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的陰霾從現世的天空褪去已有數月,太陽重新傾瀉下它應有的的熱量。
正是夏末,空氣里堆積著沉甸甸的悶熱,仿佛要將被剝奪的那幾個月的陽光,一口氣蒸騰回來。
神谷家的庭院里。
“popo真是的,院子里的花草都枯死了呢。”
八尺女頭戴那頂標志性的、略顯復古的長扁白色圓帽,一襲及踝的純白連衣裙襯得她身形愈發高挑修長,也遮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在她腳下投下一片帶著嫵媚曲線的剪影。
從她的裙擺之下,數條色澤同樣乳白,表面泛著濕滑光澤的粘滑觸手慵懶地垂落下來。
這些平日里或許象征著危險與異質的肢體,此時正靈活地卷著澆花用的水壺、小巧的園藝鏟,甚至還纏著一把略大的園藝剪刀。
“神谷大人親手種下的這棵櫻花樹,看樣子根系還活著,或許…還能救回來。”
一旁,身形佝僂,披著破舊外衣的貧窮神蹲在墻角的櫻花樹下,小心撥弄著樹根附近的土壤:
“呃…不過,這樹多少沾上一些老夫身上不討喜的氣味了,待會兒得拜托座敷大人來拔除一下才行。”
八尺女與貧窮神,正在嘗試進行庭院園藝的修復工作。鏟除那些在黃泉氣息侵蝕下徹底死去的植物,并規劃著種下新的種子,試圖讓這片小小的庭院重現生機。
此外,他們大概是覺得,作為與水親近的河童,彌彌子在控制水流灌溉新植物應該是一把好手。
不過…
“你們慢點,我搞不懂啦…”
被硬拉來“幫忙”的彌彌子,卻是一臉茫然困惑。
她懷里緊緊抱著的一個空花盆,里面不知何時已盛了半盆水,正隨著她手足無措的轉身,晃晃悠悠地溢出來,打濕了她自己的腳蹼和一小片泥土。
“吃冰棒嘛,大家?”
等到“園藝三人組”的勞動終于告一小段落,鹿野屋興沖沖地走了過來。
她身上穿著清爽的牛仔短褲和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顯得活力十足。手里則拿著三只包裝完好、色采鮮艷的“Garigari君”冰棒。
“我和小葵剛買的哦。”
小鹿晃了晃手里的冰棒,笑容燦爛,明亮的過分。
只是,當八尺女接過冰棒時。她的目光在小鹿那張毫無陰霾的笑臉上停留,那些原本悠然卷著工具的乳白色觸手,動作忽地一滯。
隨后,觸手最前端那幾寸,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近乎溫柔的弧度,微微垂落,放松開來。
動作間帶著一絲心疼的意味。
分完冰棒,小鹿腳步輕快地轉向了院子的另一頭。
那里正對著家中的起居室。寬敞的玻璃推拉門完全敞開,將室內與庭院無縫連接。
室內的木質地板向外延伸出一截,形成一方可供閑坐賞景的緣側平臺,頂上又被深色的屋檐溫柔地遮蓋著,投下了一片令人心安,帶著木料清香的陰涼。
鶴見葵正獨自坐在這里。
與平日里干練的除靈師裝扮或簡練的便服不同,鶴見今天少見地穿了一身黑色的連衣裙。
在她身邊的矮幾上放著一個干凈的白色瓷盤,盤子同樣碼放著幾只冰棍。
而在白色盤子后面,很突兀地立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雪人。
圓滾滾的兩團雪球,一大一小,笨拙卻可愛地壘成身體和腦袋,在夏日的空氣里沒有一絲融化的跡象,反而散發著超乎尋常的、絲絲縷縷的冰涼氣息,確保盤子里那些脆弱的冰棒不會在悶熱中化開。
“嘿咻。”
小鹿大大咧咧地在木地板延伸部分的末端坐下,穿著拖鞋的雙腳向前伸出,懸空在庭院松軟的泥土上方。勻稱而充滿健康活力的小腿,在陽光映照下,泛著少女肌膚特有的細膩光澤,又隨著她隨性的晃動,劃出輕松自在的弧線。
與她這份近乎慵懶的悠閑截然不同,身旁的鶴見葵始終保持著無可挑剔的,近乎儀軌的跪坐姿態。背脊挺直,脖頸的線條優美卻克制,雙手規規矩矩地壓著膝頭,交迭在黑色的裙擺之上。
只是她那放在裙面的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微地蜷縮一下,又緩緩松開。
“別一直繃著嘛,小葵。”
鹿野屋側過臉,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身旁挺得筆直的師妹。
她從身邊矮幾上的盤子里又取來一根冰棒,“刺啦”一聲利落地撕開包裝紙,將冰涼的棒身塞進自己嘴里,滿足地瞇起了眼睛,發出一聲含糊的喟嘆。
隨后,又拿起盤子里剩下的兩根冰棒,用胳膊肘碰了碰鶴見,遞了過去——
“還要嘛?”
