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就像是被集體按下了消音鍵,“飛魚油桶”海盜船的甲板之上,此刻顯出一種詭異的寂靜。
空氣中只剩下海風呼嘯、帶著恐懼的急促喘息聲、血液自傷口中泵涌而出的流響,以及某位斷臂游蕩者的痛苦哀嚎。
不到五秒鐘的時間,哪怕是整艘船上最為悲觀的船員,也從來沒有想象過這個結果。
在他們看來,這本該是一次再尋常不過,最普通的劫掠。
殺死對面船上所有還能夠喘氣的生物、搜刮搶掠,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回到船上、倘若船只狀態完好,指不定還能拖去黑市再賺上一筆。
大海之上的冒險者,不就是這樣子的嗎?
否則就任務委托給的那么點報酬,又怎么足夠填飽船上這么多冒險者的肚子。
他們需要順路賺上一些外快。
或許在剛開始也曾因為手上沾染的無辜鮮血而感到愧疚,可隨著那些散發血氣的金幣一枚枚落入口袋,心中的良知也逐漸在酒精的催化下變得麻木,最后消融在蕩漾的海水深處。
出海多年,可以說海盜船上的每一位水手,耳濡目染之下,都已經做好了死在海上的準備。
每一個人都曾不止一次的幻想過,未來的自己將會是怎樣一種結局。
可能在某天幡然醒悟,開始存錢,然后順利退休,安度晚年;也可能在某個夜深人靜的夜晚被魔物拖入水中,無聲無息地葬身大海;或者在某次接舷戰中被敵人刺穿心臟,為船隊英勇犧牲?
他們甚至可以在酒桌上,毫無心理負擔地討論自己的死法,并對那些表露遲疑的船員加以嘲諷,以彰顯自己的勇猛無畏。
可在此刻,真當死亡的陰影隨血腥降臨。
面對頭頂死神高高舉起,即將落下的鐮刃。
他們的表現,遠沒有想象中那么淡定。
恐懼,正在人群中蔓延。
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
短短不到五秒鐘的時間。
海盜船上的絕對核心,加上船長一共八位職業者。
那些擁有著普通人所不具備的偉力,被水手們包圍簇擁,在海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此刻卻像是案板上的活魚,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人按住身體,屠宰斬殺。
甚至有粗心的水手因為把武器忘在船艙而在海盜船靠近前臨時返回,等他再回到甲板的時候,地上已是多了四具身首分離的尸體。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是那道位于甲板中央仿若夢魘,背后浮現扭曲狼獸,手持黑灰直劍的深邃身影。
夜母凝睇沖擊之下,本就脆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在此刻徹底崩毀,恐懼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吞沒最后的理智。
“嗬…啊啊啊啊啊啊!”
好似雞鳴般刺耳的尖叫聲在人群中驟然響起。
一位身材壯碩,留著粗糙絡腮胡,領口大開露出結實肌肉的魁梧漢子,此刻卻像是一頭目睹了什么可怖場面的懦弱哥布林,哀嚎著扔掉手中武器,朝甲板邊緣的方向逃去,口中發出的尖細叫聲不堪到讓人難以想象來自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而他的尖叫聲也仿若某種點燃炸藥的火星,讓原本因為殺戮和血腥愣怔原地的船員們驟然炸開,慌張無措,蟑螂般朝著四面八方逃散而開。
哪怕僅存的那兩個職業者再如何呵斥阻攔也沒有用。
冷厲目光在騷亂的人群中掃過,視線于場上僅存的兩名尚且保留有戰力的冒險者身上微微停留。
夏南緩緩呼了口氣。
耳邊狼嘯聲再一次作響。
接下來,是收割時刻。
遙遙對視,親眼目睹被自己視為小隊未來而投入大量資源著重培養的草螺,被當面砍下腦袋。
充斥在“油手”伯恩心中的戰意和興奮,剎那間被狂怒與憤恨取代,或許還帶著一小抹后知后覺的悲傷?
五秒鐘的時間,哪怕已經躍上了跳船板,也完全足夠其沖回到甲板上拖住夏南,以避免傷亡的進一步擴大。
但不過剛剛邁出一步,自身后傳來的尖銳破空聲,便又讓其不得不回轉過身體。
“嗤砰!”
