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巖嶼的地形并沒有夏南第一眼看上去的那般險峻。
高聳嶙峋的黑褐巖壁位于島嶼北部,而后向南過渡逐漸平緩,到最后靠近海邊的位置豁然開朗,形成一大片天然的巖架臺地。
峭巖村就坐落在這個地方。
以海鳥糞便和腐爛植物混合而成的稀薄土壤構成了周圍的耕作區,種植著耐鹽抗風的作物;屋舍大都由島嶼上的黑褐巖石砌壘而成,石墻厚實,縫隙間填著粘土,屋頂鋪著曬干的草捆與廢棄焦黑的船板。
臺地靠南方向,占據著其中最平整的一塊土地,立著密密麻麻的木架,上面掛滿了鱈魚和鯡魚,空氣中腥味濃烈刺鼻;再往前則是一個老舊的小型碼頭,幾艘簡陋的漁船正隨波浪起伏。
當黑鷗號從峭巖嶼的北部繞到南面,逐漸接近停靠的時候,碼頭上已是等著一大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矮壯的滄桑男人。
五十歲,亦或者三十出頭?
大海之上,飽經風吹日曬,黝黑粗糲的皮膚表面充斥著海風留下的痕跡,眼窩與法令紋處的凹陷尤為明顯,單從外表層面根本判斷不出其具體年紀。
身高不過五尺四寸,但身板卻非常寬厚,皮膚下肌肉緊實精悍,手指指節因為常年在海上勞作而比常人更加寬大,連帶著手掌都好似比內陸上的普通人長出小半。
“你們好,我是峭巖村的村長‘史蒂文’。”
面對從黑鷗號上走下的夏南一行人,男人主動上前微笑著招呼道。
“我是黑鷗號的船長‘格雷戈里’,貨都在船上。”格雷戈里與對方握了握手,神色沉穩,“你找人清點一下吧,抓緊時間。”
“沒問題的話,就可以開始搬運卸貨了。”
“當然,當然。”似乎察覺到了格雷戈里語氣中略微帶著的催促,村長史蒂文連連點頭,卻也沒有詢問原因。
轉過腦袋朝著身后兩個相貌年輕而始終一言不發的男人點了點頭,兩人便拿著單子,在水手長的帶領下登上了黑鷗號。
“從梭魚灣開到我們峭巖嶼,至少也得四五天的時間,這次真是麻煩你們了。”
村長史蒂文臉上笑容自然,眼眸卻下意識轉動,朝著黑鷗號旁作為夏南戰利品的海盜船方向瞥了一眼。
“現在他們兩個清點貨物估計還要點時間,或許…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來村子里稍微休息一下,等到夜幕降臨,我們為各位大人準備了最豐盛的晚宴。”
聞言,格雷戈里臉上稍微顯出些猶豫。
不由半轉過身體,和同樣已經下船來到碼頭的夏南等人對視一眼。
見其沒有明顯反對,這才點了點頭,示意村長帶路。
雖然通過此前在“飛魚油桶”海盜船上發現的任務委托,已經知曉眼下的峭巖嶼正遭遇某種未知魔物的侵擾。
且和夏南他們也有過商量,并不會在島上長時間停留。
但要想在這整個過程當中,將每一位船員都約束在黑鷗號上并不現實。
一方面,作為船上的一員,搬運貨物、補給物資、臨時檢修都需要下船和海島上的居民交流溝通,整個流程可能需要一到兩天左右的時間,做不到完全隔絕;
另一方面,雖然都是經驗豐富的老船員,理論上一趟航程哪怕幾十天不見人都能夠忍受,但前提是一直都在大海上,沒有著陸的條件。
眼下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如果不讓船員們適當放松,反而可能導致其壓力過大,對整艘船的氛圍產生負面影響。
之前就已經向每一位船員都叮囑過在島上盡量小心,不要獨自出行。
眼下村長盛情邀請,反正只是待在村子里,也沒必要拒絕。
留下部分船員幫助清點貨物,順帶看守船只,一行人便就跟著村長史蒂文進入了這個偏僻島嶼上的小村莊。
峭巖村內建筑的分布非常簡潔。
最中心處是一個地面砌著光滑鵝卵石的小型廣場,廣場中央是整個峭巖村的核心——一口從未枯竭的冷泉。
井口上方搭著木棚,邊緣處懸掛有數十個皮制水囊,幾個穿著樸素的農婦正一邊打著水,一邊小心翼翼地觀望著夏南等人,隱約能聽到她們的竊竊私語聲。
