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是學武啊,快進來。”
王淑華真是意外,見李學武站在大門口連忙招呼他進院。
“干媽,年前沒趕上。”
李學武兩只手里都拎著禮物,笑著走進院門說道:“來看看您二老。”
“跟我們你還客氣啊?”
王淑華真不在意他是否帶著禮物來家里,甚至不關心他都帶了啥,只是笑著打量著他,滿眼都是欣慰和欣喜。
“知道你現在工作忙,年前老三兩口子來過一回了,你這又來。”
“他來是應該的。”李學武笑呵呵地進了院子,“我來也是應該的。”
這會兒聽見動靜的鄭樹森也從屋里走了出來,見真是他,臉上瞬間掛了笑意。
“是學武啊,我聽著像是。”
“給我也懵了一下。”王淑華笑著輕輕拍了李學武的胳膊,道:“我還說呢,誰這個時候來家里串門了。”
“爸,您身體挺好的啊?”
李學武先是道了聲問候,怎么都不肯先進屋,是讓了二老后才跟著進屋。
“你爸啊,看見你來就好。”
王淑華一進屋便忙活著泡茶,嘴里更是玩笑道:“剛剛還說沒精神呢。”
“今年冬天可冷,您二老得注意身體啊。”李學武臉上的表情認真了幾分,提醒道:“健康問題可別含糊。”
“你干媽逗你呢——”
鄭樹森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書,笑呵呵地解釋道:“我身體沒啥事。”
真心不真心的,兩口子也都過五十的人了,年過半百什么看不清楚。
年前在津門工作的閨女回娘家還提起李學武來,說最近兩年都不見他來。
鄭曉燕是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但都被王淑華連說帶堵地給回了。
她還能說些啥?
到底是前幾年因為電子廠的事落下的埋怨,至今還記掛在心里。
這女人的心眼就是比男人小,可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孩子都要上初中了,老兩口也懶得再說她什么。
李學武這幾年來家里少了,不似以前那般熱絡,甚至沈國棟都不來了。
可年節的孝敬一直都沒少,沈國棟在街道工作以后便是李家老三來看她。
無論是她還是鄭樹森的生日,李學才都會來家里,結婚以后更是帶著姬毓秀一起,兩口子當然知道是誰安排的。
隨著鄭樹森在市里的工作愈加顯赫,巴不得來家里攀交情的數不勝數,可兩口子早就厭棄了這種生活,閉門謝客是從一開始就定下的規矩。
她不想從街道再往上進步了,鄭樹森恨不得現在就退休回家養老。
唯獨李學武,也唯獨對李學武。
也正是從鄭樹森進市里工作以后,也是從形勢突變那時起,李學武便主動疏遠了這邊,很少親自登門。
這份自覺非但沒有讓兩口子惱火,反而在心里默默贊許他的品行。
鄭曉燕說他刻意而為,無非是邀名討好,就是讓他們記得李學武的好。
可兩口子都知道,李學武從未巴結他們,請求他們幫什么忙。
鄭樹森只接到過李學武一個電話,還是請他介紹鐵路的關系,把鐵路那邊準備解散撤銷的文工團轉給紅星廠。
這本身就不涉及到任何利益輸送,更沒有什么人情牽扯。
而王淑華就更沒有了,沈國棟以前倒是經常來,可算下來到底是沈國棟占了她的關系,還是街道占了沈國棟的資源和便宜,現在誰還看不清?
當初提請招納沈國棟進入街道工作的可不是他,而是負責經濟工作的老劉,也就是給李學武安排工作的那個。
王淑華是不好在這件事上說話的,可老劉最焦心街道的經濟工作。
沈國棟管理回收站的時候就為街道做好事,照顧孤寡老人,現在更是創建了多個小工業,消化了閑置勞動力,更是支撐起了交道口街道的經濟基礎。
現在整個東城誰不羨慕他們街道,甚至北新橋都想來借點光。
所以對李學武,兩口子始終是一個心,將心比心。
既然這個干兒子認親,那他們就不能寒了他的心。
當然了,像是鄭曉燕說的那樣,李學武真求到他們了,他們該咋辦。
鄭樹森說了,不用李學武求,真有事了他自然會出手幫忙。
鄭曉燕氣不過,一上午都沒跟她爸說話,自己求親爹辦點事都不答應,一個干兒子有事都不用說話,這合理嗎?
