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這個電解具體要怎么做?”
石猛略有不耐。
飛霞宗傳承的二品武道《青雷神箭典》正是雷木二行,但這并不妨礙他這位集大成者聽不明白發電和制鋁之間的復雜關系。
“對熔融的‘冰晶石氧化鋁’混合物通電,就能得到鋁單質,且成本低廉…”
聞中觀正待長篇大論,卻被打斷。
“技術細節方面卷帙浩繁,非幾句話能盡解。”
洪范瞪他一眼,擺了擺手。
“石公且將之理解為一種用雷電制造輕質鋼鐵的生意便是。至于合作形式有兩種,第一種是我這邊獨資建廠,貴門出人接受商行雇傭,價格一律比照金磁門,對飛霞宗來說沒有風險;第二種是飛霞宗出資入股,我們共同經營。”
“如何?”
他問道。
石猛瞥了一眼金磁門在座的三人,一時舉棋不定。
這些年全西京都知道他們日進斗金,但即便如此最大的收益還是由開明行吃下——不論是地位還是實力,飛霞宗都勝過金磁門許多,自然不甘于同等收益分配。
“派人受雇只是隔靴搔癢,本座若要入局自然要玩大的。”
石猛一口飲盡杯中烈酒,聲如雷震。
“但若選第二種模式,虧了怎么說?”
“商場如戰場,虧了當然只能認。”
洪范單手拎起酒壺,斟滿石猛的空杯。
“以洪老弟的財神之名,難不成還擔保不了回本嗎?”
石猛執杯不飲,似笑非笑。
“做生意哪里有包賺不虧的道理?收益與風險從來都是一體兩面。”
洪范隨口回道,自飲自斟。
“我這人向來喜歡把丑話說在前頭。鋁業長期來看天地廣闊,但短期倒未必能有很大收益。目前來說西京只有瑤京機械局和器作監會有穩定需求,至于需求具體多大我也打不了包票。”
他話中提到的“瑤京機械局”成立不足一年,業務包含各種蒸汽機與大型機械的制造與銷售,主要資方除去洪范外還包括白家、林家等西京豪族。
如今洪范麾下一應商行關系緊密、體量龐大,更是背靠涼州權貴世家,考慮到發展速度和市場空間,未來能量之巨大將遠超想象。
換作前世此時作未雨綢繆、拆分制衡已不算早。
但洪范毫不擔憂。
往后二十年,他若躲不過星君劫數,浮世一切自將蟄伏于魔神偉力之下,萬事休提;若乾坤翻覆蕭紫辟易,他的權力將百千倍于巔峰羅斯福,什么資本壟斷、財團拆分一言可決。
兩位元磁幾番言語周折后,席間氛圍已然冰冷,乃至在座先天都顯得拘謹。
“如此聽來,這門生意前景也就平平。”
石猛放下酒杯,面色轉淡。
“確實如此。”
洪范笑容輕松,不以為意。
“不過一門生意,石公沒興趣也無所謂,我找別家就是。”
叮咚…
恰至酉時正(下午六點),屋角的機械座鐘準點報時。
寬窗之外,大日已落至城背,黯淡昏光如水體般浸泡著整座西京城。
未久,敲門聲響起,一位年輕侍者躬身進來。
“請容在下給貴客們上燈。”
他說的是天花板正中的煤氣吊燈。
燈臂為精漆紅木,煤氣噴嘴是純銅鍍金,連供氣的半埋式管道表面都刻了微雕。
煤氣燈在西京也還是個新鮮事物。
于是眾人皆停杯投箸。
侍者先旋動屋角的氣閥釋放煤氣,再將點火桿伸入燈罩頂部,以燧石打火裝置點火。
幾道清脆的咔嚓聲后,明黃色的火焰在雕花玻璃罩內無聲躍動,遍灑金輝。
石猛的面容沒于燈火,陰晴不定。
他年過九十久居高位,與身邊的后起之秀有很多作風上的分歧——譬如洪范不喜歡聽人用“小的”“奴仆”之類的賤稱自謂,所以棲霞居侍者皆用“在下”或“我”。
在石猛聽來,這卻太過輕浮。
此外,還有座次、勸酒、威儀、御下等等,零零星星,不一而足。
與洪范相處,石猛多有遷就,但身為老牌元磁,遷就恰恰是他不愿且不擅長的東西。
“燈光如此明亮,卻不用添油換燭,當真方便。”
陰頤真慨然贊道。
“聽說西京洪府全部用這種新式煤氣燈照明?”