并沒有商店、鐵匠鋪、雜貨店之類的功能性建筑,整個村里的屋子都是村民的居住用房。
所謂教堂,也不過只是一個用粗糲巖石和木頭搭建而成的簡陋棚架,內部空間僅容得下三四十人;祭壇由幾塊打磨光滑的深色巖石壘砌而成,上面刻著一些復雜而原始,不明意味的古怪圖紋。
村里婚典、葬禮、出海前的日行祈禱都在此處舉行。
老實講,峭巖村只不過是一個南方無數群島間最常見、最普通不過的偏遠村莊。
它既沒有什么有價值的特產,也不存在任何令人回味的自然景觀。
甚至連當地的風土人情,都沒有什么值得一提之處。
當然,或許也正是因此,讓這座小島明明與繁華的梭魚灣只有五天航程,卻依舊只能如現在這般潦倒貧窮。
眼下正值清晨,距離村長史蒂文口中的晚宴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可能是抱著向黑鷗號一行人借機宣傳一下峭巖村的想法,村長一邊帶著眾人朝鎮中心走去,一邊頗為熱情地向他們介紹著村里的各種。
包括但不限于有著多年海上經驗的漁夫、冬天偶爾出現在島嶼附近的鯨魚、即將進行翻修的中心廣場…
夏南跟在對方身后。
仔細聽著史蒂文所介紹的情況,汲取其中可能對自己有幫助的信息。
忽地像是察覺到什么,下意識扭過腦袋。
只見一旁某座平房門口,一位身材瘦弱,發縷粗糙仿若雜草,十五六歲的少女,正用她那雙滿是好奇的眼眸望著前方朝村子中心走去的外鄉人們。
干瘦的手中還捏著一副小巧類似迷你漁網的事物,像是正在編織著什么。
見夏南看過來,少女連忙害羞低下腦袋,手中動作陡然加快,不敢再看。
察覺到夏南的動作,帶領著眾人,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史蒂文順勢出聲介紹道:
“這不是海韻節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就要到了嗎,村子里各家各戶已經陸續開始準備起來了。”
“畢竟是三年只有一次的大型節日,很少有人舍得錯過。”
“我記得上次咱們峭巖村還有兩家人趁著節日來臨前的十幾天,特意提前跟著路過的商隊去了梭魚灣,參加了那里的海韻節慶典。”
“聽他們說節日那幾天,整條街道的空氣里都飄散著食物和酒水的香氣,哪怕是路邊的流浪者都能撐著肚子入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哈哈,雖然沒有那么夸張,但…”格雷戈里雖然性格沉穩,但畢竟眼下任務已經完成了大半,心中放松,再被對方這么一恭維,立馬起了談性,接過話來。
收回目光,望著前方談笑風生的兩人,夏南心中卻不自覺升起一抹壓力。
眼下距離海韻節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也就意味著自己必須要在接下來這不到一百天里,獲得參加“月汐盛宴”的機會。
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找到當初襲擊了萊洛莫爾頓的“藻鱗”多德,并以此作為出發點,尋找關于織夢回廊密鑰的線索。
好消息是,至少目前為止,他的計劃進展還算順利。
等這趟任務結束之后,按照約定,三足海狗酒館老板赫拉將為自己介紹能夠帶他參加月汐盛宴的渠道。
與此同時,他在梭魚灣冒險者當中的聲望應當也能有所提升,為后面達到月汐盛宴主辦方主動向自己發出邀請的程度打下一個良好的基礎。
如此雙線齊頭并進,互為托底,應當能在最大程度提高其計劃的成功率。
心中如此琢磨著,不知不覺間,黑鷗號一行人已是被史蒂文帶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棟整個峭巖村僅有的二層小樓。
是村子用來招待客人的場所,當然,在日常情況下,也是村長一家的住處。
知道從梭魚灣到峭巖嶼大概需要五天的路程,推算著時間早已有所準備。
加之從碼頭到村莊中心一路上由史蒂文帶著稍微磨蹭了一會兒,多拖延了一點時間。