殘余耀光的彎刀在空氣中猛地揮過,讓本應筆直貫穿其后心的箭矢驟然偏折,于側肩留下一小道傷口,落入海面。
陰沉目光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遠遠望去。
淺銀長發隨風飄動,名為“萊妲”的半精靈游俠仍舊保持著拉弓的姿勢,隱約能瞥見因為回彈而劇烈震顫的弓弦。
同時右手極為熟練地從背后箭筒上輕撫而過,指間已是再一次夾起了一根木箭。
戰斗已然打響。
意外于同船黑發年輕冒險者的激進舉動,也驚訝于其所造成的夸張效果。
“銀爪魚鷹”小隊哪怕再如何謹慎,畢竟也是擁有著豐富冒險經驗的職業隊伍,清楚此刻不管是出于本身作為隨行護衛的身份,還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考慮,都絕不應該袖手旁觀。
小隊隊長尼克只是稍微做了個手勢,三人便極為默契地展開了行動。
目標自然是那個已經沖上跳板,面容兇惡的海盜頭子。
“吼!!!”
半獸人骨卡身軀膨脹,就像是一頭發狂的野獸,揮舞著手中寬厚巨大的雙刃戰斧,朝著伯恩的方向沖去。
半獸人的動作可以說是沒有技巧可言,完全憑著一身蠻力所帶動的爆發。
換做平常,面對這樣粗莽直愣的敵人,伯恩有一百種方法在五個回合內結束戰斗。
但此刻的他心掛身后隊員,一時間也沒有心思和對方糾纏。
嗡——
碧藍光芒在刀刃邊緣再一次凝聚,揮動間一道“躍空斬”已是被其朝著骨卡的方向劈出,試圖用攻擊逼退對方。
但沒想到的是,面對這道朝自己飛射而來的鋒銳刀光,半獸人沒有絲毫閃躲退讓的意思。
徑直將手中巨斧抬起護在胸前,斧刃表面的部落圖騰圖案閃爍微光,在表面形成了一層淺紅色的半透明護罩。
獸紋庇佑!
來自半獸人部落的傳承戰技,哪怕還沒有被練到精通,卻也在這一刻賦予了骨卡相當的防御能力。
面對那道迎面而來的碧綠刀光,護盾被轉瞬擊破的同時,也吸收了其中絕大部分的傷害。
僅剩下的落在斧刃表面,留下肉眼可見的斬擊痕跡,裹挾的沖擊力讓半獸人腳步只微微一頓,便又立刻恢復了原本的速度。
“該死的混血雜種!”
伯恩暗中咒罵一聲,來不及多想,手腕翻轉間,彎刀已是朝著身側劈斬而下。
“叮!”
空氣中驟然響起金屬碰撞的銳響。
“銀爪魚鷹”小隊隊長尼克,腰間兩柄短劍已然出鞘,此刻正交叉格擋著來自上方的彎刀。
手臂因為過于發力而劇烈顫抖,棱角分明的臉龐緊繃,雙眼瞳孔在注意力高度集中下微微收縮。
來自側方的突襲被敵人發現,這位戰斗經驗豐富的中年男人毫不慌張,哪怕職業等級差距下身體素質遠不如對方,也依舊強行支撐著將敵人拖在原地。
另一邊,伴隨著劇烈而沉悶的腳步,半獸人已是揮動巨斧沖了過來。
場上的局勢,在這一刻已然倒轉。
幾乎超出了場上所有人的預料,夏南在剎那間所展現的強大實力,讓原本屬于進攻者角色的海盜一方變得無比被動。
而黑鷗號這邊則士氣大振,甚至有水手在船長格雷戈里的指揮下,主動架上跳船板,試圖幫助另一邊孤身一人的夏南。
身后甲板,來自船員和隊友的慘叫聲,與血肉被撕裂的滯響不斷響起。
令伯恩內心無比煩躁。
雙手猛地發力,借助力量方面的優勢,將尼克向后方壓去。
同時右腿驟然上抬,重心后移,一只腳狠狠踹在對方胸口。
整個人借力向后猛退,脫出對方控制的同時,躲掉來自身側半獸人的大力劈擊。
也借助這在圍攻下艱難掙得的喘息機會,他快速回頭,朝著自己海盜船的甲板方向望去。
隨即,便再一次親眼目睹了隊伍中那位侏儒游蕩者躺倒在地上,被一劍削掉腦袋的畫面。
以及其身體周圍,包括草螺在內的三具無頭尸體。
熱血上涌!
“該死啊啊啊啊!”
