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安夢霓怔住了,呆呆的望著陳墨。
她的妖生字典里從未出現過這個詞,即便是作為天干之首的朱雀,對她也充滿敬畏,不敢有絲毫僭越。
唯一一個算是比較親近的,也就只有貼身侍奉她的幽姬了,如今神魂卻被封印在黑貓身上,困在天都城中無法脫身。
沒想到,第一次聽到“朋友”二字,竟然是從一個人族口中說出————
即便對方並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心中還是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感覺。
“怎么,看你的樣子,似乎對這個答案很吃驚?”陳墨挑眉道。
安夢霓回過神來,點頭道:“確實有些超乎我的意料,本以為經歷了那么多事,你應該對妖族恨之入骨才對————”
“既然有壞人,自然也有好妖,兩者不能一概而論。”陳墨坦言道:“這種事情很難分得清誰對誰錯,大家只不過是立場不同而已,在妖族眼中,我不一樣也是個屠戮它們同族的惡人”?”
這些年來,死在妖族手上的人族數量,可能還沒有玉幽寒去荒域一次殺得妖多。
要是較真的話,很多事情根本就是說不清的。
安夢霓聞言神色越發復雜。
人妖兩族勢同水火,尤其是近幾年,關係變得越發緊張。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希望兩族能和平共處,但只靠她自己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所以此前才和楚珩合作,試圖將手伸入大元朝堂,想要以這種方式來影響朝廷決策,從而達成目標。
最終卻還是以失敗告終。
而陳墨這個原本被她視為攔路虎的男人,在某些方面的認知卻和她不謀而合。
“但是————”
陳墨繼續說道:“如果有妖族出現在人族地界,我還是一樣照殺不誤,因為我不能拿其他人的生命去冒險。”
妖族最危險的地方,就在於它們擁有不亞於人族的靈智。
狡猾、譎詐、善於偽裝,普通人根本不具備分辨能力,一旦心慈手軟,只會造成更大的危害。
“這我能理解,但這天下的妖族終歸是殺不光的,或許能找到一個更好的辦法,停止這場毫無意義的殺戮。”安夢霓有些期待的看向陳墨,詢問道:“你覺得兩族之間的矛盾該如何解決呢?”
陳墨攤了攤手,說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千戶罷了,這種問題不是我該考慮的。”
“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如果將來有一天————”安夢霓還想說些什么,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將來怎么了?”陳墨道。
“沒,沒什么。”安夢霓搖了搖頭。
陳墨見狀也沒再追問,望著那跳動的火焰,說道:“這段時間,我會幫你留心那地火精魄的,但這方天地的五行氣息一片混亂,推演之法完全不起作用,你也不要對此抱有太大期望。”
“陳大人愿意幫忙,小女子已是感激不盡了。”安夢霓微微頷首,隨后有些好奇的詢問道:“不過我看你似乎很需要仙材,難道是有什么特別的用處?”
陳墨倒也沒有避諱,說道:“我需要湊齊材料,煉製金丹,來幫一個重要的人續命。”
“金丹————”
安夢霓眸光閃動,似乎想到了什么。
空氣安靜下來,篝火跳躍燃燒,帶來絲絲暖意。
陳墨五心朝天,雙眼微闔,開始運轉功法調理身體。
安夢霓盤腿坐在旁邊,手掌撐著下頜,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你干嘛一直看著我?”陳墨察覺到視線,閉著眼睛出聲問道。
安夢霓坦言道:“因為陳大人長得好看,怎么都看不膩。”
陳墨:
你要這么說的話,那我不跟你犟。
安夢霓纖細手指掠過小腹,感受到那根髓中的凜冽煞氣,心中自語:“放心,你的身體我不會白用,等到一切結束后,這青煞我自會幫你祓除,保你性命無憂。”
很快,識海中傳來一陣波動。
“你是在擔心虞紅音?”