鄭樹森說的不是氣話,當然不是故意氣他閨女,而是一句實話。
如果李學武在紅鋼集團真的有什么事,或者工作上有需要求到他了,只要不違反基本原則,他都會出手幫忙。
你要問什么是基本原則?
他不會看著李學武走歪路,更不允許自己走錯路,這就是基本原則。
至于說工作上的多多少少,他為組織工作了這么多年,從來都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連這一點能力都沒有?
說簡單一點,真有人要算計陷害李學武,他第一個不答應。
同樣的,他也相信以李學武的能力和才干,成熟的思維和品行是不會做出違背基本原則的事,這就是他敢于出手的底氣。
別看兩人平時很少聯系,或者說在工作上基本沒有交集,但事兒上見。
李學武來家里會聊工作嗎?
當然會聊,而且很坦然,沒有什么顧忌,坦誠又誠心。
“你媽很擔心你,那么遠。”
鄭樹森聽李學武匯報了過去一年以及最近在遼東和集團的工作欣慰地點了點頭,示意了老伴笑著說道:“老說要給你打電話,可又怕影響你工作。”
“晚上打,我一般都在家。”
李學武笑著從沙發旁放著電話機的小幾上拿了平日兩口子用的電話本,將自己現在的地址用鋼筆寫了上去。
“如果是個男孩的聲音可別驚訝,那是以前我們院秦姐家的孩子。”
他怕老兩口有什么顧慮,一邊寫著一邊開了個玩笑。
王淑華是知道棒梗的,笑著問道:“他咋上你那去了?”
“去一年多了。”李學武寫完后將本子重新放了回去,擰著鋼筆解釋道:“書讀不下去了,他媽求到我這了,說讓給安排安排,我這也沒別的辦法。”
“正好聞三兒在那邊支了個攤子,我就讓他跟著學手藝去了。”
“是聞永生家的老三吧?”
王淑華當然知道李學武嘴里的聞三兒是誰,了然地點了點頭說道:“聽說是學了一手修收音機的手藝,這咋還去鋼城干這個去了?”
她只知道沈國棟把回收站的業務做的很好,甚至跟一監所那邊有了聯系。
不過并不知道回收站的攤子有這么大,甚至不知道聞三在鋼城干什么。
她依稀記得聞三兒在回收站的時候經常騎著自行車去給人家修收音機,聽見李學武說他在鋼城支了個攤子,棒梗也跟著去學,便以為他是去干這個了。
李學武知道她是誤會了,可也沒解釋,只是笑著說道:“他說東北人有錢,家里收音機更多,活兒更好干。”
“那倒是——”王淑華絲毫沒有懷疑他在扯犢子,對于東北人有錢這句話她也是深有感觸。
“年前市里組織學習,有東北來的干部,穿著皮夾克可打人了。”
她給李學武學了那人穿的皮夾克的樣式,以及皮子是什么顏色的。
“呵呵呵——”李學武聽明白了,笑著擺了擺手,道:“絕對不是咱們自己產的,那干部挺有門路。”
當然有門路,別問他為啥沒見過,只是聽干媽提了一句就知道那皮夾克不是國產的,因為他也有一件。
為啥他會有一件?
