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犯罪心理學?”
李學武站在講桌后,抬手指了指黑板上的幾個字問了第一個問題。
當然了,他沒想從剛開始接受這門學科的學員口中聽到正確答案。
或許已經看過這本書,甚至是研究過這本書的學員能夠背出第一頁的簡介:
本書是基于國內外犯罪心理學領域多年來形成的基本概念、單一理論進行重點闡釋和總結,并將近年來國內外關于犯罪心理研究的全新成果進行反映和評判…
看過這本書的人都會覺得書籍第一頁的簡介有些…特別。
但就得這么寫,否則這本書是無法出版的,甚至會被禁掉。
為什么?
因為心理學在國內的發展路程十分的坎坷和波折,到如今基本上已經被劃入禁區,不允許傳播和研究。
那為什么李學武的這本書就能出版,甚至能在書店進行公開銷售呢?
道理很簡單,就因為簡介中關鍵的幾個字:“反映和評判”。
廣義上的現代心理學是于本世紀初傳入中國的,但由于舊中國積貧積弱,戰亂不斷,發展十分緩慢。
中國的現代心理學開始于清末創辦新式學校,早期在師范學校里首先開設了心理學課程,用于教學需要。
華清國學院四大導師之一的王國維先是第一個把心理學介紹到中國來的學者,他先后于1907年翻譯出版了丹麥海甫定的《心理學概論》和1910年翻譯出版了美國的祿克爾的《教育心理系》,并在師范大學教授心理學。
由于種種原因,58年心理學受到批評,并在大學習活動開始后徹底被禁絕,相關研究所均被撤銷關閉。
“今天我們不討論心理學是否是偽科學,我在這本書中已經做了闡述說明。”
李學武見教室后門突然進來幾位穿著板綠的干部,應該是來聽課的。
他并沒有在意,而是淡然地講道:“這本書是在闡釋犯罪心理學基本知識、基本理論的基礎上,突出介紹犯罪心理研究在司法實踐中的廣泛應用。”
“也就是說,它將服務于我們更先進地處理遇到的心理學案件。”
李學武目光掃過全場,見臺下學員依舊沒有積極反饋,卻也沒有著急,想要改變社會普遍認知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急不得。
“相信有部分學員已經讀過這本書了,應該不難發現每章內容都是通過案例形式總結和討論其中的心理學原理,以及犯罪心理學技術應用。”
他的這本書當初在那樣的環境下能夠突破限制公開出版銷售,不乏有他在實際工作中的優秀表現,以及這本書在闡述心理學的方向獨特性。
沒一上來就定義理論,而是將理論與實踐調了個方向,先講實踐,再總結理論經驗,這個時候你可以叫它理論,也可以稱之為實際工作經驗。
所以無論心理學此時在國內的大環境如何,都不影響強力部門將其定義為基層工作必須學習的重點資料。
為什么?
因為李學武在強力部門短暫的工作時間里所破獲的大案要案均在書中得到了體現和經驗的總結。
如此年輕就能成為刑偵領域的專家,不得不引起相關方面的重視。
如果基層能夠涌現出更多如李學武這般的先進工作者,那國內的刑偵工作將得到實際性的提升。
所以只講實際,用事實說話。
對自己的書,也是被學校定為教材的《犯罪心理學》進行了簡單介紹過后,他這才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就在這本書的最后一頁。”
李學武微微側頭講道:“犯罪心理學是一門運用心理學理論、方法,研究與犯罪有關的心理活動及其客觀規律的科學,即從心理活動方面,探索犯罪原因的學科。”
“當然,你們可能不知道,這門學科最開始竟然是從哲學開始的。”
他邁步走下講臺,站在學員座位的最前排表現的同樣有些意外地講道:“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曾根據人的面色、頭形的不同,來推斷一個人將“為善或為惡”。”
“他的學生亞里士多德也進一步探討并發展了骨相與犯罪關系的理論。”
“聽起來像是算命的。”
終于有學員搭下茬了,可能是覺得他太年輕,也可能是因為他主動走下講臺,站在了距離學員最近的位置。
反正課堂的氣氛在他溫和的語態中逐漸輕松了起來,一個留著干凈利落短發的男同志插了一句話。
他就坐在第三排靠近過道的位置,李學武一眼便注意到了他。
“沒錯,哲學有的時候看起來都不如算命的那一套嚴謹。”
“哈哈哈——”
學員們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在嚴肅的課堂上如此大轉彎實在有趣。
“仔細想想,在今天開明的我們看來是毒瘤的算命學說有沒有一定的套路和理論?”