“她是陳墨的朋友,我自然也不會傷害她。”
“這些年來,你因為身體的原因,一直都沒有和異性接觸過,某種程度上,我也算是彌補了你的遺憾?說起來,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呢。”
那道波動很快便停止了,好像害羞的藏起來了似的。
那種排異感頓時消散,神魂和身體也變得更加契合了幾分。
“雖然和陳墨的關係拉近了幾分,但怎么讓他心甘情愿的跟我回去生孩子,還是個難題————”
“或者說,先取出足夠的元精,再帶回去自己慢慢嘗試?”
“不行,剛才都夠冒險了,多來幾次陳墨肯定會發現異常,而且這樣質量也會有所下降————即便是真成了,又該如何跟陳墨解釋?總不能說是送他的禮物吧?”
安夢霓嘆了口氣,眉眼間有些愁緒。
想生個孩子咋就這么難呢?
一夜過去。
天色漸明,東方泛起魚肚白。
外面傳來一陣風聲,朱爽風塵僕僕的進入了洞窟之中。
“小姐————”
他剛要說話,表情不由一僵。
只見陳墨盤膝而坐,好似老僧入定,而安夢霓蜷曲著身子,臻首枕在他大腿——
上,身體微微起伏,那姿勢看起來就像是在————
“嗯?”
聽到動靜,安夢霓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眼睛,扭頭看去,“朱鎮撫,你怎么回來了?”
朱爽慌忙垂首道:“我確實不該回來,那個————您二位繼續,我在外面候著””
說罷,便轉身快步離開了。
“這人胡說些什么呢?”
安夢霓有些疑惑,注意到陳墨衣袍上的口水痕跡,方才反應過來,臉頰霎時漲紅,暗罵這身體太過孱弱,居然睡得這么死。
恰在此時,陳墨睜開雙眼,精光一閃而過。
“咳咳,陳大人,你恢復的如何了?”安夢霓清清嗓子詢問道。
“雖然還不及全盛時期,但也有八成左右,夠用了。”陳墨站起身來,說道:“走吧,咱們在這耽擱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注意到袍子上的濕痕,他並未多說什么,抬腿朝洞口走去,安夢霓則亦步亦趨的跟在后面。
走出山洞,山間清冽的冷風讓人精神一振。
“小姐,陳大人。”
朱爽躬身行禮,假裝無事發生。
安夢霓瞥了一眼,詢問道:“我讓你在附近放風,為何耽擱這么久才回來?”
朱爽略顯尷尬的撓撓頭,說道:“回小姐,因為我迷路了。”
安夢霓嘴角扯了扯,“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
“不是,我說的是真的。”朱爽伸手指向天邊,“小姐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安夢霓順著手指的方向抬眼看去,見到那奇異景象,不由一愣,低聲驚呼道:“這是什么情況?”
此時天光漸亮,一輪旭日從地平線盡頭躍了上來,可那懸在云層之外的皎月卻並未退去,太陽和月亮同時掛在空中,將云層染上絢爛的光彩。
望著那日月同天的異象,陳墨神色有些凝重。
陰陽顛倒?
難道這就是磁場錯亂的原因?
“我本來是在山脈外圍布置陣法,防止有外人接近,結果陣法卻接二連三的失效了。”
朱爽沉聲道:“我意識到不對勁,就想著先回來匯報此事,可是卻難以分辨方向,就連神識都受到了影響,不過百里左右的距離,硬是耗費了數個時辰才找回來————”
陳墨散開神識,發現朱爽所言不虛。
魂力被某種力量壓制,感知范圍大幅縮小,並且還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連方向都無法辨別了————”
“如此一來,想要去往外圍和脂兒碰面就變得更加困難————”
安夢霓拉了拉陳墨的衣角,問道:“陳大人,咱們現在該怎么辦?”
陳墨略微思索,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按照地圖的標註一點點摸索。
他從天玄戒中拿出地圖,仔細觀察了一番,鎖定了幾個標誌性的地點,說道:“雖然方向有些混亂,但地貌不會輕易改變,我們先按原路返回,找到那株造化古樹,確定當下方位,再通過標註出的地標往據點方向摸索。”
“好。”
安夢霓點點頭。
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照他說的做了。
三人縱身而起,掠至高空,朝下方看去,才發現群山之間不知何時已是霧氣瀰漫,入眼白茫茫一片,即便催動破妄金瞳也無法看透。
“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陳墨眉頭皺的更緊了幾分。
無奈之下,只能由安夢霓和朱爽帶路,憑藉著記憶中的路線原路返回。
三人在山林間穿行,霧氣變得越發濃郁,可視距離不超過一丈,足足繞了半個時辰,再一抬頭,發現眼前是個十分熟悉的洞窟。
空氣一時陷入了寂靜。
隨后他們又嘗試了幾次,可無論朝哪個方向飛行,最終都會繞回到這里,相當於一直都是在原地打轉。
安夢霓蛾眉蹙起,“咱們該不會是出不去了吧?”