因為聞三兒有一件,覺得穿著暖和,所以就送了他一件。
你想吧,聞三兒從哪弄來的皮夾克,海上馬車夫能耐越來越大了。
不要覺得北毛距離營城很遠,大船開過去也不過幾天的路程。
快艇已經漸漸不能滿足那些混蛋的貪心,有人搞到了改裝過的漁船。
同樣的,去馹本和難韓也不能滿足他們對“正經走私”生意的欲望,也不知道怎么聯系上的,反正聞三兒的貨物清單里出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
李姝和李寧收到的新年禮物里就有一個大大的“套娃”,很——大。
收到的那天二丫并沒有注意到,晚上出來上廁所,黑燈瞎火的見著客廳里站著兩個半米多高的人臉怪,差點嚇死在那。
顧寧不得不為她解釋為什么這玩意會涂畫笑臉,為啥掀開一個還有一個,永遠開不完的那種…
“您喜歡這種款式嗎?”
李學武轉頭看向干爹說道:“等我回去就給您郵寄一件,挺暖和的。”
“別麻煩了,讓你破費。”
鄭樹森擺了擺手,道:“眼瞅著都春天了,穿那玩意兒呢,死沉。”
“你是沒見著,可立整了。”
王淑華學著東北話贊了一句,笑著對李學武說道:“你給你爸帶一件,我問了好多人都說沒見過。”
“您放心吧,這事我回去就辦。”李學武笑著看向她問道:“您有沒有喜歡的,我也給您買一件。”
“我就算了吧,沒地方穿去。”
王淑華不好意思地說道:“就家門口到街道這么遠的路,真穿一件那個,還不得讓人笑話死啊。”
“呵呵,等我回去看看的。”
李學武輕笑著介紹道:“我好像是見著單位里有人穿過,女款的,短毛,穿著也挺立整的。”
“那干媽可就不客氣了啊。”
王淑華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站起身說道:“晚上不許走,陪你爸喝點,他都念叨你好長時間了。”
“要不咱們出去找個地方喝?”
李學武笑著問了干爹,道:“我們集團在城里開了幾個館子,味道都挺不錯了,也省的我媽辛苦了不是?”
王淑華見他這么說也站住了腳步,能不辛苦當然是好的。
她跟李學武要皮夾克可真不是故意要占干兒子的便宜,以他們兩口子的工資和待遇,別說皮夾克了,就算是小汽車也買得起,更何況一頓飯。
李學武老往家里送東西,雖然她也經常去李家串門,李家的幾個孩子有事情她也都是隨大份,可終究是李學武的人情關系。
她是想著多走動走動,真拿了李學武送的衣服,往后再有什么來往,就有理由去海運倉那邊串門了。
顧寧是個什么性格她還是知道的,李學武要不在家她真不好意思去,很怕讓顧寧不習慣。
顧寧說不上話,李學武又求不到她什么,她想表示表示都沒機會。
也只能是看小的了。
李學武家里兩個孩子,總有機會表示的,今天這頓飯她不會拒絕。
干革命工作半輩子,兩口子吃請的次數真是數得過來,李學武要請客,他們還真敢去吃,就算是滿漢全席也敢吃,吃了也不用擔心出問題。
見她看向自己,鄭樹森想了想便點頭說道:“那就這么著,今天我請客,咱們下館子。”
“哎!”他不等李學武說話,抬起手指點了點,挑眉強調道:“不許跟我搶啊。”
說完見李學武笑了,他也笑了,道:“去接上你爸你媽,看今天誰在家,一起去,過年都沒這么熱鬧呢。”
“呦!那您今天可要破費了!”
