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城機械廠招待所硬件相當不錯,是隨奉城一機廠一同并入紅星廠的。
其實說起來,此時的東北工業企業抖落抖落都有點家底,并不困難。
當然了,這得分跟誰比。
跟國外先進工業企業比是不行的,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的資源大省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富過是富過,可人民卻沒享受過資源開發的豐碩成果。
是建國后,人民翻身當家做主,這才有了如今普遍超越全國工業企業福利待遇標準的優渥生活。
九十年代人口流動性增強,其他地區的人見到東北人的印象多半是穿的好,說話嗓門大,好吃好耍還裝嗶。
其實不都是天生如此,一兩輩子也確實真富裕過,比如今天的工人階級。
以前李學武不覺得,是到了遼東工作以后才發現這里的消費能力普遍要比關里強,在南方都不常見的時髦玩意在東北稍微大一點的縣城里就能看見。
這年月要說東北比港東富裕一點都不扒瞎,生活比全國任何地區都要強。
如果不是政策調整,如果不是工業發展變革與經濟發展湊到了一起,以前幾千紅星廠的實力和能力哪里有資格跨省兼并奉城一機廠這樣的大型企業啊。
就算是到如今,奉城機械廠內部依舊有反對當時兼并的聲音出現,他們認為紅星廠不具備跨省管理的能力。
當然了,現在這種聲音是越來越少,越來越小了,更多的是某些既得利益者的不甘和抱怨罷了。
奉城一機廠是在省工業的指導下接受紅星兼并的,說白了跟當時的廠資產和實力沒什么太大關系,是人為控制的,也是企業引進和資源整合的一種形式。
省工業希望當時已經有崛起征兆的紅鋼集團在遼東落地開花,利用紅鋼集團技術革新和先進管理給遼東這片土地上的重工業提供新的管理解決方案。
奉城一機廠具有很廣泛的代表性,同時也契合紅鋼集團的發展需要,可以說是紅鋼集團與省工業一拍即合。
一機廠內部當然會有反對聲音,尤其是紅鋼集團較為硬朗和嚴肅的管理作風,當時有很多職工是被調整了的。
說好聽的是調整,說不好聽的就是被剔除職工接收名單了。
紅鋼集團不要他們,省工業負責協調給了其他工業企業,他們便成了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角色。
誰還沒有幾個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這些人也有親屬留在機械廠,在技術變革和管理革新的過程中就出現過一陣波動,可隨即便被壓了下去。
紅鋼集團安排下來的管理可不是經過大學習活動膽戰心驚的那些人,上來便多管齊下,各種手段齊出。
李學武來到遼東工作以后,更是多次來奉城機械廠調研,在安穩職工人心的同時,還要監督這里的管理和發展。
兼并奉城一機廠是由當時主管經濟工作的副主任景玉農主持的,在完成兼并以后紅鋼集團組建了廠級管理層。
原本具有多家分廠和分支機構的奉城一機廠被拆解,在奉城地區只保留了機械制造廠部分,其他分廠要么是功能性并入主廠區,要么是轉移到鋼城工業區,要么就地裁撤或者打包再出售。
所以現在看奉城機械制造廠比原本的一機廠顯得更精簡,更方便管理。
分廠裁撤或調整之后空余出來的地皮給了主廠區更多的建設空間。
紅鋼集團不是來做整合資源再打包發大財的,是真正要建立工業企業的。
有省工業背書,幾百萬砸下來,任是誰在算過賬以后都得乖乖把嘴閉上。
機械廠有原來的老底,也有集團注入和引進的先進技術和設備,同時調整了大學習活動中的管理模式和政策。
現在看,這家企業已經重新煥發了生機,有了新的工業研發和生產動力。
據奉城機械制造廠負責人蕭子洪介紹,他來機械廠將近三年的時間里,光是省工業的領導就來了不下十次。
不僅僅是工業領導來,技術研發部門、全省的工業企業代表以及地方工業管理干部都是組團來參觀學習的。
其他省份兄弟單位來考察調研,省工業首先安排的對象也是奉城機械廠。
變革與發展,是奉城機械廠實踐企業創新,實現四個現代化的真正作為。
省工業對奉城機械廠越重視,機械廠做出的成績越優秀,李學武在與機械廠所在地主管部門溝通交流的時候也聽對方提及,正因為有了機械廠的存在,工業區內其他的兄弟企業也在自我調整。
學習奉城機械廠以科技創新為引領高質量發展,打造區域競爭力創新成果,實現技術與產能雙提升。
李學武在抵達奉城的當天晚上,與隨后到達的集團財務總監景玉農會面。
他是先一步調研了奉城機械廠,聽取了蕭子洪的工作匯報。
只是簡單地吃了個飯,給蕭子洪留出時間向景玉農匯報工作。
“領導,周同志到了。”
張恩遠敲開房門輕聲匯報道:“我是現在請他過來嗎?”
