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新年好啊。”
丁萬秋看起來還是那么的老派,或者說老炮也行,重點是那個老字。
當然了,他年歲是不小了,不過看起來身體還行,走路都帶風的那種。
“你也是,新年好。”李學武同他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笑著點點頭問候道:“一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睡醒了吃,吃飽了睡,就這么一路到了京城。”丁萬秋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了沙發上,笑呵呵地說道:“挺好的。”
脫掉外面的皮子大衣,里面是對襟壽字紋棉襖,看得出來他的精神狀態很不錯。
還能注意形象管理,就說明他活的有滋有味。
關于這一點,趙老五以及接替趙老五赴邊疆工作的趙老六都一五一十地在信中做了匯報。
或許是看出了東家目光里的意味深長,丁萬秋頗為不好意思地笑了,道:“東家您挺好的啊?”
“呵呵,還行。”李學武端起茶杯,在于麗給對方上茶的工夫笑著說道:“我倒是聽說你日子過得不錯。”
“嗨,我都這個歲數了。”
丁萬秋說著話同于麗道了謝,接過茶杯回道:“您別聽老五和老六瞎掰,這倆小子真是四六不懂。”
“呵呵呵——”李學武也是不厚道地笑了,老五和老六到底匯報了什么,除了他以外于麗也是知道的。
這會丁萬秋在于麗面前也是放不開,畢竟男人嘛,總是要臉面的。
于麗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坐在李學武一旁的沙發上笑著問道:“怎么就一個人回來了,你對象呢?”
“快別開玩笑了——”
丁萬秋就知道這一關難過,面前這兩個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可誰讓他躲不過呢。
“啥女朋友啊,我就是看她可憐想幫幫她,沒想到她還認真了。”
“不好嗎?”李學武微笑著看了他,道:“到你這個年齡有人疼有人愛的,可是很難得的。”
“算了吧,我這輩子命太硬。”丁萬秋端著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滋溜了一口熱茶,道:“就不禍害她了。”
“聽說還帶著個孩子?”
于麗此前擔任回收站管理辦公室的主任,對這些事自然了如指掌。
她試探著問道:“都說老來伴,您是怎么想的?”
“我們可沒有別的意思啊。”
好像怕丁萬秋真難為情,抹不開面子說實話,于麗強調道:“這是好事,我們倒是希望您老來有個伴呢。”
“我謝謝您二位的好意了。”
丁萬秋雙手合十算是舉手投降了,搖頭說道:“真不合適,不是因為她有個孩子,而是我不想耽誤了人家。”
“我這輩子也就這個樣了,承蒙東家不嫌棄,東奔西跑,顛沛流離地混口飯吃。”他看向李學武說道:“真有一天得東家答允了了心愿,我就算是死而無憾了。”
“我尊重你的選擇。”
李學武的回答很是坦然,他看向丁萬秋點點頭講道:“這一次對于你的安排我也是仔細斟酌了幾番。”
“我知道是東家照顧我。”
丁萬秋點頭附和道:“您是體恤我年紀大了,故土難離,邊疆苦寒之地實在是難耐。”
“不對吧?”于麗好笑地看著他問道:“我怎么看您胖了呢?”
“哎——”丁萬秋收了收肚子上的肥肉強調道:“這只是艱苦的臃腫。”
“您還有文藝天賦呢?”
于麗實在忍不住笑,站起身說道:“得了,我去準備晚飯,慰勞您這艱苦的臃腫。”
“整點咸菜、小菜啥的就行啊,我實在是不愛吃肉了。”丁萬秋沖著于麗的背影提醒了一句,轉頭給李學武解釋道:“這幾年我算是把一輩子虧的肉都吃回來了,再也不想吃了。”
他還懊惱地搖了搖頭,道:“我現在聞我自己身上都有股子羊羔子味,跟掉羊圈了似的。”
“這算幸福的煩惱了吧?”
李學武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看著他說道:“我們在內地想要吃一口牛羊肉可是不大容易。”
“您就算了吧。”丁萬秋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笑呵呵地說道:“說真的,我還真有點想家了。”
“聽見您要調我回來,我是一宿都沒睡著覺。”
他又幸災樂禍地擺了擺手,道:“當然了,他們幾個臭小子羨慕的也跟我一樣,一宿沒睡著覺。”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問道:“他們也想回來?”