順著剛剛的玩笑,李學武又拋出了一個問題,讓在場的學員有了思考的空間。
“中世紀時期,西方開始流行骨相學,也叫顱相學。”
李學武走回到講臺上,用手里的粉筆將這一學說的名詞寫了出來。
學員的心思終于被抓住,開始隨著他的引導走進了學習的氛圍。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聽課干部始終保持沉默,即便李學武在課堂上的表現甚至可以說是極其不專業。
但是,他們更想看一看工作經歷如此豐富,工作成績如此突出的年輕人到底是怎么處理教學任務的。
說直白一點,沒了這份工作李學武依舊是工業系統內最年輕工業集團的主要負責人,是紅鋼集團未來的掌舵者,是前程似錦的明日之星。
了解一些內部的人都知道,這位年輕人能站在講臺上布道其實是一種被迫的選擇,他甚至早有去意。
從衛戍區來到政法干部學院,從第一副政委、副團長到副教授,這種轉變不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他們不需要站出來反駁和糾正,甚至不允許提出批評和反對意見。
來聽課,是確定李學武的教學能力和質量,確定他不會消極怠工。
從短短幾句話就能將教室內學員的注意力吸引到教學上的能力來看,這位年輕人確實有幾把刷子。
“現在我們都知道,無論是骨相學也好,還是叫顱相學也罷,這都是古人在缺乏實踐經驗的基礎上進行的一種思維式探索和研究,早已經被證明是錯誤的觀點。”
他轉過身,看向講臺下的學員說道:“隨著科學的進步,一些研究者從醫學,特別是從精神病學的觀點研究犯罪心理問題,提出一些富有啟迪意義的觀點和至今仍在應用的術語。”
“例如,孟德斯鳩在其名著《論法的精神》中首次提出了犯罪人精神有重大質變的說法,認為“悖德犯”、“色情犯”都是精神重大質變的結果與表現。”
李學武在講這一段的時候走到剛剛搭話的那名學員身前,看著他問道:“你們在工作中一定遇到過這種情況,案件本身過于簡單,但引發犯罪的動機和思路卻讓人匪夷所思。”
不給那名搭話學員開口的機會,他又一個轉身看向了其他學員講道:“刑事古典學派的貝卡利亞、邊沁等,都用思辨方法研究過刑罰心理問題,提出許多對當時的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觀點。”
敢于插話,甚至喜歡在課堂上表現的學員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表演欲望,李學武正在引導和利用他。
他走過去主動給對方遞出話頭,卻在對方點頭表示認同,甚至想要介紹一下他遇到過的類似案例時卻快速進入下一階段,就是不給對方機會。
釣魚嘛,給了誘餌就直接拉鉤,那這魚還能釣得上來?
“例如,貝卡利亞曾用自由意志的觀點解釋犯罪行為,認為犯罪行為是犯罪人按其自由意志自由選擇的結果,并對刑罰心理問題提出一些精辟的見解。”
李學武走在過道上,不用教材也能詳盡地講出書本上的內容。
“邊沁的“趨利避害”、“避苦求樂”的功利主義行為標準,對刑事古典學派的形成也有很大影響…”
大學也好,大專也罷,甚至是這種帶有培訓色彩的干部學院,學員都應該是有一定素質和基礎的。
李學武能想到今天在座的學員有一部分是沒接觸過相關理論學習,甚至有很多人不知道邊沁是誰。
不過沒關系,他今天講到了,甚至只是浮光掠影地提到了對方的名字和所研究的結果,課后就需要學員主動去找資料了解這些內容。
你說不了解會怎么樣?