“嗯,幫他泡杯茶。”
李學武正在看文件,聽他的匯報也只是點了點頭,眉頭依舊皺著。
秘書不敢再打擾他,轉身輕輕半關了房門,去了會客室的方向。
周常利還是第一次來機械廠招待所,不過他聽彪哥提起過這邊的豪華,說以前是某個比較有名軍閥的官邸。
當然不是最有名那個,可這片肥沃的土地上從來都不缺少梟雄。
他是自己開車來的,從進入大門門崗開始,他的身份證件以及汽車的情況就被這里的保衛查了個清楚。
由著服務人員的指引,汽車繞過招待所大樓,轉過食堂,這才到了位于招待所大院更靠內的獨立別墅區。
即便這里只有三棟法式別墅,但在周常利看來這里已經是豪華的不行。
庭院內積雪還沒有消除,低矮的路燈映襯下有一種別樣的味道。
現在的招待所都有如此景色,那以前在大戶人家手里該是多么的奢靡。
一進入別墅當然不可能就見到武哥,他被秘書安排在了會客室。
沒能在客廳等候周常利一點都不覺得委屈,那大客廳他一個人待著會覺得心慌,還是空間小一點的有安全感。
也沒讓他等多長時間,秘書離開后不久便來告訴他可以上樓了,領導在等著他。
張恩遠沒怎么見過對方,更不知道對方同領導是什么關系。
但領導能在這個時間見他,已經能夠說明問題了。
不算太客氣,但也沒那么嚴肅,他并沒有與對方閑聊,直接帶著對方來到二樓書房的位置,重新敲開房門讓開位置,請對方先進。
周常利有些不適應這些禮儀,笑容有些尷尬地走進了鋪了厚厚地毯的房間。
“武…”他剛想叫人,但見書桌后面的李學武抬起頭時散發出來的威嚴,他立即換了個稱呼,“領導好。”
“學會客氣了?坐。”
李學武只看了他一眼,隨手示意了沙發那邊,目光重新落在了手里的文件上。
周常利抿著嘴唇回頭看了一眼送他上來的秘書,張秘書也看了看他,然后便去了茶柜旁泡茶。
他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么做,來時路上想好的那些說辭好像都隨著半路上撒的那潑尿溜走了一般。
張恩遠泡好了熱茶,見他還站著,便將茶水擺在了茶幾上,抬手示意他可以坐在那個位置。
“謝謝。”不得不學會這些客套話,他現在也是奉城某個領域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嗯,他說的是物資經銷領域。
偏私營的那種…
李學武是看完了手里的文件,這才起身從書桌后面走出來。
“自己一個人來的?”
他見周常利又要起身,便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走到三人位沙發邊上坐了下來,張恩遠幫他續了茶水,將茶杯送到茶幾上,這才轉身離開。
“是,我自己開車來的。”
周常利咧著嘴角干笑了一聲,解釋道:“本來老三要跟我來的,可大庫臨時有事,我讓他去盯著那邊了。”
“嗯,年前年后很忙是吧。”
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示意他也喝茶。
周常利動作有些緊張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見他看著自己連忙又放下。
“還行,忙也就忙這幾個月,過去就好了。”他攥著手,等著李學武的考驗,似乎是上了考場一般。
李學武卻沒有為難他,只詢問了他在奉城的生活情況,以及實際困難。
這倒是讓周常利稍稍放松了下來,聊了一會后,他又想起來時路上準備的匯報內容,主動想要向他匯報。
“武哥,今天奉城分站主要銷售指標與往年相比增長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僅僅是剛起了個頭,便被李學武擺斷了。
“以后這些工作不用向我匯報。”
李學武看了看他,道:“你一定知道應該向誰匯報,對吧?”