“扯犢子唄。”丁萬秋倒是挺能適應地方環境,到東北了就整兩句東北話。
“聽說我要回來了,他們就都心長草了,一個個的。”他歪著腦袋說道:“真叫他們回來待幾天又都不愿意了。”
“哦?”李學武滿眼疑惑地扭頭看向他問道:“這話怎么說呢?”
“你去過,你還不知道嘛。”
丁萬秋見于麗去了廚房,便小聲嘀咕道:“除了肖建軍是帶著對象的,其他幾個小子有幾個好東西。”
“在邊疆有分公司和辦事處撐腰,手里又有經銷資源,每個月的工資都花不完,可不就瀟灑了嘛。”
他擠眉弄眼地解釋道:“在邊疆條條框框還松一些,尤其是這兩年來了不少知青,他們樂呵著呢。”
“他們羨慕我回來,真叫他們回來受約束,一個月都是多說了,半個月就得往回跑,不是扯犢子是什么。”
“看來你們的生活確實很好啊——”李學武有些羨慕地看著他說道:“早知道我應該多去邊疆看一看的。”
“您真應該去。”丁萬秋挑了挑眉毛,道:“那幾個老客還想著你呢,說你當年走的時候約定了夏天回去的,結果三年了都沒回去過。”
“呵呵——”李學武想起當初同李懷德一起去邊疆所經歷的荒唐事,猶覺得可樂。
那一次他可是賺了個盆滿缽滿,大雪災讓牛羊倒斃,牛羊肉成火車地往京城拉,那個冬天京城的上空都有股子膻味。
紅星廠的工人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特么福利!
而冷凍專列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運營的,甚至為了保障供應,后來紅星廠又改造了一列,形成了雙專列循環。
就算這幾年邊疆沒再經歷大雪災,可一到秋天牛羊肉進京已經成了紅星軋鋼廠專列的首要任務。
該說不說,要是沒有當初同老李去邊疆那一次,他們也找不出理由在當時的辦公會議上向楊鳳山提出發展三產工業的計劃。
真因為有了大量的羊毛和皮革,以及牛羊肉,才讓紅星廠賺到了第一桶金,嘗到了三產工業的甜頭。
吃過牛羊肉,穿上了毛衣和皮衣,再想取消這一工業發展計劃可是比登天還難。
也是借著職工的支持,李懷德才成功上位的。
可以這么說,沒有邊疆之行就沒有李懷德的今天,所以這幾年李懷德也是很關心邊疆辦事處的工作,尤其是貿易工作。
紅鋼集團成立后的第二年,集團銷售總公司成立,相繼在多個重要城市成立了分公司,烏城分公司就是其中的一個。
有著幾年的耕耘,烏城分公司的規模屬實不小,隨著規模的擴大以及經銷網絡的發展,早晚有一天會成立邊疆分公司。
也是借著烏城分公司的勢力,回收站在烏城的經銷網絡徹底打開了,不僅有了自己的辦事處,還有了固定業務和汽車這種先進的交通工具。
就像丁萬秋說的那樣,那幾個小子在邊疆暢快的很,想家是想家,讓他們回來就不一定真愿意了。
丁萬秋來鋼城見他就是為了述職的,較為詳細地向李學武匯報了這幾年他在邊疆的工作以及成績。
李學武還是很信任他的,聽的也很認真,畢竟是邊疆辦事處第一任負責人,根基都是他打下來的。
而安排二孩去邊疆接他的崗,是出于對二孩的重視和培養,也是對邊疆回收站的重視。
回收站這些年沒少攢錢,除了經銷工作確實賺錢外,還有這些年輕人在前面努力拼搏。
都說他們的工資花不完,年紀輕輕的揮汗如雨,他必須得讓他們揮金如土,好好享受辛苦工作所帶來的成就感。
只是邊疆太偏了,好東西是有,但也沒京城這么貴,丁萬秋享受了幾年的異域風情都還穿的人模狗樣的,可見消費水平沒那么高。
“可以洗手準備吃飯了。”
于麗看他們談的差不多了,這才在廚房提醒了他們一句。
李學武起身帶著丁萬秋在衛生間洗了手,這才來到餐廳。
“以后離得近了,我可得多往您這跑一跑。”他倒是會說話,逗了于麗道:“不沖別的,就為了于主任這手藝也得多來啊。”
“那可好,你常來串門啊。”
于麗笑著說道:“別的沒有,家常便飯還是能招待得起的。”
“我說要去吉城啊,路過津門的時候真想站一站,去見見西琳。”丁萬秋感慨道:“一晃好幾年沒見著了,當初還一起去的吉城呢。”
“都回來了,以后機會多的是。”于麗給他夾了菜,又勸了酒,道:“你就是去了也不方便,葛林沒在家。”
“還在港城呢?”丁萬秋驚訝地看了李學武一眼,很怕他誤會似的,解釋道:“我是聽肖建軍說的。”