李學武故作認真地強調道:“我們這拖家帶口的可要十幾號人,這一頓還不得吃您十塊、二十塊的啊。”
“哈哈哈哈——”鄭樹森笑著一擺手,豪爽地說道:“快去安排。”
“那得嘞,一會我安排車來接您,咱們今天吃府菜,吃大餐。”
李學武站起身,笑著對干媽說道:“您可帶夠了錢啊,別到時候我爸心疼不付賬,到時候我可為難。”
“記得了,快去吧——”
王淑華見他故意逗笑,便也笑著拍了他一下,示意他趕緊去安排。
一頓飯就要十塊、二十塊的,在這個時候真的是大場面了。
一盤燒肝尖一塊四毛錢,要都是這樣的葷菜,李家就十五口人,再算上他們兩口子,就算有幾個孩子不也得十二個菜啊,算下來真得十好幾塊錢。
這還沒算酒錢呢,一瓶五星茅臺四塊多錢一瓶,你算算這得多少。
幸好是李學武定的是紅鋼集團的飯店,在那邊吃飯不用付糧票,否則一時都湊不齊這么多糧票去。
只要是國營飯店,點菜要付錢,同樣還得付糧票,這是規定。
但在紅鋼集團內部食堂,職工憑本人工作證件用餐是不需要糧票的。
你要說帶個人一起吃,那不好意思,糧票該要還得要。
不要糧票是給職工的福利待遇,是為了職工能在食堂吃,把糧票節約下來給家里人使用。
而要糧票是為了限制這種福利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隨便帶人進來吃飯。
不用懷疑,一定有這樣的人。
為什么紅鋼集團旗下的飯館不用糧票就能就餐?
因為這三個品牌的飯館子的價格也不是一般人能消費得起的,你總不能只要兩碗米飯在這干啃吧?
紅鋼集團旗下的飯館子飯菜價格并不實惠,不收糧票是因為原材料來源不走糧食和副食品供銷系統,用不著糧票去兌換相應的物資。
憑借紅鋼集團自己內部的供銷體系就能支撐得起這三處飯館的物資需要,妥妥的三產經營模式。
實驗性質的工業企業,總會有一些政策上的優惠,比如說定價權。
李學武沒想過一頓飯吃窮干爹,憑借他們全家十幾口人一頓也吃不窮干爹和干媽。
別說一頓了,就是十頓也吃不窮,干爹的工資比他高,干媽的工資并不比他低多少,所以人家很有錢。
“我都說我不來了,老三非拉著我來,我這腿腳也不靈了。”
老太太在包間里見到了鄭樹森兩口子,笑著說了一句。
王淑華經常往李家來串門,同老太太自然親近,這會兒兩口子也都是站起身笑著打了招呼。
“你要不來我可要說他們了。”
她拉了老太太的手,看向劉茵問道:“你們是坐車來的?冷不冷?”
“學武安排車了,不冷。”
劉茵笑著看了她說道:“將黑了,學武來家里說晚上一起吃飯,我還問他呢,這是有啥事咋地。”
“沒啥事,就是過年沒時間聚,趕上學武回來了,是個機會。”
鄭樹森這邊招呼了大姥和李順,笑呵呵地說起了今天的聚餐。
其實李學武回來也是要組織聚餐的,畢竟過年他是沒回來的,再不聚在一起吃一頓,正月都要出去了。
反正十五是過去了,按一般算法這年就算過去了。
可不是那些閑人說的,什么沒出正月就在年里,那這年也太長了。
也是知道他有這個想法,鄭樹森便也湊了個趣,算是難得的熱鬧。
他們老兩口除了在年里兒子帶著孫子回來熱鬧了一天,其他時間都是平淡的,家里都快沒煙火氣了。
沁園春準備的這包間可大,不算孩子們,十幾口子人輕輕松松都能坐得下,要是算上孩子可熱鬧了。
“我要挨著媽媽坐——”
“我要自己坐!”