她提到的“洪府”是洪家去年在西京置辦的新居——其實就是收購了原本的劉府——其總面積二百畝,位于東城正北與掌武院州部相鄰,此時還未改建完畢。
四月份,洪勝的婚禮便會在這座新宅舉行。
“可不止如此!”
聞中觀笑道。
“前幾日我往公子府上拜訪,可謂大開眼界。”
“偌大府邸統一采用玻璃窗,幾間正堂還配了琉璃頂,白日天光直入煥麗非常!每進之間用的是黑漆銅釘門,沉重非常,卻因門軸采用新式滾珠軸承,開合輕便無聲。”
“不過最絕的還屬那臺臥式雙爐膽鍋爐,外部堆迭太湖石掩飾,蒸汽通過地下包覆石棉的鋼管輸送至各處,任外頭冰天雪地,府中屋舍溫暖如春,勝過碳爐不知幾許!”
他這番話說得眉飛色舞,亦聽得陰頤真心癢難耐。
“總之其間妙處難以言傳,改日陰長老親自登門自有分曉…”
借上燈之事轉圜,席間氛圍又有回暖。
洪范順勢提了四月初十的婚宴。
“此次雖是兄長成婚,許多事其實由我策劃操持,連發出的每張請帖都由我兄弟二人親筆同署。及至今日,我已請得涼州無諍公、祝公、應首座、許提督、賀州尹公共五尊天人大駕親至,回帖確認出席的元磁宗師亦有十七位。”
“我這人平日不喜熱鬧,難得做一回糊裱工作,自希望盡善盡美不留遺憾——飛霞宗乃是涼州武道的一面旗幟,若石公不至終究難算完滿。”
他說話時語氣不夾雜喜怒,然而落在旁人耳中已然是壓力如山。
“洪鎮守,此事…”
吳崇古趕忙解釋。
“吳掌門不必憂慮,我知道石公難處。”
洪范微微頷首。
“飛霞宗與蔣家曾經有些誤會,自那以后蔣公與石公再未聚首。然而冤家宜解不宜結,今借兄長婚事,我愿托大做個中人。”
他一語說罷身姿微轉,雙目定定看向石猛。
“就明日吧。”
洪范斷然請道。
“我請石公與蔣公在我府上新落成的聽星樓一聚,只我三人,陳年往事說開就好。”
說話者并未作色,但其難以言喻的強勢卻使眾人如履薄冰。
吳崇古額上汗水涔涔;鄒建安訥訥不敢言語。
曹瀚海同樣覺得洪范太過魯莽。
這與其說是居中說和,更像是蠻橫逼迫——須知石猛乃是執掌一座武道大派的元磁宗師,在涼州一眾巨擘中也屬脾氣剛硬。
煤氣燈的輝光依舊平穩均勻,但宴席上的氣氛已墜至冰點。
石猛半晌沉凝。
昔年蔣啖虎來飛霞宗踢館,是他在主場輸了一籌,從此深以為恥;西京人皆知這份怨懟綿延長久,嘗試說和的大人物有過許多,但都無法讓他們抹開臉面。
明日一聚,說開就好?
你說明日就明日?
你說說開就說開?
換白家、林家那兩位前路早盡的元磁過來,石猛早已翻臉;然而此時受洪范目光鎖定,他只覺得心驚肉跳汗毛倒豎,饒是心頭慍怒積聚,竟無力發泄。
空氣中沒有殺意。
棲霞居內外亦無先天靈氣盤結。
對凡人而言,什么“先天無對,同境稱尊”只是坊間談資,唯有石猛這等苦修甲子終破入元磁的驚才絕艷者才能理解洪范的蓋世天資,明了自己一個不慎將惹惱的會是什么人。
不是天驕冠首;
不是元磁天人;
更可能是一位橫壓大華二三百載的武道至圣。
膝上五指微緊,思緒卻更發散。
石猛想到城外即將完工的鐵路,想到江邊的吊機,想到自己把玩過、風靡涼州邊疆的擊發火槍,以及威震賀州北疆的三三火炮…
橫天熾星揚名不過八載,涼州已因他換了天地。
腦中走馬燈過,石猛心虛氣短,越發擺不出半點譜。
“也罷,也罷…”
他陡然發笑。
“既然洪老弟開口,本座便給蔣啖虎一個機會。”
此話一出,吳崇古只以為自己聽錯,而曹瀚海更是心頭恍惚——他難以自抑地生出個念頭,即洪范不倒,金磁門將再也不會回到獨立自主的時候了。
酒盞碰撞,叮當一聲。
“我等元磁尊者自該放長望遠,若只顧眼下,與凡人有什么區別?”
眾人只見石猛舉杯飲盡。
“方才那門電解鋁的生意,洪公子不如再與某家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