肖建軍這兩年沒少往回跑,探親是一方面,還有和蘇雨處對象,他們兩個已經見了家長了,否則也不能沒羞沒臊地湊一起過日子。
“就快回來了。”李學武吃著米飯,只是隨口應付了一句,并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的意思。
當然了,丁萬秋也能看出這一點,所以默契地沒有繼續再問。
李學武明白他的心思,無非是想打聽港城的情況。
聞三能去得,李文彪能去得,甚至葛林都去了,他也想去。
沒錯,丁萬秋明明有機會穩定下來的,聽趙老六說那個女人對他死心塌地,沒想到他還是對港城的仇人念念不忘。
這么說吧,他對港城的親人都沒有這么想念。
在李學武心里,丁萬秋絕對是個狠人,他能把妻兒老小送去港城十幾年,就為了等一個結果。
他就是想看看,自己的這些產業還能不能留得下。
只是當初的形勢緊迫,知道留不下了,他也是果斷出手給李學武,僅僅換了價值五千塊錢的金條。
要知道,他老子爺當年拿下這處宅院可是費了好大的心血,絕對不是十幾根金條能補償的。
但他堅決在形勢剛剛崩塌時決定跑路,可見心性之堅韌。
只不過所遇非人,奸猾了一輩子竟然叫一伙唱戲的給坑了,拼了命地跑回來,投靠李學武混口飯吃。
說是混口飯吃,無非是有個身份,能得李學武的庇佑,不至于被清算罷了。
他想跟港城的親人團聚,但他更想弄死那些唱戲的,這些人的背叛和欺騙對他來說是一種恥辱。
沒錯,他都不心痛那十幾根金條,唯獨對這份羞辱懷恨在心。
李學武很清楚他想干什么,也不是非要把他的價值利用干凈了才放他離開,而是有別的顧慮。
這種人就如籠中猛虎,長著血盆大口想要吃人,真放他出去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牽扯出什么來可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了。
不要覺得港城與內地隔著山海,其實港城每天發生的大事內地都知道,甚至可以說了如指掌。
真有大案發生,最先關注的是什么?
當然是當事人的雙方身份,丁萬秋這種老炮一查一個準,到時候回收站與之相關的人都得被調查。
尤其是俱樂部的房產,李學武也不敢保證有沒有人能查到什么把柄,所以防備是要防備的。
丁萬秋當然也知道這種情況,所以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沖動,選擇的還是隱忍。
李學武既然答應他了,就不會食言,否則后果會更加的復雜。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你要是再不來,我就要回去了。”
晚飯過后兩人又聊了聊,李學武主動送了他出門。
于麗安排他住在青年俱樂部,老九開車來接他,車就停在門口。
丁萬秋一晚上憋壞了,在屋里不好抽煙,出門了這才給自己點了一支。
“您現在是京城、鋼城兩頭跑嗎?”
他看了看李學武問道:“客船不通了,坐火車可夠辛苦的。”
“不全是火車,有的時候也坐飛機。”李學武淡淡地一笑,解釋道:“集團管理層的一種福利。”
只是解釋了一句,他也沒在意丁萬秋羨慕的目光,走到院門口這才停了下來。
丁萬秋知道他有話要說,也站住了腳步。
“你的事在我心里,彪子在港城有在調查此事。”李學武看著他的眼睛說道:“讓你去吉城我有幾分顧慮不得不說給你。”
丁萬秋見他說的直白,也是不由得挺直了脊背,東家做事還是有章法的。
“首先是地方關系,尤其是林業。”李學武眼角一瞇強調道:“回收站的大部分經銷業務都在林業,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怎么?”丁萬秋詫異地看著他問道:“是西琳…”
“西琳做的并沒有錯,畢竟當初萬事開頭難。”李學武淡淡地講道:“但架子已經搭起來了,就不能過分地依賴林業資源了。”
“你此去吉城好好琢磨一下,至少要再支撐起兩個產業,否則早晚要受制于人。”
他伸手點了點丁萬秋的心口,道:“目前還看不出什么,但我前幾天去聽那話的意思有幾分不正常的。”
“不要覺得我有親戚在林業就高枕無憂了。”
李學武目光銳利地講道:“給你兩年時間搞定這些,足夠吧?”
