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后。
常世,海國行政大樓。
隨著《鬼神共主御下聯席議政會與高天原咨詢院預設案》的正式頒布,各項籌備工作迅速鋪開,甚至已有不少部門的領導者展現出極高的積極性,將擬在第一屆御下聯席議政會常會與全會上討論的議題草案,提前遞交到了行政中樞。
神谷川正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隨意地翻動著磯姬剛剛呈上的幾份議題文件。
這份議題,是由特別顧問覺直接通過首席執政官磯姬的渠道提交的。
樂園集市的牌在一定范圍之內,擁有很奇妙的“規則約束”力量。早在高天原早期的對外征伐中,神谷川本人就曾不止一次巧妙地利用過這種規則力量,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
如今,覺提議對牌內部的“規則力量”進行系統的、結構性的解析與研究。
如果此項研究能夠取得突破性進展,其成果或將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它可能被運用到由朧擔任最高審判長,正在全力推進的“高天原法典”的制定工作中。
而根據預設的會議規則,作為日常行政決策的常會,提出該議案的顧問覺,以及與此議題直接相關、負責法律制定的最高審判長朧,均需出席此項議題的討論。
這個議題,由首席執政官磯姬親自提出。
議題開篇即點明現狀:統帥部下轄的兩支核心武力——
已完成整編的常備軍與戍衛軍,其核心構成與歷史淵源,本質上依然根植于鬼族勢力與海族勢力。
盡管長期以來,無論是神谷川本人還是磯姬,在協助金熊童子、蟹姬擴充軍力時,都有意識地豐富了兵源的族群構成,在他們手下加入其他族群的怪談力量,試圖淡化單一的族群色彩,但從思想認同與內部文化的深層結構來看,其核心底色依舊存留。
因此,磯姬在議題中明確提出一項系統性工程。
由文教省主導思想建設與價值灌輸,由七人御前領導的新建憲督軍從紀律與忠誠層面予以輔助監督,并必須得到常備軍最高長官金熊童子、戍衛軍最高長官蟹姬及其核心指揮層的全力配合,在軍隊內部全面開展高天原第一輪“精神文明”建設運動。
此舉意在徹底消解常備軍與戍衛軍內部可能殘存的,以“鬼族軍隊”或“海族軍隊”自居的狹隘族群認同。
希望通過系統的教育、儀式、榮譽體系重塑以及日常文化浸潤,將兩支軍隊“高天原之矛”與“高天原之盾”的全新身份認知與使命榮耀,深深根植于每一位士兵的意識深處。
讓每一名軍人清晰地認識到,在“我出身于鬼族”或“我流淌著海族之血”這些初級身份標簽之前,更根本、更優先的身份是——
“我是高天原的軍人。”
“我唯一的,至高的效忠對象,是鬼神共主神谷川。”
“我劍鋒所指,我血肉所護,乃是整個高天原文明的存續、榮耀與未來。”
這便是磯姬了。
即便她自身血脈源于海族,貴為人魚公主,但在其精神疆域與政治考量中,“高天原的整體利益與長遠穩定”永遠被置于任何族群、地域乃至個人情感之上。
說實在的,現在磯姬的思想高度與戰略前瞻性,早已遠遠超越了單純“優秀輔佐者”的范疇。
神谷川的指尖在最后一頁草案的邊緣輕輕摩挲:“大家的積極性…都很高啊。”
第一屆御下聯席議政會常會與全會近日便會召開。
屆時,神谷川必然會在現場。
而通過翻閱手頭十幾項議題草案來看,無論是從技術研究到軍魂塑造,還是從經濟到文化認同,每一份都條理清晰、目標明確。
“之后,高天原也會好好運轉下去的。”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清晰成形。
而就在這思緒落定的瞬間。
篤、篤、篤。
一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打破了辦公室內的靜謐。
“進來。”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
率先滑入室內的,并非來客的身影,而是一條通體漆黑、鱗片在光線映照下流轉著幽暗光澤的大蛇。它動作無聲而優雅,蜿蜒著游入房間,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強大妖物的冷冽氣息。
緊隨其后的,是清脆悅耳的鈴鐺聲響——叮鈴,叮鈴。
來的是茨木童子,意料之外的訪客。
茨木今天的裝束和神谷川初遇她時“蒺藜姬”的打扮相似。
一襲素白無垢的和式白衣,腰間卻以一抹鮮亮如血的紅綢條緊緊束起,綢條末端,墜著一串精巧的金色鈴鐺。
粉色的唇瓣,明澈卻帶著鬼族特有深邃的眼眸,還有那張糅合了陰柔俊美與精致艷麗的臉龐,都天然氤氳著一層若有似無的魅惑之態。
而這一切,又都半遮半掩在一件寬大的白色毛皮大氅之下。兜帽嚴實地覆蓋著她的頭頂,完全隱藏了那對標志性的鬼角,只在布料上顯出兩處不甚明顯的隆起。柔順的白色長發從兜帽邊緣垂瀉而下,松散地束在身后。
茨木款款走至桌案前,而她那穿著純白色踩腳襪的右腳——襪料細膩緊致,完美勾勒出腳背優美的弧線與足弓的曲線,前端卻巧妙地為靈活白皙的腳趾留出了裸露的空間。
這只腳隨著她的停步,輕輕地,穩穩地踩在下方那條漆黑大蛇酒吞童子光滑冰涼的背脊之上。
“真是兄妹情深…你這么踩著你哥真的沒問題嗎?”