同志,大學的本質是基于擁有良好學習能力和自律性學生的理論引導和學術支持教育,并不是填鴨作坊。
高中學生可以完全遵從老師的要求,讓學什么學什么,在真正的大學你要是不主動學習,那就只能落后。
李學武也是從大哥大嫂那里學來的經驗,他不用去管自己所闡述的理論以及引用的資料學員們是否了解和知道,不預習功課就來上課的,不提前看書的,上課聽不懂怨不著老師。
所以他講蘇格拉底、講亞里士多德、講孟德斯鳩,以及講更多的歷史人名,不用停頓,也不用注釋,聽不懂是學員們自己的問題。
“犯罪心理學系統性地進行科學研究是從上個世紀下半葉開始的。”
李學武站在過道上,身邊都是學員,很輕松地講道:“當時西方社會中的犯罪數量急劇上升,迫使許多學者研究犯罪心理問題,探討遏制犯罪的更可行的對策。”
“1872年,德國精神病學家克拉夫特·埃賓出版了《犯罪心理學綱要》一書。”
他走到講臺上從帶來的書包里掏出一本包了書皮的書放在講臺上介紹道:“這是第一本犯罪心理學著作,因而克拉夫特·埃賓被稱為“犯罪心理學的始祖”,但是他的研究并不系統。我是仔細研究過這本書的。”
說完還擺了擺手示意臺下的學員笑道:“如果你們有興趣,且在學校圖書館找不到這本書的同志可以來跟我借閱,看看他錯的有多么離譜。”
“哈哈哈——”
臺下的學員似乎很喜歡他這種松弛的態度,以及時不時的小玩笑。
尤其是這種帶著對學科理論著作始終保持批判心態的態度,讓這位年輕的副教授更有了一種權威性。
“在這本書出版后的四年,也就是1876年,意大利精神病學家、犯罪人類學派創始人龍勃羅梭出版了《犯罪人論》一書。”
李學武又從書包里掏出了一本書拍了拍介紹道:“在這本書以后的各修訂版中,他將人類學與精神病學相結合,論述了犯罪心理的許多問題,提出了許多重要觀點,極大地推動了犯罪心理研究的發展。”
“這本書還是值得一看的。”
他手指點了點,挑眉提醒道:“是認真地看,不要雞蛋里挑骨頭,雖然我覺得他的學說也很原始。”
學員們會心地微微一笑,已經懂了他對這本書所闡述理論的態度。
當然了,他們的面前就擺著副教授的作品,文人相輕這一套算是被講臺上的年輕人給玩明白了。
“我的這本《犯罪心理學》不是唯一的書名,你甚至可以找到更多的同樣書名的書籍,我們各說各的。”
李學武笑了笑,走下講臺如數家珍一般地說道:“比如說奧地利犯罪學家格羅斯1898年出版的《犯罪心理學》,德國犯罪心理學家伍爾芬1902年出版的《犯罪學》,俄國犯罪學研究者科夫萊文斯基1903年出版的《犯罪心理學》,薩默1904年出版的《犯罪心理學》等等。”
“這些書都值得一看嗎?”
還是剛剛插話的那名學員舉手,他似乎憋壞了,終于逮到同教授對視的機會,問題幾乎是脫口而出。
李學武看了他兩秒鐘,嘴角輕輕一扯,問道:“我的書還不夠你看嗎?”
“哈哈哈——”
課堂響起了歡快的笑聲,是成年人的揶揄和調侃,也是一種樂趣。
李學武也笑了,路過對方的時候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看向其他學員說道:“如果對犯罪心理學如果有興趣,你們當然可以找資料學習。”
“去年我有機會去了一趟德國,當然了,是東德。”
他接下來的話瞬間將課堂上正處于歡快氛圍的學員注意力吸引了過來,他們中還沒有人出過國呢。
“在東德我跟一些同行有過接觸,特別問起了他們的犯罪心理學研究,他們是這么跟我介紹的。”
李學武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緩緩講述道:“進入20世紀后,特別是進入20世紀20年代以后,德國、奧地利盛行犯罪生物學。”
“一些精神病學者利用犯罪生物學、精神病學的觀點和方法研究犯罪人與犯罪心理問題,提出了諸如心理病態性格、犯罪人格等等理論。”
他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在聽課干部的前面轉過身往回走。
“既然是一種病態,就有對應的醫療模式,而這種處理則成為了犯罪矯治與預防的基本取向。”
李學武介紹完便站住腳步,看向學員們問道:“你們想到了什么?”