丁萬秋不是沒去過吉城,他對當地的情況還是有所了解的,只是最近兩年是個什么情況不大清楚,但還是有信心的。
“其次是經營范圍和影響。”
李學武見他點頭便繼續講道:“吉城一地已經有了根基,那就向其他城市轉進,成立分站。”
“現在的形勢…”丁萬秋猶豫著問道:“合適嗎?”
“形勢復雜之下,反而少有人關注你要做的事了。”李學武眉毛一挑,道:“明天你問問趙老四,他對這方面還是有經驗的。”
丁萬秋聽了這話也是眉毛一挑,他對趙家幾個兄弟太敏感,尤其是被趙老五整的神經過敏了。
你想吧,連他一晚上幾次、花了多少錢都要寫信匯報,他就差光腚站在李學武面前了,毫無隱私可言。
關鍵是這小子四六不懂,你跟他說道理,他哼哼唧唧的,轉頭該咋樣還是咋樣。真是打不得,罵不得。
有幾次他都想弄死對方埋沙丘里得了,可還是忍不下這個心。
現在聽李學武介紹趙老四讓他問經驗,他表示深度懷疑。
“最后一點,給我盯死了山上。”
李學武手指不親不重地再一次點了他心口,強調道:“這些人世代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剛剛混上溫飽,胃口還大著呢。”
“您放心吧,我有法子治他們。”
丁萬秋沒在意這個,很是認真地答應了。
李學武相信他有這個能力,打開院門走到馬路邊講道:“港城那邊還需要人手,營城那邊也需要狠角色,不要搞的太狠了。”
“我明白,要用也得防嘛。”
丁萬秋見老九幫他開了車門子點頭笑了笑,這才跟李學武保證道:“餓不死,但也不會讓他們吃太飽的。”
他嘿嘿一笑,道:“吃飽了撐得容易做錯事。”
老九見黑夜里他的惡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老登看起來不是什么好人啊。
2月18日,李學武啟程回京,只用了不到四個小時便抵達了京城西郊機場,坐飛機是要比火車快得多。
如果不是緊急公務,他也是沒有資格乘用飛機通勤的,是為了參加集團的辦公會議,以及幾個其他口的會議。
看得出來,比較去年李學武對集團的工作更加認真負責,這一類的會議以前是能不參加就不參加,現在是有必要就參加。
更多地在會議上露面并發表意見,是穩定和提升影響力的必要因素,他想要回京哪里能放松這些工作。
從今年開始,他乘用飛機通勤的次數絕對會越來越多,公務開銷也會成為一大支出。
“秘書長,再見——”
周小玲每次都能拿到他的飛行任務,飛機上的服務工作也是由她一個人來完成。
甜美的微笑也只為了他一個人。
“秘書長,李主任在等您。”
劉斌在懸梯下接到了李學武,抬手示意了不遠處的大紅旗介紹道:“咱們現在就出發吧。”
“辛苦了。”
李學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恩遠拎著兩人的行李跟在后面一同上了汽車。
其實他不想乘用老李的汽車,每次坐這臺車都有種被盯著的感覺,可老李就是要漲他的威風。
你當老李是好心?
老李真要是好心,李學武也狠不下心來收拾他。
同景玉農在奉城見面時他就講了,這一次老李絕對是要大動干戈,誰又能置身事外。
在李學武看來,真要動一動,最好是小動,有針對性地布局,不要將整潭水都攪渾了。
可老李的心野了,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他的眉頭,只能是避而遠之。
似前幾天的風波來說,如果不是他突然出去調研,或許集團這邊就要他明確表態了。
表什么態?他只不過是個秘書長,連副總的級別都沒到,也能在這輪游戲中支棱著表態?
