。
他在酒館中可沒聽說過峭巖嶼上有魔物襲人的情況。
但消息畢竟來自冒險者協會,準確性極高。
以協會那種連地精巢穴的詳細方位都能給你標出來的夸張信息渠道,比梭魚灣里的冒險者們消息靈通倒也正常。
考慮到他們和“飛魚油桶”小隊一行人正好在航行中相遇的情況。
指不定委托剛剛發布就被對方接下,相關情報都還沒有來得及在冒險者群體當中發酵,雙方便一前一后離開了海港。
夏南當然不會有接下任務自己繼續做的想法。
一方面是不清楚委托中所提及魔物的具體情況,不想要無故涉險;
另一方面是因為就算他起了這種心思,甚至完成了對魔物的狩獵,也根本拿不到協會的委托獎勵。
這屬于冒險者協會明文列出的規定。
對于已經在協會完成登記的任務——特指協會二樓那些有著對應等級編號的職業級別委托,除非是那種限制時間極長的懸賞一類,否則像眼下這種限定在一個月時間內完成的短期任務,交付時必須有小隊成員在場。
否則即使是拿著隊伍徽章,也無法領取獎勵。
記得夏南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還借著“臭魚爛蝦(群山之弓)”的小隊徽章,領取了任務報酬,因此賺得第一桶金。
如今晉升為職業者之后,卻再沒有了這種漏子可鉆。
算是協會方面對于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值得培養的資深冒險者的一種隱形保護。
否則很容易滋養出專門盯著委托截胡的“獵人類”團伙,等著其他冒險者小隊完成任務后半路截殺,以高效謀取財富。
影響冒險者協會在艾法拉大陸上的發展。
綜上,任務委托上的這大幾百枚金幣,夏南是不用想了。
不過眼下他所在意的,也并不是這些。
關于那只,或者那群正在峭巖嶼活動的未知魔物,不知道出于何種原因,委托上并沒有詳細說明。
雖然也有可能是需要接取任務后,在協會接待員那里才能進一步得到的信息。
但對于夏南而言,他所能夠知曉的,也就只有眼下所看到的這一張任務委托,再沒有更多情報。
好在協會對于任務難度有著明確的等級劃分,只需要看任務編號前面的字符就行。
關于峭巖嶼上未知魔物的調查/狩獵任務,難度為“D”。
以夏南的過往經歷作為參考,莫爾頓家族對掠走了其家族傳承寶物的紅龍“克勞格巴里”的懸賞,任務等級是B;春息之淚的來源,那位隱藏在冒險者小隊中的獸化人“薄荷”,委托級別是E。
而D級任務,他也不是沒有接過。
之前那頭差點給自己創出走馬燈,后面成為燼隕直劍素材的石化蜥蜴,其任務等級就是這個檔次。
心中清楚,協會對于委托級別的評定有著一套非常復雜而難以說明的方式,綜合有大量因素,不能將任務等級粗暴地解釋為其危險程度。
哪怕并不打算摻和,他還是不自覺提高了警惕。
一趟看似普通的貨物運送任務,中途卻莫名生起波折。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夏南在心里覺得有些古怪。
下意識側過腦袋,望向旁邊不遠處的甲板邊緣。
那里,半身人阿爾頓正踮腳扒著欄桿,朝外面努力探出腦袋,瞪大眼睛望著下方漂浮有海盜尸體,鮮血蔓延的海面。
“欸欸,有動靜了,夏南!”
“再等兩分鐘就能下竿,保準出大貨!”
神色平靜地從對方身上收回視線,夏南目光轉向身前臉上顯得有些猶豫的黑鷗號船長格雷戈里,開口道:
“這些海盜的任務與我們無關,不參與,按照原定計劃就行了。”
“但是需要把具體情況和船員們都說明一下,等到了那邊都小心點,最好不要離開村莊。”
聞言,眼前皮膚黝黑的男人明顯松了口氣。
“明白!”
他重重點頭。
夏南終究還是沒能釣上阿爾頓口中的所謂“大貨”。
漂浮在海面上的肉塊殘肢,用來打窩的效果確實不錯,沒一會兒便吸引了許多魚類,他甚至還看到了幾條在水面下游曳而過,外形酷似鯊魚的巨大陰影。
但或許也正是因此,讓打窩效果有些過于好了,適得其反,反倒影響了他的垂釣。
直到海水中的鮮血被逐漸稀釋,船員們徹底完成了戰斗后的收尾工作,他也沒能釣上理想的漁獲。
到最后夏南甚至想著,說不定自己親自下水用手抓,效率更高一些。
心中已經做好了等回到梭魚灣后,好好逛一逛漁具店的準備。
技術什么的都在平均水準,還釣不上魚,那就只可能是工具方面的問題了。
夏南在這方面向來執著,也有著遠超常人的毅力。
加之海上生活枯燥乏味。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里,除了日常休息訓練,他把自己的全部業余時間都投入到了垂釣之上。
至于結果…只能說更加堅定了其更新漁具的想法。
另外,得益于黑鷗號上有許多航海多年,經驗豐富的船員。
他的戰利品,那艘“飛魚油桶”海盜船,也被水手們自告奮勇地幫忙掌舵控帆,跟在了黑鷗號的后面。
兩艘船一前一后,雖然外形迥異,大小不同,但遠遠看上去,倒也頗像那么回事。
“唰!”