“不要!不要!不要弟弟——”
李姝是老大,在外人面前已經知道禮貌,不會大喊大叫了。
李唐和李寧將三歲,正是四六不懂的年齡,靠打罵都說不通的那種。
李唐有他媽鎮著,李寧也有他媽鎮著,兩個小子總算是消停點。
不過趙雅芳一心不能二用,她還得照顧著李悅呢,小姑娘剛學會爬。
當然了,這個年齡段也正是好玩的時候,李學武接過來將她放在了轉桌上,輕輕撥動木制轉盤,可算是逗樂子了。
李悅搞不明白這是啥玩意,只見眼前的人影跑馬燈一般地旋轉,大家都在沖著她笑,好像很好玩似的。
沒錯,她才是好玩的那個。
“你咋這么壞呢——”
趙雅芳好氣又好笑地使勁拍了李學武一巴掌,想要接閨女下來,卻因為兩個小子搗蛋,桌子突然轉快了。
李悅倒是不怕,小手撐著身子趴在轉盤上,好奇地打量著新世界。
當然不會讓轉盤轉的太快,就算李唐和李寧小哥倆伸手使勁扒拉,只要大人將手放在轉桌上,就快不了。
十幾口子人看著孩子們耍寶,可是樂的不行了,包間里盡是笑聲。
顧寧是一下班便被他接來了,姐弟兩個本就在奶奶家,正好一臺車。
她還是有些不習慣人這么多的場面,尤其是還有鄭樹森兩口子在。
今天這頓飯也不算家宴,應該是通家之好,兩家的聚餐。
王淑華可喜歡小孩子,逗了李姝三個,注意力便落在了李悅身上。
“可算是得了個閨女,不枉你念叨了那么長時間。”
她笑著看了將閨女抱在懷里的趙雅芳,道:“這算是兒女雙全了。”
“那天我還跟她爸說呢,長大了可咋整,我都不忍想她要嫁人了。”
趙雅芳也是能說會道的,在這種場合完全不打杵,誰的話都能接上。
顧寧這邊就不行了,王淑華問了趙雅芳,又問了她啥時候再要一個。
“我們倒不是怕別的。”
李學武笑著接過話頭,玩笑道:“來個小棉襖吧,我大嫂又要羨慕,來個淘小子吧,我自己都受不了。”
“哈哈哈——”
“誰要羨慕你——”
趙雅芳笑著瞪了他一眼,逗著懷里的小閨女說道:“我們自己有。”
顧寧聽他開玩笑也只是笑著,不知道該怎么接桌上的話茬。
李學才和姬毓秀同服務員溝通過后拎著茶壺給眾人倒茶,今天這頓飯不看身份,看大小。
除了孩子,李雪算是最小的,她被李學武指使去選酒了。
“咱們就喝點白的,女同志們可以喝點紅的。”李學武笑著看向長輩們請示道:“不勝酒力的就喝汽水。”
“別整太復雜了,都沒外人。”
李順怕李學武安排多了,提醒他道:“吃好喝好就行了。”
“沒關系,讓他安排。”
鄭樹森笑著點了點李學武,說道:“我跟他說了,今天他安排,我請客,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說起來,兩家關系好,還是王淑華往李家來的多,鄭樹森同李順也能說得上話,只是不經常見面。
也別說李家現在行了,李順水漲船高能跟鄭樹森坐在一桌吃飯了。
人情關系說得太透徹就沒意思了,以前鄭樹森也沒說看不起李家,現在也沒說得多么高看李家一眼。
就是兩家有了走動,也有了干親上的聯系,這才親絡了起來。
要放在李順這,八竿子也夠不著鄭樹森這種層面的關系,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醫,從沒想過這些。
“年前他就給家里來電話,說知會老三想著點去你們那坐坐。”
李順點了點頭,同鄭樹森解釋道:“那天本來我和劉茵也想去的,正巧趕上親家來了,就給耽誤了。”
“咱們呀,兩家住的近。”
鄭樹森抬起手背輕輕碰了碰李順的胳膊講道:“往后多走動走動,你要是不來找我,我都不好去找你。”
“說真的,也就是學武回來了。”他又笑著指了指李學武,道:“不然我想找你喝頓酒都不知道咋開口。”
“他可一直惦記著呢。”
王淑華笑著說道:“老三來的那天他就問,你爸咋沒來呢。”
