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
東京都,荒川區。
神谷家。
這棟面積不大的一戶建,在席卷東京的終極百鬼夜行災害中并未遭到毀滅性破壞。經過一番并不復雜的修繕與徹底清掃,便重新恢復了可供居住的日常模樣。
此前,為了避免決戰可能帶來的不可預測的波及,神谷川提前將長久居住于此的,那些實力大多算不上強大的怪談們,統一轉移到了常世更為安全的區域暫避。
而今天,大家終于重新回到了這里。
細微的響動、歡快的交談、器物被歸位的輕響,重新充盈了這棟一戶建。
那些早已將此處視為“歸處”的怪談們,如魚得水般散入熟悉角落,驅散了數月空置的清冷。而他們的家主神谷川,因高天原內的政務耽擱,此刻方才推門而入。
只是他并未立刻融入其中,而是獨自踏上樓梯。
木質臺階發出輕微而熟悉的吱呀聲,引他來到二樓的房間。
神谷想再好好地看看這里。
這個一戶建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處看似隨意的擺件。那些或許是他自己曾經添置的生活必需品;或許是更早時候,他還未背負太多責任時,帶著家里的怪談們外出“探險”,從各種光怪陸離之地帶回來的,背后藏著或驚險或滑稽小故事的紀念品;又或者是見證了小鹿與小葵在這里學習成長的小玩意兒——
一個蜻蜓小木雕、一張寫有鹿野屋筆記的便簽、兩個普普通通江戶切子水晶杯…
它們大多并不昂貴,材質普通,做工也稱不上精致,甚至有些顯得粗糙或怪異。
但此刻,陽光透過二樓剛剛擦拭干凈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置身于這些熟悉的事物之中,即便是如今的神谷川也依舊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寧靜感。
在自己房間里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神谷川重新走出來,緩步經過二樓走廊。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掠過那扇熟悉的書房門——長期以來,這個房間一直由某個任性乖張的電話精使用,是她私人的“閨房”。
神谷朝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一眼。
門板上,掛著一塊巴掌大小、邊緣貼著花貍狐哨貼紙的小白板。白板上,用馬克筆用力寫著一行大字,張牙舞爪——
字跡下方,還畫著一個圓臉氣鼓鼓的簡筆畫小人,頭頂帶著具象化的怒氣符號。
悟的手筆。
嗯…一塊僅有表達主人強烈情緒與裝飾意義的警示牌。
沒有任何約束力。
但今天神谷倒是沒有像往常那樣推門而入。
因為悟不在里面。
那個任性的電話精不在,書房就不過是間普通的空房,闖入的樂趣與隨之而來必然的吵鬧反擊,才是他熟悉的“日常”的一部分。
其實,不僅僅是悟。此刻,包括文車妖妃,以及其他好幾個核心式神,都還留在常世,處理著高天原新體系建立初期那些千頭萬緒的后續工作,尚未歸來。
不過,此前大家已經約定好,在晚飯之前一定都會回來。
神谷川從二樓緩步下來,剛走到樓梯轉角處,視野便自然地俯瞰向一樓廚房所在。
廚房空間此刻正被靈車團一行五人滿滿當當地占據著。
老實木訥的三上兄弟,正并排站在水槽前,一個一絲不茍地沖洗著翠綠的白菜,另一個則笨拙卻仔細地挑揀著香菇的根蒂,水流嘩嘩作響。
小原早未占據了案板的中心位置,手里的菜刀正以一種穩定而富有節奏的“哐、哐”聲起落,將一大塊色澤鮮紅的牛肉切成厚薄均勻的片狀。
灶臺前,兩口鍋正同時開火,一口深鍋里,清澈的高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溫暖的氣泡;一口平底煎鍋則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焦香。大石俊馬與高山真衣守在燉鍋與煎鍋之前,一個正在小心地翻動鍋里的食材,另一個則在一旁調配著醬汁。
嘩嘩的水流聲、穩健的切菜聲、舒緩的沸煮聲與熱烈的煎烤聲混響在一起,攪動著空氣中油脂受熱后激發出的濃郁香氣。
“俊馬,再多烤幾塊豆腐?我記得上次座敷小姐和鹿野屋小姐都吃了不少。”高山真衣一邊嘗著醬汁的咸淡,一邊提醒道。
“嘿!壽喜鍋里的烤豆腐,吸飽了湯汁,那味道…!”大石俊馬一邊附和著,隨即又扭頭朝小原早未喊道,“早未,一會再多切點洋蔥啊,壽喜鍋就是要多放洋蔥,煮得甜甜軟軟的才好吃!”
今晚吃壽喜鍋。
家里的怪談們,似乎都格外鐘情于這道料理——
能將各式各樣、性情迥異的食材匯聚于一鍋,在沸騰的湯汁中彼此浸潤,恰到好處激發出美妙熱鬧的滋味。
“嗯嗯!”