神谷川心里掠過一絲不著邊際的念頭,但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只吐出兩個字:“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望您了嗎?我的——神谷大人?”茨木嘴角的弧度加深,勾勒出一個嫵媚到近乎挑釁的笑意,尾音拖得又軟又長,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像貓爪輕撓。
至于神谷,早已對茨木這套百變的姿態免疫,只是不置可否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短暫的沉默在鈴聲余韻中流淌。
茨木似乎也無意繼續這無謂的調笑,她微微偏頭,兜帽陰影下的眼眸流轉著難以捉摸的光彩。
短暫的停頓后,神谷川開口,但卻是一句似乎已經與現在無關的話:“對于鬼神共主御下聯席議政會與高天原咨詢院的任命案,你沒有提交上任何意見來。”
“因為我對您和首席執政官的安排,感到十分滿意呢。”茨木的回答異常輕快。
“是嗎?”神谷川的目光并未移開。
回顧先前的任命案——
無論是金熊所在的軍隊體系內部分權制衡的設計;還是以資歷、忠誠與能力都毋庸置疑的小小老頭擢升為外務相,以星熊為副相的安排,一切都建立在嚴密的邏輯上,堪稱公允且高效。
而這些天,神谷還在親自推進的“半式神化”計劃。
式神們恢復行動的自由后,在完成“輪值”一類工作的間隙,自然需要合適的居所。
烏天狗常駐阿伊努根源大地,化鯨回歸海國,食夢貘棲身月宮…這些安排順理成章,既給予了式神們歸屬與休憩的空間,也強化了這些關鍵行政區域的守護力量。
其中,犬神的住所則被安排在了大江山。
犬神因吞噬伊吹大蛇而獲龍蛇權柄,與大江山淵源深厚,此舉合情合理。
但這無疑會微妙地改變大江山內部的力量格局,必然對已經恢復自主行動、身為大江山鬼王的茨木,形成某種無形的制衡與影響力稀釋。
此時,再結合對金熊與星熊的任命,一個清晰的結論便呼之欲出了:
在新的高天原政權架構中,鬼族三位核心鬼王的權力,被有意識地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分散與約束。
他們分別被安置于軍隊、行政、圣殿這三個互不隸屬的體系之中,雖形成了穩固的三角,卻避免了任何一方在單一領域形成壓倒性優勢,尤其杜絕了在神谷川沉眠期間,出現“鬼族一家獨大”局面的可能。
這種安排冷靜、理智,且絕對必要。
它并非只針對鬼族,而是任何可能形成龐大利益集團的勢力都會面臨的系統性設計。
“星熊的態度呢?”神谷川換了個角度,繼續問道。
“嗯”茨木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我看她對您的職位安排,可沒有半點不滿哦。與其說是接受,不如說…更近乎于感動呢。”
說話間她向前微微傾身,兜帽邊緣垂下的白發隨之晃動,鈴鐺輕響。
那雙魅惑的眼眸直視著神谷,語氣里摻入了幾分真假難辨的輕佻與贊嘆:“真厲害啊,神谷大人。把決定與外面世界未來的權力,就這么交到了星熊手里。星熊啊,她現在可是把您給的擔子,看得比自己的酒碗還重呢。以后,無論您要她做什么,她大概都會心甘情愿了吧?”
神谷川不置可否,轉而想提金熊,但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算了。
金熊那邊,根本沒必要問。
茨木與星熊都足夠聰明,但金熊…以他的腦子,看不懂這么多彎彎繞繞。
“可是…”神谷川將身體微微后靠,目光重新聚焦在茨木身上,“你特意來找我,總歸是有什么話要講的吧?”