“那天可不是真想去了咋地。”劉茵這會兒也解釋道:“頭一天晚上我們都說好了,結果第二天一早上雅芳他爸和他老姑夫就來了。”
“給送的羊肉和兔子,我讓老三給你們分了點,嘗嘗鮮。”
“要不他老惦記著呢。”王淑華玩笑道:“知道你們家有好吃的。”
“哈哈哈——”玩笑過后,她也是真誠地看向李順強調道:“家跟前兒的,他也就能找你喝酒了。”
這會涼菜上來了,李雪也從下面選好了白酒和紅酒,有服務人員幫忙打開,她便在李學武的指導下給眾人倒酒。
“一晃啊,李雪都成大姑娘了。”王淑華看著給鄭樹森倒酒的李雪,笑著同劉茵贊了一句。
李雪當得一句落落大方。
二哥教她先叫人再倒酒,一次就會了,還知道從誰開始倒酒呢。
正說到喝酒,酒便來了,鄭樹森也沒去動桌上的涼菜,有李雪倒了酒后便贊了一句好孩子,端起酒杯便同大姥和李順三人碰了一個,嘗嘗鮮。
他并不酗酒,是一個很有克制力的人,就算喜歡這一口也不常喝。
再一個,王淑華控制他,不讓他喝多了,加上兩口子少有應酬,身體并沒有受酒精所傷。
李順就更不用說了,他的酒量一般,但小酌半斤是沒有問題的。
他平日里也很少喝酒,除非是趕上變天了,喝點藥酒。
李家幾個老的身體都還行,李順每天早晨雷打不動要出門遛彎。
李姝小的時候他要去奶站給取牛奶,李姝長大跟著父母去海運倉以后沒多久李唐又來了,他還得去奶站。
現在李悅又接上,所以早晨他是不缺理由出門遛一圈的。
老太太抽煙不喝酒,一盅兩盅的也沒啥問題,也不做保健操啥的,就是脾氣好,知道怎么保養自己。
大姥身體差一些,是年輕那會兒累的,再加上當時的營養匱乏,有喝酒抽煙的習慣,秋冬干燥會咳嗽。
他們三個碰杯之后一口悶了,幸好酒杯不大,不然李雪拿來的兩瓶酒真不夠他們喝的。
李雪倒了一圈的酒,就連老太太等人都分得一杯白酒,又給嫂子們倒了紅的,她這才坐下給自己倒一杯。
剩下的李學武沒讓她伺候,而是自己拿了酒瓶給三人重新滿上。
“我跟前臺說了,就可著20塊錢的上,上多了不給錢。”
李學武在給干爹倒酒的時候還開了句玩笑。
李順瞪了他,責怪他花了這么多錢,要是自己家請客還算了。
“這是你們單位的飯店。”
鄭樹森看向他笑著說道:“花冒了我不給錢就得把你押在這。”
“我可真不一定好使。”
李學武倒好了酒,重新坐了下來,故作認真地說道:“等會我喝多了先跑您可別怪我不勝酒力。”
“哈哈哈——”
鄭樹森很享受這種熱鬧和歡樂的氣氛,尤其是有小孩子們在咋呼。
李姝的小大人形象只能堅持那么一會,見大家都在說笑沒人注意她,便帶著兩個弟弟搶起了上來的甜食。
李家幾個孩子都不虧嘴,可喜歡甜食是小孩子的天性,嘰嘰喳喳的。
“聽說你調到政法學院了?”
趙雅芳看向李學武問道:“咋調到那邊去了?是去管什么?”
聽見她問起這個,桌上眾人便都看向了李學武,也都帶著好奇和疑惑。
這件事李學武并沒有跟家里人說,甚至都不想說,因為沒必要。
連他都沒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去的,咋跟家里人解釋啊。
“我是聽衛三團王政委說的,她說你已經從團里調走了。”
姬毓秀解釋了一句,這消息的來源是她。
“年前找我談的話。”
李學武見干爹干媽看著他,家里人也是不無擔憂的表情,便坦然地解釋道:“我是想退出來的,沒想到那邊不放人,安排我去當老師。”
關于他話里的退出來,桌上該懂的都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意思。
不過他們沒整明白當老師是啥意思?
“是讓你去講課?”趙雅芳也是愣了一下,問道:“保衛相關的嗎?”