聽見表兄的交代,小原早未極其認真地點頭應下,原本專注切肉的動作也完成了一個段落。
但手里的菜刀才剛放下,轉身準備去食材筐里拿洋蔥的瞬間,卻與身后的三上浩撞了個滿懷。
“咿呀!”
一聲短促驚呼。
小原的腦袋“啵”的一聲從她那光潔的脖頸處脫離,便搖搖晃晃地向上飄去,徑直貼在了廚房天花板的吸頂燈旁,茫然無辜地眨了眨眼。
“呃?!”
“早未!”
“頭、頭!”
“別用鍋鏟啊!笨蛋!”
原本還算井然有序、分工合作的廚房,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神谷川站在樓梯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小原妹妹…
雖然化身為無頭騎士形態沖鋒陷陣時,確實英姿颯爽。但在日常瑣碎的生活里,她好像…總是帶著點天然呆的脫線屬性。
神谷川從樓梯上下來,廚房那邊的喧鬧聲還未停止。同時,走廊的另一側——
從一樓雜物間的地下室通道口處,幾條潦草鮮艷紅色線條,歡快地“生長”出來,蜿蜒著爬上走廊的墻壁。
緊隨線條飛掠而出的,是一截拇指長短的紅色蠟筆頭。
紅蠟筆靈活地貼著墻壁疾走,蠟筆尖劃過之處,留下兩個線條簡單卻透著活潑氣息的涂鴉抽象畫。
那是兩個小火柴人——
一個扎著雙馬尾辮,附帶還畫上了個電話機。
另一個,則用手持長刀,頭頂帶有雷霆符號來標明身份。
還真別說…抽象之中帶了點形象。
“吱吱!”
尾隨著彩織從地下室里鉆出來的,是氣喘吁吁的鼠鼠垢嘗。
垢嘗毛茸茸的身子透著狼狽,一對爪子正將一個比它自己還大的木盆艱難地舉過頭頂。而那塊充當它“抹布”的白容裔,正圍繞著垢嘗上下翻飛,試圖幫它穩住陣腳。
前方。
彩織的蠟筆頭在墻壁上靈巧地彈跳了一下,隨即改變方向,朝著走廊盡頭“咻”地竄去。只是在掠過神谷身邊時,小蠟筆又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軌跡“咚”一聲落地。
鮮紅的線條交織,又不斷滲出濃艷的油彩最后變作一個穿公主裙的小女孩。
變作人形的彩織朝著神谷乖巧鞠了一躬,然后才向著走廊那邊的車庫方向歡快跑去。
“吱吱!”
試圖追趕的垢嘗姍姍來遲,本就手忙腳亂。與實力強大,游刃有余的彩織不同,一個沒注意,直直地撞到了神谷川腳邊。
哐當!
木盆在垢嘗頭頂晃蕩,發出一聲悶響。里面盛著清水搖晃,但又被暈頭轉向的垢嘗本能努力扶住,最終沒有灑出太多。
隨后,鼠鼠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暈乎乎地晃了晃腦袋。
等它終于看清眼前的是神谷川,嚇得渾身絨毛炸起,慌慌張張起身,也顧不上盆子了,直接對著神谷一陣猛烈的、頻率極高的鞠躬。
類似它這樣實力弱小的怪談,如果是在高天原里,那是連抬頭直視神谷川的勇氣都不會有的。
可在完成了最初的本能敬畏式道歉后,鼠鼠似乎想起了什么,情緒立刻變得激動起來。
“吱吱!吱吱吱!”
垢嘗地急促叫著,手腳并用,一會兒指向車庫方向彩織消失的路徑,一會兒又指向墻壁上那新鮮出爐的抽象涂鴉,最后又用爪子苦惱地抱住自己毛茸茸的腦袋,做出一個“頭疼”的姿勢。
還真是…很生動的告狀。
神谷川的目光順著彩織消失的方向望去,只見走廊通往車庫的路徑上,白色的墻壁又被添上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家人”涂鴉——
三張猙獰面具、一把厚重砍刀、一個小鈴鐺、五個氣球、還有兩個女孩…
這次由于用了油彩的緣故,涂鴉畫形象更加分明了。
神谷川甚至能直接辨認出那兩個女孩畫的是小鹿和小葵。
至于彩織消失在車庫門口,則是她留下的最大“杰作”,一只吹胡子瞪眼的大鼠鼠。
神谷川:“…”
大概是終于久違的回了家,彩織有點興奮地過了頭。
但這樣像小狗一樣標記領地,好像是有點過火了。尤其是對勤勤懇懇的垢嘗而言…
神谷沒有立刻去責備或阻止彩織這充滿孩子氣的“破壞行為”,目光落回腳邊還在努力“申訴”的無助垢嘗身上。
然后他俯下身,輕輕拍了拍垢嘗那毛茸茸的、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腦袋。
“我會管教她的,等下全讓彩織自己擦干凈。然后…可能該讓高天原那邊想想辦法,給你也晉升成荒神了。”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墻壁上那些“全家福”的涂鴉,“不然的話,以后你應付彩織,怕是會越來越吃力啊…”
簡單說教過玩得太瘋的彩織,又吩咐垢嘗好好“監督”這小丫頭把走廊墻壁上那些鮮紅涂鴉擦拭干凈之后,神谷川徑直走向了更為寬敞安靜的起居室。
起居室的氛圍與走廊的喧鬧截然不同。
夏末的午后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灑入,在榻榻米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域。空氣中飄散著新茶的清雅香氣,混合著室內植物若有若無的清新氣息,寧靜而舒緩。