清澈水流猛地沖刷甲板,將其上殘留的鳥糞洗去。
科林微微喘著氣,將手中空蕩蕩的水桶放到腳邊,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前額的汗水,下意識挺直腰板以緩解背部肌肉的酸痛。
疲憊、無趣,到眼下的麻木。
時至今日,整整五天的海上生活,已經完全打破了這位來自偏遠村落的少年,對于“水手”這份職業的濾鏡。
如果說剛開始感到厭倦,還能用“出海就是這樣的,等在海上遇到什么特殊事件就能興奮起來了”之類的理由安慰自己。
兩天前的那場接舷戰,則完全讓其心中幻想破滅。
說實話,科林當時的表現在水手里已是非常不錯。
從小跟著村子里的獵人當學徒,多年積累的射擊經驗,讓其用那柄水手長交給他的手弩,在戰斗中很是立了一番功勞,射死一個,射傷兩個。
但戰斗結束之后,科林心中卻并沒有任何亢奮喜悅的情緒。
只是覺得大腦空白,恍惚出神。
腦海中下意識回想起自己射出的箭矢貫穿同類身體的畫面,嗅到空氣中隨海風涌入鼻腔,濃郁至極的血腥味,望見對面甲板上血紅一片的碎肉斷肢。
非常不爭氣的,科林吐光了他肚子里的早餐。
原本只以為是第一次出海的不適應,想著鍛煉心態,他甚至強迫自己接下了清理海盜船甲板的活計。
結果在清理時又吐了兩回,到最后吐得連腹部都開始痙攣起來。
“冒險者不行,連水手也當不成…”
“我究竟能做些什么?”
接連的打擊,讓科林只感覺內心無比迷茫。
他不期望自己能夠像夏南先生那樣,在戰斗結束后仿佛心態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還能坐在船舷旁穩穩釣魚。
但至少也不應該表現得如此不堪。
或許…回梭魚灣跟著帕迪伯伯經營雜貨鋪,才是自己應該走的道路?
“科林,過來幫我看一會兒魚竿。”
前方不遠處,敏銳地察覺到了少年人的失落情緒,夏南朝對方招了招手。
“你阿爾頓大哥說是今天早上要熬一鍋海鮮濃湯,我去廚房看看,過會盛一碗給你嘗嘗。”
“謝謝您夏南先生,我…”
科林強挺起精神回答道。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一根魚竿便已經被塞到了他的手里。
“好好釣,釣上來值錢的,等回港后讓格雷戈里給你獎金。”
自兩天前那場與“飛魚油桶”的遭遇戰之后,夏南在黑鷗號上的聲望,獲得了史詩級的提升。
如果說之前他在船員們的眼中,還只是一個需要保持尊敬,但基本上每趟出海都能碰見的“職業者大人”。
眼下,其地位卻一躍而上,成為了某種規格之外的存在——帶有敬畏恐懼的色彩。
至于原因,一方面自然是他孤身一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將七位同屬于“大人物”層級的職業者砍掉腦袋的夸張戰績。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戰斗后于甲板上留下的慘烈場面。
其實夏南在面對除哥布林之外的其他敵人時,手段很干凈,只削掉腦袋,不會過多折磨。
但架不住牙狩在熟練度達到“精通”之后,除了本身的位移效果,還附帶有一定的沖擊傷害。
狼嘯聲下,周身裹挾如刀片般鋒利的罡風勁氣,以普通人的身體素質,倘若被不小心波及,和被卷進絞肉機基本沒有什么差別。
那些千瘡百孔的尸體,夏南自己看著都覺得邋遢。
更別提站在對面甲板旁觀了全部過程的水手們了。
除此之外,“銀爪魚鷹”小隊的變化,更給人一種極為強烈的反差感。
隊長尼克的笑容更加自然,部分時候甚至顯得有些諂媚;
半獸人骨卡自遭遇戰結束后就再也沒有顯露過臉上的不忿,他或許沒有什么城府,但自小在部落中長大,知道在面對實力遠超自身的存在時,需要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保持噤聲;
平日里性格高傲的半精靈萊妲,依舊如之前那般下意識躲開夏南的視線,但如今在垂下腦袋之后,又多了一個強迫自己抬起頭顱,挺著脖子,向夏南擠出笑容的動作,生怕對方覺得自己不夠尊重。
只能說,在冒險者這個行業當中,特別是對于那些有一定經驗而上升滯緩的群體。
相比起所謂的“人際交往能力”、“情感調節”、“適應能力”、“沖突管理”…
實力,是解決所有問題和矛盾的良藥。
將魚竿交給科林,夏南起身,還沒來得及走進船艙,一道來自船長室的高昂號角聲忽地響起。
像是意識到什么,他轉身朝著遠處的海面上望去。
一座高聳險峻,巖壁仿若暗色長劍般直插海底的嶙峋島嶼,在洶涌波濤與濃郁晨霧中映入眼簾。
峭巖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