“沒錯。”不等學員們回答,他便直接講道:“是一種類似精神病院與矯正營結合的怪物體系。”
“醫生和其他各種所謂“助人事業”,如心理學家、社會工作者等提供各種不同的處遇措施。”
李學武這時走到了講臺前面,看著眾人說道:“緩刑、假釋和觀護制度等制度也是從此發展起來的。”
教室里并沒有“哦——”的聲音,但從學員的臉上都能看得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隨著精神分析學說的建立和發展,用精神分析學觀點和方法進行的犯罪心理與犯罪行為研究,則成為犯罪學研究中最為主要的趨勢之一。”
他邁步上了講臺,邊說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名字。
“值得一提的是,精神分析學說的創始人弗洛伊德,也就是西方能解夢的周公。”
沒在意課堂上的氣氛又活躍了起來,李學武繼續講道:“他用人的本能來解釋某些攻擊性的犯罪行為。”
“阿德勒則用自卑感、過度補償來解釋犯罪行為。”
李學武不斷地在黑板上寫著關鍵詞,期間還回頭點了點講臺下的學員,示意他們可以做筆記了。
“其他一些精神分析學者如德國的亞利山,美國的亞伯拉罕森、希利、瑞士的艾希霍恩等,用精神分析學說中的自卑感、戀母情結、罪惡感、受罰欲望、超我、刺激等等一系列反應原理、性格傾向等觀點,來解釋犯罪心理與犯罪行為。”
“隨著學習理論的興起,一些研究者又用模仿學習、觀察學習、強化等概念解釋攻擊性犯罪行為。”
李學武在講述了犯罪心理學的研究歷史概述后,放下粉筆轉過身看向學員們說道:“從總體上看,歐美學者的主流是把犯罪看成是一種綜合性的社會現象,因而側重于研究綜合性的犯罪學與刑事司法,犯罪心理僅為其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或者不加論述。”
他雙手一攤,認真地講道:“其實大家都應該有所了解,在我國古代一些想家也如同西方古代一些思想家一樣,在人性善與惡這個問題上是有爭議的。”
“他們企圖用先天稟性、后天學習以及社會教化等等來說明人心的好惡,間接地涉及了有關犯罪心理學的一些問題,但是缺乏較為系統的論述。”
“不管從什么角度出發,或者從任何理論開始接觸心理學,都繞不開一個原則,那就是實際應用。”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眾人,強調道:“不能應用在實際工作中的理論都是廢話,所以我們這一學年的犯罪心理學課程就從實際應用出發。”
他講到這里才翻開手邊的教科書,手指順著目錄劃過,嘴里則介紹道:“我參加工作以后遇到的第一個大案是我所在工廠的碟密案…”
“太刺激了——”
“他竟然在課堂上直接對學員動用了審訊手段,太…特別了。”
“聽說他就是靠這個升上去的,東城系統沒有不知道他名號的。”
兩節大課,李學武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去了趟廁所,回來后同聽課的干部談了談,一上午就這么過去了。
第二節大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李學武精準地結束了今天的教學任務,教案和教科書一并收進包里,都不等學員們猶豫是否起身提問,轉身便離開了。
他不會壓堂,也不允許學員反過來壓他的堂。
有心思靈敏的學員追出來想要再多問幾句,可眼睜睜地看著他快步走下教學樓,再就是看著他將手里的皮包交給了一名秘書模樣的年輕人,邁步上了一臺高級轎車。
這些學員全都愣住了,就算知道他有另一層身份,但當這層身份具象化在他們面前的時候,還是很震撼。
能來學院脫崗學習的無不是單位里的精英,但也遠遠沒到能享受高級轎車待遇的地步。
李副教授在課堂上引經據典,儒雅和氣又不失幽默的形象在這一刻來了個巨大的反轉。
這個時候不免有人感慨,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能接觸到的大人物或許只有學校里的老師了。
甚至無法估量老師其他身份所具有的影響力有多大。
李副教授離開了,但關于他的課堂,以及他在課堂上的教學方式已經隨著學員們的口口相傳傳播開了。
就連聽課的干部也在猶豫,該用什么樣的態度和詞匯來形容今天的課堂。
生動?活潑?專業?還是復雜?