鶴見無聲地搖頭。
但從她黑色的連衣裙上,卻有數道奇異而華美的刺繡紋路驟然一閃而過。緊接著,憑空延展出兩只寬大,色澤絢爛的華服彩袖,無風自動,輕柔地垂落在她身體兩側的木地板上。
數條纖細柔白,柔若無骨的細手從彩袖里輕盈地探出。
鶴見的唯一式神小袖手,歡歡喜喜將鹿野屋手里接過其中一根冰棒,又靈巧地剝開包裝,然后“嗖”地一下縮回那絢麗的彩袖之中,連同冰棒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對同門師姐們就這樣靜坐了一會。
“師姐。”直到鶴見再度開口,“你覺得,等師父坐上神座以后,我們要多久才能…”
“嗯…嗯…”
鹿野屋望向庭院空無一物的某處,含糊應答著,沒有去接師妹沒能完整說出口的問題。
叮鈴——
屋檐下的風鈴被悶熱的午風吹得搖晃。
鹿野屋將帶著橙子余味的冰棒柄從唇齒間抽出,拿在手里輕輕晃了晃,卻又忽然說道:
“小葵,今晚吃壽喜鍋哦。”
神谷川從起居室走到庭院里。
見他到來,最先有反應的,居然是矮木幾上圓滾滾的小雪人。
“噗咻咻…”
只見這巴掌大的雪人,像是濕了毛的小狗一般,劇烈抖動幾下身體。細密的雪屑被飛快地甩開,繼而顯露出身穿鵝黃裙衫,背上背著晴天娃娃的“拇指姑娘”形象。
家里的小日和坊。
東京的終局之戰,神谷一方繳獲的大量戰利品里,包含了雪女的怪談遺物。
剛好契合日和坊。
而變身小雪人散發冷氣這項全新能力,在悶熱的夏季顯得格外便利且受歡迎。
“師父,你來了啊!”
坐在緣側邊上的鹿野屋雪乃也反應過來,從原本隨性的坐姿一躍而起,拉著神谷川就在鶴見身邊坐下。
順便,還在師父的手里也塞了根冰棒。
然后,她將矮木幾上早就準備好的拍立得相機拿起。
這臺富士的拍立得,造型復古,小巧可愛。是很早以前神谷川還攻略海國時,因為當時小鹿幫著在現世里跑腿,所以作為答謝禮物而送給她的。
算是師父送給大徒弟第一件不帶任何除靈與修行意義的純粹禮物。
小鹿一直都將它好好保管著。
“接下來…”
鹿野屋的目光掃過庭院里新種下的樹苗花草,又掠過師父沉靜的側臉和師妹緊繃的肩膀。
“我們來拍照吧!”
然后,她猛地轉過頭,歡欣雀躍地宣布,聲音比想象中還要響亮一些。
甚至都沒有安排大家的姿勢,便已迫不及待地反轉舉起拍立得,將自己那張滿是期待與笑意的臉龐湊到鏡頭前,同時也努力將身后并排坐著的師父和表情略顯僵硬的師妹框進取景器里。
“準備好,要來咯!”
鶴見葵顯然被跳脫的師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然而,根據“秋毫斬”所賦予的超凡動態視力與瞬間判斷力,她卻在師姐即將按下快門的電光石火間,做出了一個微妙而精準的反應——
她原本挺直的身體,有意識地向著一旁,朝著神谷川的身邊,輕微卻不容忽視地傾斜…靠近了那么一點。
做完這個動作,她的耳根后知后覺地,泛起一抹只飛速擴散又強行壓下的薄熱。
夏末午后的陽光,穿透庭院里那些剛種下的,枝葉尚顯稀疏的樹木,在屋檐投下的深沉陰影邊緣輕盈地流淌,柔和肆意地灑在神谷家師徒三人的身上。
為神谷川的側臉鍍上金邊,為鹿野屋雀躍的身影染上光暈,也為鶴見微微靠向師父的肩膀,勾勒出纖細卻堅韌的輪廓來。
咔嚓!
一聲清脆的快門聲響起,伴隨著相機內部機械運轉的細微嗡鳴,一張小小的方形相紙被緩緩吐出。
“再來一張!笑一笑嘛,小葵!”
傍晚。
等到家人們都從常世歸來,熱騰騰的壽喜鍋被端上起居室中央的矮桌。
濃郁的湯汁在鍋中咕嘟作響,蒸騰起帶著甜咸香氣的熱騰騰白霧,各式各樣的食材在鍋中載沉載浮。圍繞著壽喜鍋周圍,擠滿了家中大大小小的身影。
這種熟悉的喧鬧與溫馨,是在場每個人心中,這棟一戶建該有的樣子。
“大家再靠近一些啦!看這里!”