使得哪怕眼下還是上午時分,客廳里的餐桌上就已經擺滿了食物和酒水。
受限于峭巖村本身的經濟條件,桌子上的這些菜肴當然比不上三足海狗酒館里那些動輒就要兩三枚銀幣的豪華套餐,但顯然也已經是這個偏僻村莊所能拿出的全部。
腹內填塞少量調味用蔥蒜的新鮮烤鱈魚、熏肉拼盤、帽貝海蝦、島上種植的海甘藍根莖脆片,甚至還有一大塊腌制的鯨魚肉塊…
能看出已經是村民們為招待黑鷗號一行人而精心準備。
只可惜畢竟不是專業的廚師,也缺乏香料調味,味道方面終究差了一點。
再加上夏南下船前就已經喝過半身人阿爾頓熬制的海鮮濃湯作為早餐,并不太餓。
只是隨便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手中的餐勺。
相比之下,其他船員們倒是表現得興奮雀躍。
對于他們而言,在長時間的海上生活之后,能夠用雙腳踏踏實實地踩在地面上,就已經值得慶祝,而桌面上的菜品顯然也比船上伙食豐富得多。
味道什么的,在如今熱絡氣氛的催化下,早已不再重要。
船員們,包括“銀爪魚鷹”小隊的幾人,于此刻享受著這任務間隙中難得的休閑時光。
阿爾頓見氣氛熱烈,甚至主動拿出他那柄小巧精致的魯特琴,彈奏了一首在南方群島流傳頗廣的水手小曲,令船員們一陣歡呼。
更有甚者一手握著酒杯,直接扭動身體跳起舞來。
對此,夏南初來乍到,沒有水手們那樣深刻的感觸,本身性格也不像小個子那般外放,融入不進去。
卻也不掃其他人的興,只是擦了擦嘴,悄悄起身,來到了門外。
那里,峭巖村的村長史蒂文正蹲坐在墻壁旁,望著遠處碼頭來往清點、搬運貨物的人影。
望見夏南從房間內走出,這位面容滄桑的男人不由一愣,然后猛地起身,話語中帶著些小心:
“怎么了先生,是菜品不合胃口嗎?我馬上…”
夏南擺了擺手,打斷對方的話語。
“感謝你們的招待,食物都很美味,我只是出來透透氣。”
聞言,史蒂文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那就好…”
作為峭巖村的村長,他的閱歷和識人經驗可以說是整個村子里最豐富的。
幾乎在黑鷗號一行人從船上下來的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眼前這位留著一頭黑色碎發的年輕人。
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其全副武裝,資深冒險者的打扮;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史蒂文觀察到了,其看似落后于船長格雷戈里幾步,實則隱隱作為整個團隊核心的站位。
哪怕是隊伍中其他幾個冒險者,包括那位身材壯得像一頭鯊魚般的半獸人,也隱約以其為中心。
史蒂文在心中估計,這個過于年輕的冒險者,應該是整個船隊里實力最強的船員,否則眾人不可能有這樣的表現。
這讓他暗中將夏南的重視程度不斷上調,列到與格雷戈里平行,甚至更高的地方。
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史蒂文站在門口與對方閑聊間,內心忐忑,身體緊繃,悄然將話題引到了碼頭旁,那艘體積明顯比貨船小幾號的單桅帆船之上,旁敲側擊道:
“實在抱歉,是不是我們這次求購的貨物太多了,一艘船送不過來?”
“請您放心,如果是的話,峭巖村這邊一定會給您補足運輸費用,一枚銅板都不會拖欠!”
夏南感知能力異常敏銳。
甚至都不用動腦仔細分析,史蒂文的話一進入耳朵,他語氣中潛藏的細節波動,以及說話時身體不自覺產生的小動作,便讓夏南在心中察覺到對方這番話另有所指。
眉頭輕挑,并沒有遮掩的意思,他搖了搖頭,頗為坦誠地回答道:
“那艘海盜船?”
“不,它只是我的戰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