他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別看他身在管委會11人中,但他只是個做事的,干活的,基本沒有太多的決定權。
如果他做的太多,太過,老李第一個容不下他,這就是游戲規則。
現在的情況是,老李在集團完成正式化進程后,是要出手整頓集團管委會的工作秩序了。
說直白一點,當初大家是怎么分他權的,現在他通通都要拿回去,沒有一支筆的權利也叫集團總經理?
看起來蘇維德和谷維潔都很危險,包括一直很配合他工作的景玉農,只要涉及到組織和人事工作,以及主要業務工作的,都將面臨老李的壓力。
這種壓力李學武有沒有?
當然有,老李要收權當然是全方位的,六親不認才是硬道理。
與其說李學武同景玉農聯手挖了一個大坑,倒不如說他們是無可奈何的作為。
明明知道蘇維德不懷好意,盯著董文學不撒口,一旦董文學下去了,下一個就是他李學武了。
在這種時候他都要聯合景玉農捧蘇維德上位,目的就是要削弱老李的野心,同時打擊他的囂張氣焰。
大局穩才是真的穩,至于說蘇維德針對董文學和他的算計,在老李出手的時候就會受到影響。
李學武才不想背負心機小人的名聲,一切的一切都應該是李懷德傲慢囂張以及蘇維德的咎由自取。
他只不過是集團管委會的秘書長而已,一個小角色,配角。
誰不想當主角,可當主角太危險了,還是先從配角做起吧。
天塌下來有主角頂著呢!
所以說劉斌帶著大紅旗來接他無論是試探也好,捧他也罷,李學武只強調了幾次不用這樣,再這樣他也就不管了。
態度已經表明了,李懷德再怎么做那就是他的事了,總不能每次都強調一遍吧。
或許這種態度才是老李要看的。
“招待公司的組織架構已經搭建好了,就等著上會以后討論實施。”
劉斌坐在他身邊,攤開手里的筆記本做了工作匯報。
他當然有資格聽劉斌的匯報,這是會議開始前的必要程序,況且他還是劉斌的主管領導。
“職業技術學院這邊已經基本完成了對721學院的改建工作,年前便已經完成了更名工作,現在叫721繼續教育學院。”
“還是有必要的。”李學武嘆了一口氣,說道:“咱們集團的干部有很多人基本素質還不夠,得加強學習。”
“位置并不決定能力,要建立長久的能上能下管理機制,始終保持集團管理工作的活力。”
他也是就劉斌的匯報強調了自己的意見,這是要記錄下來匯報給其他領導的。
汽車從機場一路奔馳,直到拐過亮馬河大橋這才稍稍減速,一路上不時有行人騎著自行車從非機動車道閃過,看起來很是熱鬧。
“果然還是關里暖和。”
張恩遠見他們談完了,這才笑著感慨道:“老家還下雪呢,這的樹都抽芽了。”
“你再過半個月來,梅花都開了。”劉斌笑著說道:“大團大團的爬滿整個枝頭,擁擠在一起煞是好看。”
“京城的梅花和梨花是有名的。”李學武也是點頭認可道:“尤其是沿河道兩岸栽種的果樹,春天是爭奇斗艷的戰場。”
“春節剛過,暖意便已經很明顯了。”張恩遠不無羨慕地說道:“鋼城還得兩個月吧,才能這么暖和。”
“今年京城不算冷,工業區的綠植都活下來了。”劉斌笑著介紹道:“也許是供暖管道埋在下面的緣故,反正咱們工業區的樹比外面的更早抽芽。”
“還是當初的設計好。”李學武看著車窗外點了點頭說道:“這樣也能提前看到鮮花盛開了。”
過了橋,汽車并沒有開太遠,因為集團辦公大樓就在不遠處,如果是夏天,花園的景色能掩蓋住裙樓,但現在還是透亮的。
京城本地的報紙不是沒有批評紅鋼集團在亮馬河生態工業區建設上的“撒幣”行為,觀點大概是應該將有限的資金用在工業生產建設上,而不是這些花花綠綠上。
對于這一類的觀點老李從未正面回答過,不過私下里是沒少抱怨的:關你們屁事!
“知道你忙,但還是把你叫回來了。”李懷德在見到他進屋以后便站起身講道:“集團現在需要你。”
什么時候不需要了?