鹿野屋再次舉起了她的寶貝拍立得,這一次,她努力想將桌邊所有“家人”都納入鏡頭——
從神態自若與鬼冢說笑的神谷,到動作輕柔給座敷夾豆腐的般若。
從正試圖將清酒盅從悟懷里強硬取走的瑪麗,到安靜互碰酒杯的文車妖妃與食夢貘。
從認真盯著鍋里肉丸沉浮的彌彌子、彩織及化鯨,到角落里悄悄抵了抵彼此額頭的犬神同送狼…
快門聲再次響起,定格下一張或許人影略顯擁擠,表情各異,但都無比鮮活的全家福來。
等到神谷家的晚飯結束,杯盤狼藉逐漸被收拾干凈,喧鬧的余韻沉淀,夜色悄然加深。
文車妖妃、小小老頭、悟等人在高天原里尚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已經陸續返回了常世。
之后,神谷川帶著瑪麗、般若與鬼冢切螢,也去往了常世之中。
他們大概也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現世的家,變得稍顯安靜。
鶴見葵剛在浴室中洗完澡。
溫熱的水汽還未完全散去,氤氳著少女尚帶著水光肌膚,透露出細膩的、泛著健康紅潤的光澤來。
她一邊用干發毛巾繼續擦拭著已經大致吹干的發梢,一邊赤著腳,踩在微涼光滑的木質地板上,無聲地朝著一樓的臥室走去。
走廊里只開了一盞光線柔和的夜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嘩——
一聲輕微的,布料與木質門框摩擦的聲響。
臥室的門被鶴見從外側輕輕拉開了一道縫隙,走廊的燈光趁機鉆入,在門內那片濃郁的黑暗之中,劃出一小片朦朧的光域。
鹿野屋雪乃已經躺在了榻榻米上鋪好的被褥里。她背對著房門,整個身體都蜷縮在柔軟的被子下,只露出一小截光滑的后頸和散落在枕邊的栗色發絲。
不知為何,鶴見覺得,黑暗中師姐那背對自己的,縮在被子里的身影…比白天在庭院里活力四射,比晚飯席間談笑風生的模樣,要纖細單薄上許多。
在師姐床鋪邊的榻榻米上,靜靜地放著一塊小白板。而白板的周圍,散落著好幾張下午和晚上用拍立得拍下的照片。走廊的燈光有限地照射在其上,使得那些方形的相紙表面微弱地反射著暗光。
鶴見凝起眼眸,打量那些照片。
最靠近邊緣的那張,是下午在庭院拍的師徒三人合照——
照片里,師父的身影即便在定格的瞬間也顯得溫柔可靠;湊到鏡頭最前面的師姐,笑容燦爛得幾乎要從相紙里溢出來;而她自己…動作僵硬地比著一個不太標準的剪刀手,表情緊繃,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偏向師父所在的方向。
她繼續看向其他散落的照片。
晚飯前后拍的那些“全家福”也是一樣,不管鏡頭里擠進了多少人——
吵鬧的靈車團、英武的烏天狗、嬌小的日和坊、看起來稍微“不太聰明”的馬鹿…師姐都始終將師父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不容置疑地擺在了每一張照片構圖的最中央。
“在我推門進來之前,師姐大概是想把這些的照片,都仔細地貼到那塊小白板上,留作紀念。”
鶴見這樣想著,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揚起了一點點弧度。
然后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榻榻米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輕輕地走進了房間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背對著自己,似乎已經睡著的師姐身上。
走廊那不算明亮的光,角度恰好地照在鹿野屋的后頸上,使得那片裸露的肌膚在顯得格外白皙,也格外…脆弱。
隨后,她看見師姐被被褥覆蓋的纖細肩膀輪廓,微微聳動起來。那是一種極其輕微,卻無法錯認的幅度——一下,又一下,規律地,壓抑地顫動著。
一股無聲、潮濕又咸澀的情緒,正從那個熟悉又纖細的輪廓上彌漫出來,浸透了門縫里溜進來的稀薄光線。
鶴見葵的腳步,停在了原地。
沉默了數秒后,她默默俯身,將散落在小白板周圍那些記錄著歡笑與溫暖的拍立得相片,全都極其輕柔地拾起,放到師姐枕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走回幾步之遙外屬于自己的那床被褥,而是貼著師姐的身側輕輕躺下。
沒來由地,鶴見又想起下午在庭院里,自己那個沒能完全問出口的問題——
“等師父坐上神座以后,我們要多久才能…再見到他?”
鶴見忽然意識到,師姐或許遠比自己更早地,就在內心深處反復思量、咀嚼著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了。
“唔…”
鶴見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了鹿野屋那仍在微微顫動的,帶著濕意與體溫的后頸上。
然后…
這個總是寡言又堅韌的女孩,此時也終于想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