說完他上下打量了周常利一眼,問道:“結婚快一年了吧?沒要孩子?”
“想來著,可她弟弟們都還太小,還需要人照顧,我這邊…”
他撓了撓腦袋,尷尬地笑著解釋道:“我們都還年輕,再等等也沒事。”
“最小的幾歲?”李學武了解他對象家里的狀況,是聽趙老四提起過。
“老嘎達13,我安排他在奉城上學了,這年齡不上學哪能行呢。”
周常利不好意思地搓了搓下巴,道:“老大和老二在跟著我學做事。”
“王丫這個姐姐當的行啊。”
李學武笑著看了他,逗他道:“你不覺得虧了嗎?她只想著她弟弟們。”
“這個…嗨——”周常利低著頭笑了笑,說道:“我這樣的有人疼就已經很不錯了,還挑剔啥啊。”
“再說她也不是這樣的人。”
他主動為愛人做了解釋:“實在是三個小子折騰不開了,總得老大和老二安定一些才好顧著我們自己。”
“長姐如母嘛,我這個當姐夫的總得照顧她的感受。”
很怕李學武誤會,或者嫌棄他的家庭,周常利也是講了王丫的情況。
李學武聽他說了,點頭過后又問道:“你老丈人沒來奉城找你麻煩啊?”
“來過,我都沒見著面,被王丫帶著我那幾個小舅子整走了。”
周常利尷尬地一笑,道:“我是想給他點錢打發他算了,可王丫不同意,說她爹狗…就那個德行,改不了了。”
他話也只是說了一半,反應過來這種話不應該跟李學武講。
“你家里怎么樣?”
李學武沒再問王丫這邊的事,而是關心起了他家的情況。
“好著呢,我爸班上的穩定,現在更不愁我們兄妹幾個,舒坦得多。”
他笑著介紹道:“上個月還來信,告訴我不用給家里寄錢了,說老二在街道找了個班上,現在學開車呢。”
“是沈哥給安排的,我知道。”
周常利聰明著呢,自己弟弟是啥德行他自己能不清楚?
別看他當年在街道上嗚嗚渣渣的,但他弟弟妹妹都是老實孩子。
他二弟尤其老實,從來不犯錯的性子,老話講就是個面瓜。
都說這樣的性格好,可老實人挨欺負啊,工作更是難找。
他原本是想著二弟歲數再大一些就帶到奉城來鍛煉,就算讓武哥知道了,也甘愿冒這個風險。
總不能小舅子照顧,自己兄妹不管不顧吧。
只是沒想到去年二弟便被街道招走了,說是學開車,要當貨車司機。
他就是個二嗶也能想明白這里面是咋回事,沈國棟在東城那片是相當的好使,照顧他家里人完全是沒有問題的。
跟趙老四打電話說起這個,趙老四還跟他講,其實李學武安排沈國棟在京城發展就是有這方面的打算和準備。
從京城出來的這些人,有誰是拖家帶口連根拔起的?
不都是有家人在京城,要是沒有個關系照顧著,誰能踏實賣命。
周常利的貢獻夠了,他家里人自然能享受到這種待遇,趙老四也是一樣。
他有弟弟妹妹,趙老四也有兩個弟弟,比他更強的是趙老五和趙老六早就由趙老四這個臉皮厚的給安排進來了。
李學武是不反對兄弟姐妹互相幫助的,初期學習的時候還可以,但要擔任負責人職務了,就不能聚在一起。
所以趙家三兄弟各奔東西。
現在周常利也有了這個覺悟,他弟弟在京城發展比跟著他更好。
有沈國棟在,哪里用得著他擔心弟弟會不會受欺負。
當然了,他享受了這份待遇,就得更賣力地工作。
只是李學武不聽他的匯報,憋的他有些難受。
“行啊,見著你們好就行。”
李學武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好好工作,成家立業,老話是這么講的。”
“我明白,謝謝武哥。”
周常利沒搞懂他這個時候叫自己過來,什么重要的事都沒說,只聊了聊家常,這是什么意思。
被張秘書送出來的時候他還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武哥只是關心自己?——
“我有點頭疼。”景玉農揉了揉太陽穴的位置,半瞇著眼睛看了對面的李學武說道:“好像是涼著了。”
“東北的天氣,尤其是夜里,你一個不注意就得感冒。”
李學武站起身走過來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看著她溫順的模樣逗她道:“其實手感溫度并不準確,你知道測哪里的體溫最準確嗎?”
