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烽燧人來說，正和三十五年的春節比以往更安詳富足。
正月是大華萬民團圓清閑的時節，早早回到涼州的洪范卻忙得腳不沾地。
隨著政商觸角鋪陳得越發深廣，他的私人時間進一步被壓縮，莫說對麾下商行考察管理，連規模以上的項目匯報都聽不過來。
好在構想許久、其下匯總了洪范個人所有商行股份的“炎黃”集團控股公司終于在二月正式成立。
公司由洪福擔任總經理，崔玉堂與鄭準任其副手，通常不直接介入一干子公司業務，只負責審計、協調、匯報、考成。
換前世集團的名字未免太直白，但此世歷史文化不同，坊間只以為炎指火、黃指沙，倒覺得寓意恰到好處。
三月初，時年二十九歲的宮鵬云砥礪多年突破先天，立刻被大喜過望的同光宮氏召回家族，赤沙軍并未阻攔。
這一方面是一位先天高手對豪強家族來說太過重要，不可能虛擲它州與異族搏命，另一方面也是宮珩臨時捐了二千兩軍資。
三月中旬，絕喉山商路徹底打通，以沈氏翊風行為首的大批商隊源源不斷地將涼州價廉物美的優質產品送入北疆，而凌河的解凍更使這波沖擊迅速擴大到整個鎮北三衛，一時間賀州融鐵宮壓力暴增，一干高層求神拜佛焦頭爛額。
三月下旬，炎黃集團推動成立了大華第一家石油公司“黑金行”，并迅速收購了涼州伯陽城外的一片表層油田，開始初步勘探工作。
轉眼又十日過去。
“新炊的饅頭好嘍！”
蒸籠打開，騰起大片白氣，朦朧了西京橋西大街的清晨。
莫世卿赤手接過饅頭，劈眼東望，越過筆直長街，在咸尊橋頂見到升起一半的新日——規整正圓，像一枚燒紅的銅幣。
他輕輕咬下，感到滾燙軟嫩的白面在唇齒間緊附貼合，稍作咀嚼便泛出適口的清甜。
西京地處偏僻，這饅頭炊得倒不錯。
饅頭鋪墻上掛著萬年歷，昨日一頁忘了撕去。
莫世卿指關輕彈，一縷真元飛斬。
四月初九無聲飄落，大紅色的“初十”下方是兩行蠅頭小楷：
宜嫁娶、祭祀、作灶、納財。
忌安葬、開市、修墳、立碑。
“走吧，店開了。”
不遠處傳來冷卓奚的呼喚。
莫世卿兩口咽下饅頭，趕上幾步與好友并行。
“這就是西京新開業的天工百貨，我也是第二次來。”
冷卓奚伸手指道，語帶贊嘆。
莫世卿順著方向望去，將一座青紅雙色石磚混搭、外墻貼著釉面瓷磚的四層建筑框入視野。
順著排隊的人流入場，先入耳的是密集的機械咔噠聲。
百貨商場一樓的陳列是鐘表、眼鏡、飾品，和貴金屬；采光玻璃頂和煤氣燈下，到處是金屬反射的爍爍閃光。
上樓用的是液壓升降機，四層四站，由安裝在地下室的蒸汽機曳引，其載重上限一千六百斤，速度一米每秒。
商場銷售的商品按樓層布設主題，二層是布匹、絲織品、皮具、成衣、三層是五金、機械，四層是文化用品。
兩人拾層而上逛了個把時辰，最后冷卓奚買了一只景泰藍工藝懷表——其機芯為標準化生產的杠桿式擒縱機構，日誤差不超過三十秒。
待出了天工百貨，天色已亮得全乎，云流在陽光透照下泛著珍珠白，頗為晃眼。
西京這些東西莫說青蘅城，連神京也是沒有的…
莫世卿沉默跟隨冷卓奚，不止身為中州人的傲氣蕩然無存，甚至有些無所適從了。
踱步過了咸尊橋，有軌班車載滿乘客自不遠處隆隆駛過。
滾滾煙灰浮入蒼穹，正滲透燒熱這個時代。
“世卿應當是第一次見吧？”
冷卓奚將把玩了一路的懷表塞入口袋，問道。
“這輛鐵車力氣大過異種，跑起來不眠不休，沒有脾氣亦不會抱怨。嗨，這世道變化得如此快、如此劇烈，為兄有時甚至有應接不暇之感。”
莫世卿聞言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家族。
他如今二十一歲、武道先天一合，在天驕榜上排第六十九位，正是前途無量、游歷天下列盡上賓的時候，但隨著莫家天人仙逝，掌武院排山倒海的壓力驟然讓他從云端跌回大地。
如今家族壯士斷腕一分為二，莫世卿亦追隨族內僅剩的一位元磁南遷蟄伏云嵐城——這座淮陽國前王都經過風間客與戰亂的摧殘荼毒元氣未復，卻在擺脫風家與龔家后成了九州難得的權力真空區，且遠離神京遠離山長。
也正因此兩人才有機會結交。
“我幼時來過西京城，印象也算深刻，這次來卻已然不認得了。”
莫世卿嘆道。
“西京變化之大還不止眼前。”
冷卓奚輕笑道。
“西京—滄浪山鐵路方才完工，第二條西京—天鵬山鐵路也建成一半。之前西京—光濟城鐵路募資時我族中因投資太大猶豫了一陣子，再想入股都沒有機會了。”
作為連通行目前最雄心勃勃的項目，西京到光濟城的鐵路因極大的規模和光濟城本身較小的體量廣受質疑，結果年初絕喉山商路的貫通大幅促進了涼賀二州貿易，讓一干人悔不當初。“以靈波冷家的能量，居然有花不出去的錢？”
莫世卿不可思議道。
他自小出生成長在天人世家，最知曉自家曾經在青蘅城的無所不能。
“你不是涼州人，更少來西京城，不懂得洪范在這里的分量。”
冷卓奚搖頭。
冷家所在的景明郡位于三郡最北，早已劃入涼州。
“在商業上他的判斷不需證據、不容反駁，一件事凡是掛上他的名字，黃金白銀就會長了腿自己跑過來。”
他說著想到了月前成立的驚蟄金屬以及黑金行——由于飛霞宗的抗拒，冷家沒能搶到前者的股份，但至少成功入股了后者。
“回去沐浴更衣吧，婚禮時間快到了。”
冷卓奚掏出新買的懷表。
莫世卿微微皺眉。
距離婚禮其實還有一個時辰，而且身為世家貴子為此沐浴更衣似乎也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