從課堂上展示的第一個案例,僅僅是冰山一角的現身說法,就足以讓學員們認識到犯罪心理學在實際工作應用中的重要作用。
用斗智斗勇都無法來形容當時的驚險刺激,更不能用陰謀重重來形容當時的迷霧,因為這還不夠。
尤其是審訊的那個部分,李副教授叫了最先搭話的那名學員做演示。
當然不是重演案例中的情景,而是在第二節課開始的時候,現場演示了如何在審訊中應用心理學技巧。
都是干基層工作的,眼看著那名同學額頭見汗,馬上就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李副教授甚至只從那名同學的只言片語中便揪住了關鍵線索,從家庭關系和工作情況追索逼問他是否有徇私瀆職的情況。
幸好教授適可而止,并沒有讓那名同學不得不回答這個問題,但從對方變換的臉色中已經知道了答案。
還有什么教學技巧比得上這種“現場演示”來的更直接,他們恨不得現在就學會這門學科,在以后工作中無往不勝,輕輕地一句話便能讓犯罪分子主動投降,據實交代問題。
不得不說,一想到這種場景,他們就有種興奮的感覺,誰不想裝嗶?
有人說過,他從小就喜歡裝嗶。
“你不參加交割團隊嗎?”
知道李學武要回鋼城,高雅琴敲開了他辦公室的房門。
李學武抬頭見是她,笑著起身說道:“我的事已經夠多了。”
他同跟進來的張恩遠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幫忙泡茶。
高雅琴瞅了一眼,知道李學武不打算跟她長聊,連茶水都不提供了。
“如果需要我幫忙,隨時可以電話聯系。”他從書柜里選了兩本書裝在包里,看向對方說道:“當然了,盡可能不要給我打電話。”
“你現在的態度…”
高雅琴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抬起頭看過來這才說道:“讓我感到陌生。”
“以前我也不是個工作狂吧?”李學武好笑地挑了挑眉毛,道:“你知道有多少事等著我回去辦呢嗎?”
“我就知道塔東機場交割團隊沒有你會引起一些人的討論。”
高雅琴抱著胳膊站在那,李學武沒讓她坐,她也不想坐。
下班的音樂已經響起,走廊里的小喇叭正播放著激人奮進的歌曲。
不算吵鬧,但在提醒辦公大樓里的職工到點下班了。
李學武就是如此,不僅僅是下班,看起來更像是“跑路”。
“在所難免,不是嗎?”
他撇了撇嘴角,道:“以后這樣的事多了,他們就不討論了。”
“你倒是開始信任我了。”
高雅琴也不是非要逼著他跟自己一起去奉城,只是覺得有點意外。
說起來,塔東機場能夠拿下來,甚至只用了集團不想要的三產工業換來的,這里面大部分功勞要歸屬李學武。
可是看起來李學武并不在乎,甚至都不想跟進最后的一部。
“我對你一直都很信任。”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她,玩笑地說道:“你甚至都能一個人進來我辦公室了,而張恩遠也沒來防著你。”
“呵——”高雅琴頗覺得好笑,可又有些榮幸,明明知道他在扯淡。
“是你的秘書太謹慎了。”
當然是張恩遠太謹慎了,只要是年輕女干部,或者是女辦事員來李學武辦公室,他一定會陪同。
而李學武有午休的習慣,這期間辦公室的房門一定是鎖著的,他就在外間坐著,門也一定是開著的。
不要覺得只有李學武的秘書是這個德行,集團領導的秘書大多一樣。
“謹慎一點好了,不至于陰溝里翻船。”李學武整理好了要帶走的文件,看著她問道:“找我有事?”
“集團服務單位和營收單位資源重組,這件事李主任安排給我了。”
高雅琴先是看了他幾秒鐘,這才用復雜的語氣解釋了。
“這不是好事嗎?”李學武笑著問道:“怎么看你愁眉苦臉的?”
“你覺得這是好事?”