“你還有點正經的嗎?”景玉農白了他一眼,順勢閉上眼睛說道:“要不是為了你我用得著來奉城遭這個罪?”
“不是吧?”李學武懷疑地看了看她,問道:“你不是來躲風頭的?”
“這里也能摸出溫度高不高?”
景玉農睜開眼睛,懷疑地看了看,瞥了不要臉的他一眼。
李學武則是笑了笑,轉身去了茶柜旁說道:“你是有點燒,多喝熱水吧,要不我給你打一針?”
“滾吧你——”景玉農翻過身趴在了床上,病懨懨地說道:“沒好道。”
“這里是我的房間啊。”
李學武好笑地強調了一句,端著茶杯重新走了回來,到床前示意給她道:“我的建議是多喝熱水。”
當景玉農白著眼接過水杯的時候,他這才補充道:“不行再打針。”
“我現在沒有力氣回去了。”
景玉農被安排住在隔壁,是避開秘書一個人過來的,她來奉城自然是要他的,不然不是白來了嘛。
只不過天不遂人愿,剛落地便感冒了,這個狀態下已經不合適那啥了。
李學武當然是開玩笑的,他還沒瘋狂到想要試試38度5的體溫是什么感覺。
“如果有火炕就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景玉農的身下,道:“風寒其實最好解,大被一蒙水不斷,出一宿的汗差不多就好了。”
“誰受得了,難受死了。”
景玉農看了看他,道:“要不你送我回去吧,別傳染給你。”
“我身體還行,怕你這會兒回去再著涼可真就要病倒了。”
李學武走出房間,去隔壁又抱了一床被子回來給她蓋上。
“再難受也得忍著,熱水不能停,風寒發出來就好了。”
他提醒景玉農道:“最好別過了肺,否則就有肺炎的危險了。”
“知道了,謝謝你。”
景玉農重新躺在了床上,看著他忙活,淡淡地說道:“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一面?”
“哪一面?”李學武挑了挑眉毛,問道:“你是說會照顧人?”
“呵——”景玉農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看了他。
“在你心里我是啥樣的人?”
李學武坐在了床邊的沙發上,迭起右腿看著她問道:“玉樹臨風,風流倜儻,風度翩翩,溫潤如玉?”
“呵呵呵,你別逗我笑行嗎?”
景玉農真被他逗笑了,側著腦袋看了他說道:“你說的這些跟你一點都不沾邊。”
“不能吧?”李學武歪了歪腦袋,示意她道:“你再好好瞧瞧,要不我去給你找個鏡子?”
他說的鏡子不是照的鏡子,而是眼鏡,又惹了景玉農的白眼。
“就因為我沒瞎才這么肯定的。”
景玉農扭過頭,微微瞇著眼睛看著墻紙的花紋說道:“男人都是一個德行。”
“哎嗨,我好像知道了。”
李學武突然一副了然的模樣,看著她說道:“女人一旦說出這種話,就代表感情遭遇了不順,或者生活不順。”
“一桿子打翻一船人這種話誰都會說,但不會經常說。”
他冒充心理專家一般逗了她道:“要不你跟我分享分享你的苦悶?”
“咋地?你還想樂一樂?”
景玉農回過頭看了他說道:“是不是特愛聽這種事,好笑話我的失敗?”
“你看你,多心了不是。”
李學武笑著靠在沙發上,挑眉道:“要不我先跟你分享一下我的失敗?”
“我不想聽,你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真的,全是騙人的鬼話。”
景玉農才不會上他的惡當呢,這混蛋從沒有正經的時候。
李學武無奈地攤了攤手,道:“其實我真想跟你嘮嘮的,最近糟心的事有點多。”
“鋼汽生產事故的?”
景玉農當然知道這個,看向他說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你不會想要給老蘇留機會撬動遼東工業的根基吧?”