“犯罪心理學。”李學武也是頗為無語地抿了抿嘴角,道:“說是今年新開的課程,一個月四節課。”
“那就是正式的崗了。”趙雅芳點了點頭,道:“還真是沒想到。”
“沒想到的還在后頭呢。”
李學武也是好笑地搖了搖頭,看向她說道:“我現在是副教授了。”
“啥?”這回桌上就屬趙雅芳最驚訝了,雖然其他人也很意外,李順和劉茵更是滿眼的荒謬表情。
不提趙雅芳因為一句副教授而驚的外焦里嫩,只說李順兩口子還能不知道自己兒子是個啥樣的人?
二兒子都能當副教授,那這副教授也太…不對!副教授還是值錢的,否則老大兩口子怎么沒評上呢!
事實確實是如此,按道理來說,李家最應該被稱為教授的,除了老大兩口子也就剩下老三有希望了。
任是誰都想不到李學武卻能捷足先登,這到底發生了什么?
就算現在定這個副教授用不著那些條條框框了吧,可還有新的條條框框啊。
鄭樹森倒是想明白李學武是怎么得了這個職稱的,并不意外。
“只教犯罪心理學嗎?”
“不一定。”李學武聽懂了干爹的問題,微微搖頭說道:“讓我這個月去報到,我想著明天去呢。”
“你得有個心理準備了。”
鄭樹森看了他一眼,點頭提醒道:“讓你教心理學可能是想看你有沒有相應的教學和學術能力。”
“也許吧,我現在都糊涂著。”
李學武端起酒杯敬了他和父親等人,隨后便一口悶了。
李姝幾個小的不太理解副教授是個什么東西,但見桌上的氣氛不似剛開始那般熱鬧,便也都學會了安靜。
“也算是好事。”王淑華笑著看了他說道:“證明大學不白上。”
“您要早跟我說這句話呢?”
李學武笑著看向干媽故作抱怨地說道:“我上中學那會您要跟我說這個,我現在不早就是大學生了。”
他看向大哥笑道:“興許我現在跟我大哥一樣的溫潤如玉,謙謙君子了。”
“你咋不說你那時候多淘氣呢——”
王淑華好氣又好笑地點了點他,道:“當著你閨女的面我都不想給你翻舊賬,你都不知道你那時候有多氣人啊!”
“那時候我就說他,好好念書,別老調皮搗蛋,我剛說完這句話,一轉身的工夫他把老楊養的畫眉給放走了。”
說起李學武小時候的事,她有一肚子故事可以講,越講越笑的那種。
“現在想想我都覺得生氣,就沒見過這么淘的孩子。”
“我現在都不敢想。”趙雅芳也是笑著附和道:“你站在講臺上該是個啥樣。”
“跟我大哥一個樣。”
李學武大言不慚地示意了身邊坐在的李學文道:“我們哥倆的氣質越來越像了。”
“你可別糟踐你大哥了。”
趙雅芳好笑地看先顧寧提醒道:“趁著干媽說起來了,你不得好好查查他的底?”
顧寧只是笑笑,用筷子夾了雞蛋喂給李寧和李唐吃,兩個小家伙開心的小腿一晃一晃的。
李學文眼珠子都要翻上天了,他也不是嫉妒二弟,就是覺得氣質這方面他比較適合副教授的職稱。
二弟老說這個時代魔幻,他今天算是領略到了什么叫魔幻。
勤勤懇懇,懷著教書育人的崇高理想留在了象牙塔里無私奉獻,結果還不如東奔西討,南征北戰的二弟有文化?
往后家里人介紹該怎么說啊,這是我的講師哥哥,這是我的副教授弟弟?