“嗯嗯。”茨木點了點頭,“我是來進諫的哦。”
“啊?”神谷川終于難得地流露出一絲詫異。
“我不是圣靈殿的一份子嗎?”這時候倒是茨木顯得理直氣壯,連踩在酒吞背上的腳都似乎稍稍加了些力,引得大蛇的軀體微微起伏,“按理來說,我完全可以向身為鬼神共主的您,進獻諫言的吧?這可是我作為‘神圣支柱’的責任呢。”
神谷川一時無言。
但不得不承認,茨木這家伙,對于自己剛剛獲得的“圣靈殿組織成員”這一超然新身份,適應得真是快啊。
“說吧。”
“呵呵”茨木發出輕快的笑聲,她微微歪頭,兜帽下的白發滑落肩頭,可下一句話,卻讓室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誕下子嗣吧,神谷大人。”
神谷川:?
就算以他的定力,此刻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不是…這家伙,怎么每次正經談話,拐來拐去最后總能繞到“生孩子”這個話題上?
早在很久以前,茨木就曾有過不止一次“我們鬼族愿為您誕下子嗣”之類大膽的露骨發言了。
茨木像是完全沒有看見神谷那一閃而過的錯愕與無言,她踩在酒吞背上的腳尖無意識地輕輕點了點,語氣卻從方才的輕佻驟然轉入一種罕見的平靜。她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您安排了兩個弟子作為登上神座的下一代。鹿野屋雪乃和鶴見葵,那兩個可愛的好孩子。您信任她們,相信她們能在最多十幾年內就獲取資格,相信她們的存在未來不會給高天原帶來混亂。我無意質疑您的判斷,神谷大人,您的眼光向來少有差錯。”
她頓了頓,那雙魅惑的眸子此刻卻是見不到任何輕佻了:
“只是——如果呢?”
“我是說,如果。”
“如果…她們最終失敗了,沒能走到您期望的終點,該怎么辦?”
“屆時,我們該選誰來代替她們?是再耗費時間去培養新的、不確定的苗子,還是在高天原內掀起一場充滿變數的重組?”
茨木的聲音壓得更低:“再進一步想,如果…遲遲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呢?”
“您能在那冰冷的神座上,支撐多久?五十年?一百年?還是更久?超出了某個極限的期限,神座本身…會開始反向侵蝕、損耗您嗎?那時候的高天原,又將要面對什么?”
“所以,誕下子嗣吧,神谷大人。”
一連番假設與詰問下來,饒是神谷川,也陷入了少見的,長久的沉默。
這個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茨木…是對的。
似乎是敏銳地捕捉到了神谷川松動,茨木的語氣重新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調笑意味,打破了有些沉重的空氣。
“關于子嗣的問題,其實在您的麾下,想來有不少人都愿意‘出一份力’呢。譬如——”她故意拖長了語調,“賣腳婆婆”
神谷川:?
這跳躍的思維讓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茨木眼中的促狹光芒一閃而過,“婆婆那無與倫比的血肉塑造與改造能力,不是嗎?她必然有某些…獨特而可靠的,能夠保障您誕下健康、強大、且符合您血脈特質子嗣的手段吧?還有賣藥郎,想必也能提供至關重要的協助。”
她輕輕晃了晃腳,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為接下來繼續要說的話打著歡快節拍。
“當然,如果您還需要另一些幫助的話…”茨木話鋒一轉,將“另一些”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曖昧,“我是說那些…更加傳統、更加‘自然’的幫助——”
她微微揚起下巴,兜帽陰影下的紅唇勾起一個嫵媚至極、卻又帶著鬼族特有野性與坦率的弧度。
“不論是我,還是星熊…都樂意為您效勞。不管眼下您選擇與誰誕下子嗣,未來的某天都該給我們鬼族留下一個名額吧?這,是您曾經對鬼族承諾過的呢。”
神谷川:…
好像…確實是有過這方面非常籠統的許諾。
在更早的時期,為了爭取大江山鬼族的全面與忠誠,一些關于未來聯結與血脈延續的,開放性的可能,曾作為“政治籌碼”與長遠羈絆的一部分,被模糊地提及過。
只是從未明確過時間、形式,更未上升到需要立刻執行的層面。
這就是茨木的“諫言”啊。
跳脫大膽,卻又牢牢扣住了“為高天原穩定計”這面無可指摘的大旗。
還真是,很有她的風格。
但撇開那些浮于表面的調笑與曖昧提議,留下血脈子嗣,作為一個極端情況下的“備選方案”與“終極保險”,以此在鹿野屋與鶴見這條主要傳承路徑之外,構筑另一重合乎高天原法統延續與政權穩定的保障…確實是眼下該被鄭重考慮的事情了。
當個事辦。
還有兩個月,應該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