她表情認真地提醒道:“千萬不要過度自信,覺得遼東工業是鐵板一塊,說不定你要保的人跟你還不是一條心。”
“我要保誰?”李學武扯了扯嘴角,道:“我從來沒說過要保誰。”
他站起身,走到床鋪的另一邊挨著她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后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說道:“你沒在下面,不知道權衡利弊的難處。”
“動不動呂源深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影響了鋼汽的發展。”
李學武扭頭看了看她強調道:“鋼汽從成立至今也才不過三年的工夫,還沒有時間和精力培養完整的組織架構。”
“其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各分公司也好,各生產單位也罷,副職的管理能力普遍存在缺失。”
他重新躺好,無奈地解釋道:“要縮短和彌補這一缺陷要好幾年。”
“這個時候挪動任何一枚棋子,對于整盤棋來說都是危險的一環。”
“看來你真不是心軟了。”
景玉農聲音有些沉悶,帶著淡淡的鼻音說道:“集團這邊的壓力也不小,你的工作確實不好做。”
“我也是矛盾的,既不希望老李掄拳頭,也不希望老蘇下絆子。”
他轉過身,看著景玉農的側臉問道:“你說這么搞來搞去的有意思嗎?”
“你問我這個?”景玉農突然覺得好好笑,瞥了他一眼問道:“難道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了?”
“全憑我的工作成績和努力。”
李學武嘴角一撇,強調道:“你認不認同這一點?”
“如果我不認同呢?”景玉農反問道:“你是不是要報復我?”
“給你打針,用最粗的針頭。”
李學武“惡狠狠”地威脅道:“你也不想屁股開花吧?”
景玉農白了他一眼,道:“你也就這點道行了,還能被老蘇威脅到。”
“其實我沒什么負面情緒。”
李學武眉毛一展,看著她說道:“我更希望集團內部有不同的聲音,真要是上下一個語調,恐怕我還沒擔心,上面就要有所動作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被子下面景玉農心口提醒她道:“所以你也注意一點,不要隨波逐流,得有自己的脾氣。”
“我現在的脾氣還不夠?”
景玉農眼睛一瞇,道:“要不要拿你先開刀,我這個時候落井下石不過分吧,畢竟咱們可是矛盾很深啊。”
“確實,很深很深。”
李學武無奈地閉上了眼睛,道:“是啊,這個時候我應該更難的,你又怎么會袖手旁觀呢,不踩我兩腳怎么解恨。”
“那就這么說定了啊。”
景玉農笑著說道:“接下來半年內你們遼東報上來的申請我要打回去三分之一。”
“也不用這么狠吧?”
李學武睜開眼睛,瞪著她說道:“你這不是落井下石,你這是捷足先登,比老蘇都狠了。”
“那不是正合適嘛。”景玉農狐貍一般地笑了笑,問道:“你說我下手這么狠,老蘇那邊會怎么想?”
“別弄的太過火,老蘇完蛋了,對你我其實沒什么好處,尤其是你。”
李學武點了點她提醒道:“老李有點膨脹了,需要有人給他下絆子。”
“在制衡老李這一點上,你可真是堅定不移啊。”景玉農感慨地看著他問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到了這個地步,你是不是也準備找個人來制衡我啊?”
“你用不著制衡,你沒有那個野心。”李學武十分坦然地講道:“老李的野心是你永遠想不到的。”
“你知道嗎?他野心膨脹的危險并非來源于野心本身,而是他的無知。”
李學武很是認真地強調道:“是他對未來形勢研判的無知,以及主要能力的欠缺和行動能力上的短板。”
“跑的太快了,容易扯了蛋。”
“你這么形容還真貼切——”景玉農好笑地搖了搖頭,感慨道:“我現在真搞不懂你了,你跟老李到底啥關系?”
她扭頭打量著李學武,懷疑地問道:“你一定是支持他工作的,這一點全集團上下都堅信。”
“但你也是給他下絆子最狠的那個,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點。”
景玉農轉過身,直面他問道:“所以你到底是他的擁躉還是他的噩夢?”
“我只能說我是一片公心。”
李學武抿了抿嘴唇,笑著說道:“不想看他過得苦,也見不得他不吃一點苦。”
“你還真是個十足的…混蛋!”