再一個,是集團需要自己,還是你老李需要我啊?
“再忙也得分主次。”李學武同他握了握手,道:“您這么著急地叫我回來,一定是有重要工作要安排。”
“嗯,來,坐下說。”李懷德伸手示意他坐在辦公桌對面,自己則重新在辦公桌后面落座。
“最近一段時間,上面的政策相信你應該已經了解了吧?”
他看了李學武一眼,從辦公桌的文件堆上面拿下兩份文件擺在手邊,就是李學武收到的那些指示。
他當然不會對抗集團的工作部署,只是沒有參與決策宣貫工作而已,是以調研躲過去了。
李懷德現在招他回來,是有試探他態度的意思,也有階段性總結和判斷下一步實施方案的決定。
他相信李學武對形勢的判斷甚至要勝過他對自己的信任。
沒辦法,李學武從沒錯過。
見李學武沉默地點頭,李懷德也是松了一口氣,講道:“目前的形勢有些緊張,集團需要你掌舵護航。”
“義不容辭。”李學武看向他講道:“只要集團需要我。”
“集團當然需要你。”李懷德雙手交叉在身前的辦公桌上,看著他認真地強調道:“把你從千里之外叫回來就是這個目的。”
說完他便將兩份文件推了過來,道:“我已經按照上級要求,下達了組建工作專班的批示,你看下一步咱們應該…”
李學武只是掃了一眼文件,并沒有去接,這文件上的文字他都看過,沒有必要再看一遍。
關于老李的問題,他就算知道該怎么說也不會說的。
老李學壞了,竟然讓他來背這個鍋。
李懷德是什么意思?
招李學武回來他其實已經有了決定,只不過不確定這么做會有什么其他后果。
但將意見擺在李學武的面前,逼著他表態,更是觀察他的態度,只要李學武說出那句話,他就敢動手。
只是李學武沉默了,該死的沉默。
“怎么?”他看著李學武的表情問道:“你有什么意見嗎?”
“沒有。”李學武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堅決服從組織的決定和安排。”
“哦,這就好,這就好。”
李懷德眼里難掩失落,嘴里說著好,可不見得心里就是好的。
李學武并沒有在他辦公室多待,簡單溝通了塔東機場的兼并工作進程,談了談招待公司和繼續教育學院的事便出門了。
畢竟老李叫他回來就是用這幾個原因,總不能裝都不裝了吧。
他的沉默讓老李心慌,而他的不配合也讓老李有些羞惱。
到底是翅膀硬了,拿不住了。
李學武知道他不高興了,可總不能指望著他永遠高興,這口鍋背不得,貽害無窮。
迄今為止,他敢保證自己在未來的那場“副本結算”中不落一點塵埃,苦心經營了這么久,又怎么會著了老李的道。
老李想作死,他可不不想。
現在老李不高興了,充其量不支持他,晾他一段時間,他現在的根基在遼東,老李不能拿他怎么樣。
所以他走的很堅決,也很無奈。
路過景玉農辦公室的時候發現門關著,因為此時景副主任還在奉城,或許已經開始往鋼城趕了。
“秘書長,今天要去報到嗎?”
張恩遠等在辦公室,見他臉色不好,主動問了一句。
李學武則是擺了擺手,道:“今天太晚了,不去了,明天再去。”
說完還看了看手上的時間,抬起頭給張恩遠交代道:“你去辦公室溝通一下,拿到明天會議的議程,我下午就不在這了。”
“秘書長,我送您…”
沒等張恩遠把話說完,李學武便擺了擺手,輕聲說給他道:“我先回家了,過年都沒回來,也得找個時間團聚呢。”
張恩遠當然理解他的意思,不全是為了團聚,也有擺爛的意思。
李學武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只在電梯里遇到了副秘書長紀久征,簡單聊了兩句,電梯一到一樓便出去了。
紀久征也是要出門,不過他是看著李學武的身影上了汽車以后這才出了大廳。
這一次李學武回來的很是突然,其他人應付的措手不及,包括他們幾個副秘書長。
如果說集團正式化以前,大家都有個盼頭,或者說有個顧忌,現在就像脫了韁的野狗,肆無忌憚地亂跑著。
紀久征內心也不平靜,每一次波瀾背后總有人在興風作浪,靠浪就能博得虛名,更進一步。
諸如他這樣的干部難免會在浪潮中迷失自我,看著其他人平步青云,再想想自己,或許有幾分心動也正常。
只是潮汐來了又走,誰又能看得準時機,把握住每一次機遇呢。
李學武?