瑪麗、般若、座敷童子,以及鬼冢切螢,此刻都聚在這里。
鬼冢正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擺放著一整套精致的抹茶器具。她神情專注,動作嫻熟優雅,正進行著抹茶道中“點茶”的最后步驟。纖細的手腕穩定而富有韻律地攪動著茶筅,直到茶碗中逐漸浮現出細膩綿密的翠綠色泡沫。
茶成。
鬼冢雙手捧起那只古樸雅致的茶碗,并未先飲,而是將其輕輕推向坐在她對面的般若。
般若安靜地接過,眼眸低垂,目光落在碗中那汪深邃的碧色上。她將茶碗湊近唇邊,淺啜一口。片刻后,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神情顯得頗為受用,顯然對鬼冢的手藝相當認可。
接著,茶碗被傳遞。
下一個接過的是端坐在般若稍遠處的瑪麗。
她捧起茶碗,學著般若的樣子,將碗沿貼近唇邊,飲下了一口。
而后面無表情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我了,我了呀。”
最后,茶碗傳到了早已等在一邊,好奇地探頭探腦的座敷手里。
見座敷這么積極,坐在她身邊的般若,只是饒有興趣,略顯期待地定定看著她。
敷寶早就被那抹奇特的綠色和空氣中特別的香氣勾起了興趣。她同樣是學著般若的樣子,雙手捧起對她而言有些大的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
“唔!”
下一秒,因為被抹茶微苦而濃郁的特殊滋味沖擊到,座敷小小的一對細眉皺起,嬰兒肥的臉頰鼓成了小包子。
邊上的般若,眼眸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白皙修長的手指,動作輕柔地將小姑娘臉頰上的可愛褶皺,輕輕撫平。
“呀——”
座敷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小小嘆息,略顯失望地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望向眼眉帶笑意的鬼冢。明明是花了好久時間,很認真很認真做出來的東西,但卻是這種…唔,座敷不太懂的味道呢。
喜歡甜甜紅豆飯的敷寶,顯然不太能欣賞。
這時,起居室的推拉門被無聲地拉開,神谷川走了進來。
他的出現似乎并未打破房間內那份寧靜融洽的氛圍。
只不過,原本正在為瑪麗的“搖頭”和座敷的“皺眉”而暗自失笑的鬼冢切螢,抬眼看到他,很快便略顯羞惱地輕輕別過臉去,耳廓微紅。
至于瑪麗和般若,則都顯得神色如常,或者說…習以為常?
瑪麗只是用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便又將視線移回自己交迭在裙擺前的雙手;般若則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勢,眸子在他臉上意味深長地短暫停留一瞬,隨即垂下,仿佛他只是房間里一件會移動的陳設。
“呀!”
唯一反應截然不同的,是座敷童子,小家伙完全沒有去解讀“大人們”臉上那些復雜微妙的情緒。
她都好幾天沒見到神谷川了!
此刻,敷寶明亮的眼睛里,瞬間被純粹的喜悅和分享欲點亮。
她立刻將還未徹底放下的大茶碗重新小心翼翼地捧起,邁開小短腿,歡快小跑到神谷川面前,然后踮起腳尖,將那碗依舊溫熱、泛著細膩泡沫的抹茶高高舉起,遞向他——
阿爸以前也總喝一種又苦又澀的黑色飲料。
或許…會喜歡這個?
座敷的小臉上寫滿了“快嘗嘗看”的期待,但又混雜著一絲“這個味道很特別哦”的,屬于孩子的小小惡作劇心態。
“呀。看,看。”
送出茶碗后,她似乎還覺得不夠,沒有立刻退開,反而在神谷川面前輕巧地轉了個圈。
隨著她旋轉的動作,身上那件精致漂亮的振袖和服完全舒展開來。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原本應點綴著紅色吉祥紋路的衣料上,此刻純凈得如同初雪。
神谷川看著歡快展示的座敷,看著她身上不染一絲雜色的白衣,某個瞬間,他仿佛看到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無數溫暖、安寧、祥和的“福氣”本身,具象成了這個剛剛向他奔來的模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又被座敷期待的眸光拉回現實。
他舉高茶碗,飲下。
白色的座敷童子。
不再是傳說中能力有限,半福半禍的小小家宅神。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能將一切災厄與不祥洗滌殆盡,只將最純粹、最溫暖的“福氣”留存于身的——
福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