景玉農很精準地詮釋了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很精準。
李學武并不反對這一點,很坦然地說道:“紅鋼集團需要李主任,需要一個心懷若谷,永遠奮斗在路上的李主任,而不是一個狂妄自大的李主任。”
景玉農當然能聽得懂他在說什么,看了看他問道:“那紅鋼集團需要一個什么樣的財務總監呢?聽秘書長話的?”
“聽話你就應該打針了。”
李學武壞壞地一笑道:“其實這樣好的更快,因為出汗快。”
由于財務總監景玉農感冒加重,不得不推遲了調研的行程,李學武是一個帶隊去的塔東機場,同派駐到那里的接收團隊見面,開了個現場辦公會議。
景玉農來奉城主要就這幾個工作,除了要看奉城機械廠和塔東機場以外,還要聽取聯合能源卜清芳的匯報,同時對聯合能源電廠項目展開調研。
可她現在這種情況既去不了現場,也沒精力聽匯報,只能好好休息。
她應該聽李學武的話,或許打一針就真的好了,也不至于現在打點滴。
并沒有引發肺炎,但景玉農需要自己盡快好起來,所以用了抗生素。
這年月感冒掛抗生素真的有用,好的非常快,甚至有當天打晚上就好的情況,不像后世七八天都好不了的狀況。
景玉農留在招待所,李學武在塔東機場見到了特意在這邊等著他們的王新。
“上次來同這一次一定不是一種心情了吧?”王新示意了玻璃窗下的機場問他道:“有沒有大干一場的決心?”
“完全沒有,我在想如何堵上這個窟窿。”李學武扭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剛剛接收組組長跟我說,塔東機場年營運數量都不及奉城機場總量的十分之一,這是什么情況?”
“唉,這還用說嗎?”
王新也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雖然三機部將機場撥給了我們,但這邊也是用作日常訓練,起降的都是戰機,怎么可能調撥那么多客機呢。”
“所以才會有這么大的窟窿。”
李學武了然地點了點頭,也說了讓王新無奈搖頭的認定。
“你們打算怎么辦?”
王新看著空蕩蕩的機場跑道,問道:“是想辦法增加客運量,還是打算搞什么別的項目。”
“還沒想好呢,等想好了再說吧。”李學武嘴里真是一句準話都沒有,怪不得景玉農不愿意聽他扯淡。
王新對他的了解雖然沒有景玉農那么多,但也早就看透他是什么樣的人了。
“咱們的合作協議都簽了,機場也開始走手續了,您還要防著我?”
他好笑地說道:“你李秘書長也不至于這般謹慎小心吧,我又不是什么敵人。”
“但你也是我們自己人呢。”
李學武先是看了他開個玩笑,見他氣得要翻白眼,這才淡淡地說道:“真沒下定決心要怎么做呢。”
說完這一句也不等他再問,而是講道:“先把北蘇和馹本的航道重新打開吧,如果能打通北朝就更好了。”
他走到機場休息室的沙發前坐了下來,看著窗外的機場講道:“我們的最終理想狀態下是能開通到東德的貨運航線,這條線我們是有信心盈利的。”
“當然!你們當然有信心。”
王新也對他的介紹有了興趣,坐在了他的側面,認真地講道:“如果塔東機場真的能打通到東德的航線,那奉城一定會成為歐洲先進商品的集散地。”
“航運費用還是很貴的。”李學武微微搖頭,撇著嘴角說道:“我不確定咱們這邊有昂貴商品的消費能力。”
“那你們打算空著回來?”
王新看了他一眼,道:“不能吧,是運輸高精尖工業器材嗎?”
“是有這個準備,但不是全部。”李學武看向他說道:“還有人,來自東德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
“我們在東德采購了一大批工業項目,對方會提供技術支持。”
他攤了攤手,解釋道:“我們就打算以這個理由申請航線,能不能通過就看上面的意思了。”
“集團那邊正在做這件事。”
“我就說你們一定有計劃。”
王新點了點頭,爽快地說道:“如果有需要我們的地方盡管開口,別客氣。”
“誰跟你客氣了——”李學武笑著看向他說道:“很早以前就跟你提了大型貨運飛機的事,現在有眉目了嗎?”