“行了,你們先走,學武安排車了。”
王淑華喝了一杯紅酒,臉色有些紅,擺擺手示意抱著孩子的劉茵先上車離開。
李學武并沒有著急走,同沈國棟等人交代了一句,這才回來送父親等人上車。
一頓吃到了九點多鐘,要不是在沁園春,這會兒城里的國營飯店早就都關門了,都是上班的,誰陪你到半夜啊。
秦淮茹是聽著消息特意趕過來的,這會兒也是站在門口幫著他把家里人送上車。
“爸,你跟我媽上這臺車。”
李學武從俱樂部叫了兩臺車,否則一大家子人還真接不來,也送不走。
他讓鄭樹森兩口子上了俱樂部的車,同時對司機交代了兩句,這才關上車門子。
結賬當然是鄭樹森結的,他不能給干爹沒面子,不過車和酒水是他安排的,沁園春有進口的紅酒,可一般人哪買得出來。
“咋沒提前跟我說呢。”
等送了一大家子人分別上車,秦淮茹這才同他抱怨了一句。
送了顧寧和兩個孩子上車,他才轉過身同秦淮茹道了一聲謝,而后解釋道:“臨時決定的,沒想著今天晚上聚餐嗯。”
“哦,對了,跟你說一聲啊。”
李學武在上車前點了點她,道:“集團已經決定對招待單位進行整頓和整理,你盯著點通知吧。”
“要怎么改啊?上下一條線?”
秦淮茹特意過來不就是為了這句話嘛,在集團她可見不著李學武。
“一條線是必然的,不用想。”
李學武強調道:“不過餐飲和住宿應該會分開管理,還有就是國際飯店,應該是按品牌來劃分的。”
“我沒負責相關的組織工作,你可以去問問組織工作部或者辦公室,他們應該知道。”
“那我明天去問問。”秦淮茹從身后服務員手里接過一大摞餐盒塞進了車里,道:“小瑩說孩子們愛吃,我讓后廚多做了點。”
“多這個心干啥。”李學武好笑地看了看腳下的飯盒,回頭對李姝說道:“謝謝大姨。”
“謝謝大姨——”
李姝和李寧聽見是吃的,還是剛剛在飯桌上吃的那些,不由得小嘴都甜了幾分。
秦淮茹也是笑著抹了抹兩人的小臉蛋,同顧寧說道:“孩子們想吃你就給我這邊打電話,我讓人送過去。”
“謝謝秦姐。”顧寧沒有客氣,只是微笑著道了謝。
李學武并沒有開車,而是俱樂部的司機,再加上此時京城的夜里氣溫并不高,怕凍著孩子,便沒說幾句話。
司機都很年輕,是從體校招來的,由婁家的司機培訓,從紅星廠拿的證,算是自己人。
汽車將他們一家送到了海運倉,司機還很有眼力見地幫他拿了飯盒,李學武則一左一右地抱了李姝和李寧。
二丫是在門口接了飯盒,同司機道了謝后并沒有請他進屋,她的警覺性一直都很高。
平時李學武和顧寧不在家,這大門就算是鎖上了,除非是秦京茹來,否則沒有人能進得來。
李寧小迷糊,李姝還在同爸爸說著幼兒園的事,以及在奶奶家兩個弟弟打架的事,他已經睡著了。
“你們晚飯吃了嗎?”顧寧同拎著飯盒進屋的二丫知會道:“飯店給打包的菜,你們要沒吃就熱一熱。”
“早都吃過了。”二丫將飯盒送去了餐廳,這才出來接了李姝說道:“雅萍寫完作業就躺下了,我剛把衣服洗完。”
“那就留著早晨吃。”顧寧提醒了一句便上樓了,這種聚會讓她有點累。
“您放心吧。”二丫抱著李姝去了衛生間,道:“熱水提前都放好了,就等著給你洗澡澡了,再不回來都涼了。”
“我要跟弟弟一起洗!”
李姝也開始迷糊了,只不過進屋以后又精神了,李寧可睡的香。
“今天可由不得你了。”二丫笑著說道:“吵醒了弟弟,你就甭打算早睡早起了,明天幼兒園小朋友要笑話你是個大懶蟲。”
“那我今天跟你睡。”李姝抱著小姨的腦袋笑嘻嘻地說道:“好不好,小姨。”
“不好。”二丫逗她道:“上次跟我睡,你在床單上畫地圖,這次準備畫什么?”
“畫…”李姝遲疑了一下,眼睛一亮,在進衛生間前回答道:“我給你畫個套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