也不見得吧,這一次算什么?
別看在總經理辦公室的談話只有他們兩個,但從他出來以后,相關的猜測便匯成流言蜚語傳播了開來。
李學武的臉色難看,李懷德的臉色也不好,這總不能是相談甚歡吧?
再聯想到李懷德招李學武回來的目的,結果就不難猜了。
集團總有人好奇這些事,可能是真好奇,也可能是別有用心,高層的一舉一動他們能分析出一百八十種可能。
總有一種是正確的吧?
“李哥,您回來了!”
二丫有些驚訝,她沒收到他要回來的電話,聽見門鈴聲還以為是誰呢,沒想到是他。
“嗯,集團有點事,提前回來了。”
李學武拎著包走進院子,隨口問道:“孩子們都在家嗎?”
“沒有,去他們奶奶家了。”
二丫關好了大門追上他的腳步介紹道:“三哥開車來接的,最近幾天都在那邊玩來著。”
“一直沒回來嗎?”李學武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道:“可算讓你輕松輕松了。”
“嘿嘿,其實還好——”
二丫笑著說道:“李姝和李寧現在都懂事了。”
“你真這么覺得?”李學武懷疑地看了看她,笑著搖了搖頭,走進門廳換了拖鞋,道:“給家里寫信了嗎?”
“嗯,每個月都寫,我媽老說不讓我寫。”二丫笑著說道:“我沒聽她的,其實她也惦記著我呢。”
寫信是一件很費錢的事,因為寫信的鋼筆和信紙,以及信封和郵票都是錢,除非你有這個精力和條件。
李學武相信二丫家所在的村里,除了村干部找不出誰家有這些物件了。
就算村干部愿意幫她母親寫信、讀信,也繞不開信紙、信封和郵票的消耗,這可都是錢呢。
當然了,這年月有自己糊信封的,也有舊郵票重新利用的,他可不覺得二丫家里有誰會這個本事。
所以說二丫給家里寫信,多半是她單方面的報平安,或者給家里郵寄錢票,很少能收到家里的來信。
“過年了,要不要給你放個假,回家去看看。”李學武在上樓前突然想起來,回頭看了她問道:“你一定想家了吧?”
“那個…李哥,我不想家。”
二丫聽見他這么說,臉色突然白了,緊張地看著他說道:“我一點都不想家。”
“你怎么了?”李學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明白過來,好笑地點了點她,道:“我是讓你回家看看,又沒說不再用你了。”
他就站在樓梯上看著二丫說道:“你不用擔心你秦姐會搶了你的崗位,我說要用你就絕不會送你走。”
“當然了,如果有一天你找對象了,結婚了,要成立自己的小家庭了,我和你小寧姐會祝福你的。”
“李哥…”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二丫的心弦,她又抹起了眼淚。
李學武無奈地走上樓梯說道:“你好好想想,真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待幾天再回來,讓京茹替你幾天。”
沒得到二丫的回答,他好笑地上了二樓,先是洗了個澡,睡了一小覺這才換了衣服下樓。
“李哥…”二丫聽見樓梯上傳來的聲音,從廚房里走出來看向他說道:“我…我不回去了,太麻煩了。”
“況且回去了我也沒啥要緊的事。”她低著頭,扭捏著自己的衣角說道:“等…等那啥再說吧。”
“好,都隨你。”李學武并沒有強求,他太理解從京城到吉城大山里的小山村距離有多遠了。
不是說路程有多遠,而是回家一趟的花費對于她和她的家庭來說是一筆沒必要的花費。
李學武給她的工資并不低,同當初秦京茹一樣,還有零花錢。
可這些都被她送回了老家,在家里從不見她亂花錢,就是衣服也都是顧寧送給她的,或者是便宜布料自己縫制的。
大姑娘能節儉到這個地步,也算是難得。
李學武也有在想,等她年歲再大一點就幫她找個好對象,不能虧了她這幾年的辛苦和對孩子們的照顧。
只是這孩子應該介紹給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