高雅琴懷疑地看了看他,隨即雙手舉起,用投降的語氣說道:“你是不是在搞什么把戲?”
“你有被迫害妄想癥?”
李學武也用懷疑的目光看了她,隨后玩笑道:“你不覺得是好事?”
“算了,你愛咋咋地吧。”
高雅琴徹底服了,轉身邊往外走邊說道:“你有什么安排就讓他來找我,或者你給我打電話也行。”
說完這一句人已經出了門,在門口她還態度肯定地嘀咕了一句:“一定在搞事情,絕對的!”
李學武好笑地看著她離開,同站在門口滿眼詫異的張恩遠擺了擺手,示意可以下班回家了。
他還能說什么,高雅琴的這種不抵抗只會讓他失去謀算的興趣。
該說不說,還得是程開元和蘇維德這種人斗起心眼子來更有趣。
至于高雅琴所說的安排,他并不打算給對方打電話,誰要是有在新單位更進一步,或者勇擔大任的決心,完全可以主動去找高雅琴匯報工作。
他不會在意,甚至是支持。
比如說那天晚上秦淮茹主動來問他該怎么辦,他能說怎么辦。
留在招待所等待接收招待賓館,或者離開招待所,進入機關工作。
她同何雨水的情況類似,何雨水已經做出了選擇,她還在糾結著。
秦淮茹糾結是因為她所求甚多,如果李學武連她的糾結都要糾結,那他就別干別的了,高雅琴都得笑噴。
“秘書長,真巧啊。”
李學武一走出電梯門,便見顧城從眼前經過,還回來同他打招呼。
“我怎么看你像是在等我呢?”
他當了一輩子釣魚佬了,還能讓顧城這條小魚給糊弄了?
顧城也知道瞞不過他,笑嘿嘿地說道:“還是您火眼金睛,厲害!”
“別扯沒用的,有事說。”
李學武帶著他和張恩遠走了領導通道,暢通無阻地過了大廳。
“真有事,想跟您匯報。”
顧城走在他身側,輕聲請示道:“我能不能去鋼城工作,想在您手底下學習學習。”
“咋地?玩上癮了,要當雙料特工啊?”李學武走到車邊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對象讓你走?”
“她管不住我,我才是一家之主。”顧城咧著大嘴笑呵呵地說道:“就是待不住了,想跟您干工作。”
“我用不著你啊。”
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歪了歪下巴示意他上車說話。
顧城見他點頭,連跑帶顛地從另一邊上了汽車,也不顧張恩遠別樣的眼神,好像狗腿子一般。
司機在李學武的示意下開動汽車,向海運倉方向行駛。
“領導,我是真心的。”
一上車,顧城便坦白道:“您是不知道我這兩年的日子有多苦…”
“這些話就省了吧。”李學武點了點他,提醒道:“說重點。”
“重點是我什么都學不到,因為我就是個擺設。”
顧城無奈地解釋道:“蘇副主任處處防備我,有事也是安排辦公室老劉去辦,我更像是個值班站崗的。”
“嗯,然后呢?”李學武淡淡地問道:“你就坐不住了,主動給人家騰地方了?”
“我當然是不甘心!”
顧城忿忿地說道:“去年我還跟曉力說呢,就算是臭死在那,我也得熏熏他。”
“可現在看,我是不是有點太幼稚了。”他語氣失落地說道:“這不是跟他較勁,是跟我自己較勁呢。”
“你工作還讓人教啊?”
李學武扭頭看了他一眼,道:“學不到東西還看不到東西嗎?”
顧城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不知所措。
“你說你來鋼城跟著我能干點嘛?”李學武別過頭看向窗外說道:“無非是繼續坐辦公室,一個蘿卜一個坑,我還能讓人接給你騰地方啊?”
“再說了,你現在也不是不知道,下好下,上難上。”
他轉頭看向顧城說道:“你現在還年輕,你對象是懷孕了吧,就不為了老婆孩子想想?”