“額——這個——快了。”
王新沒想到他突然會問起這個,遲疑著給出了含糊的答案。
這答案就好像“下次一定”、“有空一起吃飯”、“下周回國”一樣,都是屁話。
李學武也沒為難他,沈飛現在也是問題多多,他們能達成這一系列的合作李學武都覺得很意外了。
“如果你們搞不出來,那我們只能從國際貿易商手里采購伊爾14了。”
“你們有渠道能搞到伊爾14?”
王新有些懷疑他的話,提醒道:“目前國內是別想了,連維修所用的零部件供應都是個問題。”
“嗯,東德有這方面的渠道。”
李學武淡淡地解釋道:“那邊有授權能生產,或者捷克斯洛伐克也行。”
“這倒是沒錯。”王新聽他這么講才知道紅鋼集團是打算從這兩個渠道引進運輸機,其實也就這兩個渠道有可能了。
北蘇本土基本上不會提供這款飛機的采購方案,除非是經濟合作組織成員國。
而東德需要錢,捷克斯洛伐克腦后有反骨,做這種事情兩方都沒什么壓力。
只不過從國內采購和從國外采購應該是兩碼事,至少費用差了不少。
“我再幫你們想想辦法吧。”
王新想了想,說道:“實在不行就降低采購標準,其實運輸機也分好多種的,像是東北亞地區的短途運輸完全沒有必要使用伊爾對吧?”
“我們相中伊爾的原因不是有錢,而是沒錢。”李學武無奈地解釋道:“就因為沒錢,我們才要精打細算,太老的機型維護成本足以消耗掉我們的利潤,那樣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我知道,我理解,我懂。”
王新按了按手掌,認真地說道:“你相信我,我才是專業的。”
“你先給我一點時間,我回去幫你問問,萬一有別的資源呢。”
他解釋道:“國內是有一些飛機用不上的,雖然型號老了一些,但絕對能用,且抗造。”
“我知道你們要打通與馹本和北朝的貿易線,這些型號的飛機足夠用。”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李學武笑著拍了拍他的膝蓋,道:“畢竟就像你說的,你才是專業的。”
“如果真能用有限的資金采購到更多噸位的飛機,這不是好事嘛。”
他講這個的時候還是嘆了一口氣,說道:“都是沒錢鬧的,要是我們有錢,遼東有市場,就算用飛機運輸牛羊肉和海鮮我們也愿意啊。”
“那你們這牛肉和海鮮打算賣多少錢一斤啊?”王新好笑地搖了搖頭,他實在想不出有哪個敗家子會用飛機運輸這些東西,為了一口吃的還能如此奢靡?
李學武也是笑了笑,沒有給他解釋這個世界會有多么的瘋癲,未來更是瘋癲到讓人有一種草臺班子管理世界的感覺。
不要說后世的人越來越自私,其實也是看得明白了,為什么全人類而努力這種信仰越來越少,其實為了好好的生活而奮斗才更符合年輕人的追求標準。
你可以說他們擺爛不上班虛度青春是一種錯誤的人生觀念,但你不能說他們見著老頭老太太摔倒了不扶是錯誤的,不是年輕人變了,是社會變了。
李學武只在塔東機場待了不到兩個小時,這里面還包含了與王新的談話。
王新在送他上車的時候還在聊工業合作的事,主要是三產工業。
“你們同二汽之間有了新的合作項目?能不能也帶我們一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毫無壓力,可比以前硬氣多了,大股東就是不一樣了啊。
李學武回頭瞅了他一眼,道:“你們不會主動談合作嗎?找二汽談啊。”
“我們可是剛開始做這方面的工作,還是學習階段呢,不能太急躁。”
王新笑著說道:“總不能一上來就獨立搞項目吧,還是跟著你們邊學習邊發展更靠譜一些。”
“行,沒有被金錢沖昏了頭腦。”
李學武笑著瞅了他一眼,伸出手說道:“等我回京同二汽那邊問一嘴,有機會當然可以合作。”
“還是靠譜一點吧。”
王新攥住了他的手不松開,追著問道:“就不能今天回去打電話問,我們這邊隨時都可以談的。”
“那得看你們靠不靠譜了。”
李學武捏了捏他的手,說道:“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嗯哼。”
“知道,知道。”王新無奈地松開了他的手點頭說道:“你要大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