牙齒之間粘連涎水,雙眼因為充血而變得暗紅,伯恩狂吼著,心中燃燒的怒火似乎要把他的身體都點燃。
尋找合適的冒險者隊友,特別是長期而固定的類型,在南方群島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在與外界隔絕的廣闊大海上,于船艙這種密閉空間內近距離相處,面對冒險途中可能面對的風險與財富。
隊友之間,需要真正意義上的信任,才能放心把背后交給對方。
伯恩在南方群島打拼了這么多年,付出無數代價,好不容易才攢起來的家底。
整整七個職業者隊員。
不過短短一個呼吸的時間便折損大半,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一位被他寄予厚望的稀有施法者。
令這位在群島間享有“油手”名號的男人幾近癲狂。
恨不得當下便沖回到甲板上,與夏南決一死戰。
但下一秒,來自前方箭矢撕裂空氣的嘯響,便又讓他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半精靈萊妲,趁著隊友與敵人分離的間隙,射出了她的第二箭。
伯恩所就職的碧刃勇士,屬于戰士職業在海洋環境的分支,優勢在于海上作戰。
著重強化,遠超常人的敏捷能力,讓他能夠在搖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保持平衡;與此同時,職業本身在彎刀類輕型武器上所額外強化的專長,也使得其在船上這種空間受限的環境中作戰時如魚得水。
換做平常時候,哪怕同時面對眼前這三個人的圍攻,伯恩也不會產生絲毫慌亂的情緒。
lv4的等級與碧刃勇士的職業強度,讓他足以游刃有余地將幾人拖在原地。
而與此同時,他的隊友們也將趁著對方船上核心防衛力量被牽制住的機會,對剩下的敵人發起猛攻。
但眼下,面對夏南毫不留情的高速屠戮,該著急的,卻變成了伯恩自己。
“嗬啊!”
發狂般嘶吼著,一刀劈開迎面射來的木箭。
下方海浪洶涌澎湃,他的身體表面驟然涌現古怪水汽。
空氣愈發潮濕,淡白色的水霧自他皮膚毛孔內縷縷升騰而起,環繞周身。
碧刃勇士就職成功時候的伴生戰技:
——“波霧之軀”。
屬于狀態類戰技,有著高達十五天的冷卻時間,使用條件是周圍水域的面積必須超過百分之七十五。
而效果,是讓他在開啟后的五分鐘時間內,力量、敏捷得到小幅提升,同時攻擊附帶特殊的水紋傷害。
早已被練至精通,極為強悍的效果與長時間的冷卻,讓“波霧之軀”成為了伯恩隱藏最深的底牌。
除非落入生死絕境,否則絕不可能當眾使用。
連跟在身邊最久的小隊隊員,都不知道他這項壓箱底的戰技。
眼下心中怒火猛燃,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才組建而成的團隊接近崩散,他也再顧不了那么多。
用上了自己的全力。
但也就在這時…
“嗡隆…”
清脆悅耳的琴音倏地從頭頂傳來。
精致皮靴在空中悠悠晃蕩,軟帽上的羽毛好似隨琴聲一起輕輕搖曳。
半身人阿爾頓姿態輕松地坐在桅桿旁通往瞭望臺的木梯之上。
雙匕依舊緊緊插在腰間,懷中卻多出了一把小巧的魯特琴。
琴聲蕩漾,回蕩在海面上。
好似蘊含有某種無形的力量,令包括另一邊船上的夏南在內,所有黑鷗號陣營的隊友們,精神陡然一振。
莫名力量自體內涌現,邁腿、揮劍變得更加輕松而有力,仿若掙脫了某種無形而沉重的枷鎖。
也使得原本在“波霧之軀”狀態伯恩的攻勢下節節敗退,身上傷口越來越多的“銀爪魚鷹”小隊士氣大漲。
以三人之力,將徹底陷入癲狂狀態的伯恩限制在原地。
“嗤啦!”
閃爍著碧綠耀光的彎刀在空氣中留下鋒銳殘痕。
伯恩發縷凌亂,臂膀、側腹和小腿上的傷口隨身體運動而不斷滲血,將衣服染成一片暗紅。
感知下正隨著血液逐漸流逝的生命力,與前方三名冒險者在琴聲作用下的陡然振作。
讓他一瞬恍惚。
沒有人知道此刻這位在南方群島間縱橫多年的資深冒險者,是否后悔沒聽那位被他從原始部落中帶出的年輕隊友的建議而撤退。
也無人知曉或者在意這個狼狽的中年男人,在場上局勢崩潰之際的心中所想。
“給老子死啊啊啊啊啊!”
他只是紅著眼睛狂吼,毫無章法地揮動彎刀,向前方敵人傾瀉心中怒火。
隨即,吼喊聲戛然而止。
陰影籠罩。
伴隨著一道幽長冷厲的高昂狼嘯,漆黑扭曲的冬狼虛影瞬移般在伯恩背后浮現。
哧喀——
狼吻閉合。
男人的頭顱消失在脖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