“你也不是沒有基層工作經驗,這個時候更應該沉淀沉淀。”
“我就是怕自己沉淀的時間太久了。”顧城低著頭說道:“沉下去上不來了。”
“扯淡——”李學武瞥了他一眼,看向車窗外說道:“有能耐到哪都吃飯,你現在這個德行去了鋼城也是個要飯的,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他說的要飯的,自然不是指乞丐,而是說顧城去了他那也是混日子。
顧城當然能聽懂這話里的意思,頭垂得更低了。
“是羨慕彭曉力了?還是誰?”李學武隨便猜了一下,說道:“你要走他那條路,我也不攔著你,可你得仔細想好了,或者跟他商量商量。”
這個時候他回頭,看向顧城說道:“顧城啊,雖然蘇副主任不待見你,但在這個位置上你終究是有一層身份,下去了可就真得拼命了。”
“你在機關還好些,彭曉力有份助力,你要下去了,他指望誰?”
李學武說的這些話足夠直白,也顯得特別真誠:“話說回來,你要是下來了,你還能指望誰?”
顧城好像剛想通,抬起頭看向了李學武。
“別看我,我照顧不到你。”
李學武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脖子,說道:“今天這些話聽你耳朵里,不許跟別人說,否則我饒不了你。”
坐在副駕駛的張恩遠扭頭看了司機一眼,不無提醒的意味。
只是司機不敢看他,甚至裝作沒聽見。
他只是臨時來給李學武開車的,不過他在小車班的時間不短,聽過比這個還要炸裂的話,今天聽得倒不覺得很驚訝,全都是大實話嘛。
“蘇副主任可能有別的心思。”
顧城沉默了半晌,突然開口說道:“有幾次他同那個女記者通電話被我聽見了。”
“雖然他們說的很隱蔽,但我還是能猜出幾分情況來。”
他看向李學武認真地說道:“那個女記者似乎是針對您的,而蘇副主任不想她揪著您不放,而是…”
關于李學武的,顧城不在乎,他可以直接匯報,提醒預警,但是跟其他人相關的,他沒想都說出來。
而且就在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李學武突然捏住了他的膝蓋,讓他將剩下的話憋回了肚子里。
李學武剛剛說的那些話不在乎司機聽沒聽見,但顧城說的這些不行。
“看來蘇副主任還是關照我的,你就不用擔心這個了。”
他扭頭深深地看了顧城一眼,捏著他膝蓋的手則是松開,輕輕拍了拍他,道:“都是干工作,哪來的那么多針對,還是要放寬心。”
“要聽我的啊,踏實回去好好工作,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顧城雖然不是很理解他說這些話的意思,但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汽車就在海運倉一號院門前停下,李學武下車前又叮囑了他一番,這才拎著公文包下了汽車。
顧城被他要求坐在車里,所以這會兒只能隔著車窗看了一眼一號院。
張恩遠時刻關注他的狀態,直到汽車拐了個彎,出了街道以后這才放松了警惕。
一個是秘書長的秘書,一個是副主任的秘書,此時竟然在一臺車上。
“張秘書,你是在招待所住?”
顧城主動同前面的張恩遠搭話道:“送領導下班的話,豈不是要繞一圈?”
“在京城,沒辦法。”
張恩遠從倒車鏡里看了他,淡淡地一笑,道:“不像你們,可以順路回家。”
“我們也是加班寫材料的時候多。”顧城心里明顯是裝著事,這會兒沒話找話地說道:“住外面時間多。”
“你今天沒有送蘇副主任?”
張恩遠不接他的抱怨,而是問了個關鍵的問題。
而顧城的回答卻帶著一絲無奈的意味:“他說下班了不用我送。”
“上班的時候看我已經夠煩的了,難道下了班還要忍著我?”
他自嘲的話并沒有引來張恩遠的笑,甚至司機都沒有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失敗?”
顧城轉頭看向前方尋找安慰,主動問道:“沒見過我這種秘書吧?”
“大家都一樣,沒什么區別。”
張恩遠淡淡地回答道:“給領導做服務工作,什么事遇不到。”
他想說的不是事,而是下一句:“什么人遇不到”。
“我很羨慕你。”顧城由衷地感慨道:“跟著秘書長能學到很多東西。”
“當然,這是一定的。”
張恩遠認同這一點,說話留一半且有藝術感,就是跟秘書長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