這具身體的承載能力有限,她也只是分出了一縷神識,很多手段都用不出來,眼下還真沒什么太好的辦法。
朱爽這會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秘境開啟是有時間限制的,倘若在界門關閉之前還沒有出去,那就真的要被困死在這里了!
“等等————”
“既然是有某種力量干擾了感知,那只要想辦法將這股力量屏蔽就行了————
想到這,陳墨運轉《紫極造化玄功》,一股無形立場擴散開來,化作球體將幾人籠罩其中,和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雖然眼前依舊是一片濃霧,但那種扭曲感卻明顯削弱了很多。
“果然有用!”
陳墨神色一喜,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說道:“這邊走,跟緊了。
“好!”
兩人乖乖點頭。
儼然已經把他當成了主心骨。
在陳墨的帶領下,他們在林子里遷回曲折的繞來繞去,足足耗費了近半天的時間,終於離開了這片山脈,霧氣也變得淡薄了幾分。
回頭看去,那起伏綿延的陰影若隱若現,好似蟄伏的巨獸,讓人不禁心生寒意。
等他們回到造化古樹附近,卻發現現場一片狼藉,之前那些萬俟族人的尸體已經消失不見,整顆參天大樹被攔腰斬斷,剝皮露骨,就連樹根都從地下挖掘了出來。
造化古樹本就是天地奇物,渾身是寶。
雖然最珍貴的部分已經被陳墨取走,但松脂、根須,甚至樹皮都是外界難得一見的靈材。
朱爽探查了一番,說道:“這里有其他人交手的痕跡,從殘留的氣息來看,似乎是幽冥宗的術法,而且境界很高————”
安夢霓說道:“應該是咱們走后,紅音帶著援兵趕了回來,正好撞見了折返的萬俟愷,雙方發生了衝突————不過有石聞鐘在,應該不會出什么意外。”
陳墨半蹲在地上,手掌撫過那殘留的樹根,注入了一縷生機精元。
看到那截面上萌發新芽,方才起身說道:“安姑娘,你先試試看能不能聯繫上虞圣女。”
安夢霓取出通訊符,注入元。
片刻后,搖頭道:“不行,消息根本傳不出去。”
這也在陳墨的意料之中,在這日月同天的影響下,一切聯絡手段都已失效,虞紅音那邊好歹還有一品宗師護航,真正讓他放心不下的是凌凝脂。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和祝長老匯合。
“還是先往據點的方向走吧,沿途順便搜刮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土系仙材——
三人離開此地,繼續往南方飛去。
大概又飛掠了近千里,山林逐漸變得稀疏,土地染上了焦褐色,荒蕪的土壤上布滿了細碎石塊,空氣中泛著淡淡的硫磺味道。
就在這時,一陣轟然爆鳴聲傳來。
隱約間還能聽到金鐵交擊之音,似乎有人正在交手。
隨著距離逐漸接近,才發現遠處是一座山峰,錐狀山體高聳入云,頂部凹陷形成火山口,正不斷冒著灰白色煙霧。
巖石黝黑粗糙,布滿熔巖流淌過的溝壑,硫磺味道也變得越發刺鼻。
此時,火山上空有兩道身影正在交手。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通體綻放金光,好似金身羅漢,正是無妄寺的慧能和尚另一人則被黑霧覆蓋,看不清楚模樣,應該是那個司空家的領頭人。
金光和黑霧互相對轟,虛空震顫不休,相隔甚遠都能感受到那恐怖氣機。
陳墨望著慧能,眼中寒光閃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原來是遇見熟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