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李學武一回到鋼城便組織聯合工業所屬單位召開組織辦公會議,并且在會議上也多次強調組織紀律和安全管理的重要性,著重宣貫了集團管委會主任李懷德同志對組織管理工作的指示精神。
但就在2月初,距離除夕夜還剩四天的2號,鋼汽組裝車間還是發生了安全生產事故,匯報上來的情況是一死一傷。
年前年后,發生這種事情當然不好處理,李學武乘車趕到鋼汽的時候還在大門口遇見了來處理后事的家屬。
那哭天喊地的悲痛任是誰見了都會動容,更何況他是遼東工業的主要負責人。
呂源深苦著一張臉,帶著鋼汽的管理處以及幾個車間主任站在組裝車間門口等著他,內心早就有了忐忑不安的情緒。
68年以后進入集團的那批人沒感受過李學武負責安全管理工作時的高壓態度,但當時就在主要崗位上的呂源深是知道的。
李學武對安全管理的態度一貫是強調一票否決制,即有事故就免職。
他不想做這個惡人,不想在大年下的給下面的干部添堵,但誰來可憐他?
集團剛剛完成正式化組織建設工作,正是相關崗位進入考核期的關鍵時期,他這邊就出了這么大的問題。
不用說了,安全事故一發生,就算他有再深厚的關系,再可靠的背景也白搭。
受李學武對安全管理工作的影響,也受紅星廠強調安全重要性受到廣大職工正向反饋的刺激,老李對一票否決制是支持的。
也就是說,他最多只能保住現在的位置,再想談進步已經是不可能了。
這年月可沒有功過相抵那一說,即便他找關系在報紙上把自己夸出花來也沒用,這就是一項硬性指標。
伏爾加m24閃爍了兩下車燈,逼的迎候的干部們不得不后撤一步。
當呂源深微微弓著身子要去開車門的時候,李學武已經推開車門下來了。
“秘書長…”
“先說具體情況。”李學武沒給他表演的機會,直白地問道:“受傷的那個送醫了嗎?”
“救護車已經將人接走了。”
呂源深見他如此態度,那張臉雖然沒有刻意地保持嚴肅和狠厲,但那股子不滿的意味已經讓他心肝打顫了。
但凡有別的辦法,他都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同李學武見面,更不想讓他舉起屠刀。
誰知道集團此時對遼東工業的態度如何,他能收到的消息是不見明朗。
此時集團在遼東的工業管理狀況與李學武來主持工作前大有不同,組織生態和工業環境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初他還能通過自己的關系,尋求集團領導的支持,獲得更多的自主權限。
現在?沒有李學武的批準誰敢在遼東工業這塊蛋糕上動刀子。
組織人事這一塊從去年年中開始就出現了李學武批什么就是什么的情況。
就算有卡的時候也只是時間上慢一點,還沒有出現他的簽字作廢的時候。
即便他是集團重工業也是新興工業產業的主要負責人,即便他為鋼城汽車的崛起和發展貢獻了力量做出了成績,但這些在李學武那里值不值錢還另說呢。
只從李學武下車都沒用他開車門這一點就能看出他的處境危矣。
壓力都是層層傳遞的,下面出了問題他的壓力倍增,他這邊出了問題李學武的壓力也很大,所以不能怪李學武不認人情。
“我已經安排工會和辦公室的同事跟著去了醫院,也安排聯合醫院盡全力搶救。”
他努力給自己的過錯做著找補,聲音有些沉悶,臉上的表情顯得很是低沉。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邁步向事故車間走去,此時現場已經做了隔離,生產線停工,工人隔著保衛點著腳尖向這邊看。
李學武腳步不停,只看了一眼周圍的職工,皺了皺眉頭進了車間。
現場的情況就不用介紹了,就算是李學武這種沒做過車間管理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到底發生了什么。
呂源深的臉色愈加陰沉,站在李學武身邊輕聲匯報道:“死亡的那個叫陳淑萍,工齡13年,車間安全管理員結合在現場職工匯報以及現場情況對事故原因進行了初判,應該是頭發卷進卷軸里了。”
這還用安全管理員判斷?李學武都看得出來,現場實在是太慘了。
這么多人聚在車間里,那些職工更是一句話都不敢說,心懷悲涼地看著他們。
“小組長劉進為了救人,右胳膊以下也卷進了機器里…”
呂源深站在那,感受著來自李學武沉默狀態下的壓力,聲音越來越低。
李學武是聽見匯報就趕來的,但醫護人員和治安員比他更早。
現場有幾方工作人員在勘查和拍照,他們一行人只站在外圍看著,閃光燈的光芒映出了李學武的陰沉,站在他們身后的鋼汽干部更是噤若寒蟬。
“先組織善后工作。”
李學武轉過身,看著呂源深交代道:“妥善安置,盡量安撫家屬情緒。”
“明白。”呂源深抬起頭看了他,目光里有幾分麻木和擔憂。
李學武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站在這他還能說什么呢,就算嚴肅地訓斥他,訓斥他身后的那些干部還有啥用。
“當前最要緊的工作是盡快找出事故原因,恢復生產,消除影響。”
他抬起手指點了點呂源深強調道:“每一次的安全生產事故都應該給你,給鋼汽,給集團所有人敲一記警鐘。”
呂源深沉默以對,前天他還在會議上代表鋼汽表臺,要嚴守安全關,結果今天就被打了臉,著實不好受。
李學武當著下面的干部沒有訓斥他,這是給了他面子,可他愈加的難受了。
“不要讓家屬再傷心一次了。”
在離開之前,李學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安全管理辦公室的人轉身出了廠房,上車離開。
他必須來現場看一看,但不宜駐留時間過長,否則呂源深沒法做工作了。
在事故原因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他更是不方便直接跟家屬見面。
他是集團在遼東工業管理負責人,不是鋼汽的負責人,鋼汽是集團所屬的獨立生產單位,具有管理和承擔安全生產事故的責任與義務,初步調查和事故處理當然是由鋼汽自己來負責。
工業管理辦公室安排專員只進行指導和監督工作,不會介入太多。
這種事故是最揪心的,不管是誰的原因,上工竟然不戴工帽,頭發卷進機器里,死的那個是要承擔一定責任的。
集團早就針對安全生產事故進行了責任劃分和安全管理以及紀律培訓,要是擱以前這種事糊弄著也就走正常賠償程序了,可自從有了事故調查制以后不行了。
事故調查結束前單位只承擔救護和救助任務,待事故調查結果出來以后才會針對相關責任進行賠償和處理。
也就是說,沒有一方能在這場事故里全身而退,死的那個和傷的那個都要承擔一定責任,賠償一定不會很多。
追究職工生產責任,是積極推動生產安全管理的一項重要舉措,要強制規范管理者的責任,也要規范生產者的意識。
安全管理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只有管理者和生產者共同努力才能防范和阻止安全事故的發生。
李學武從鋼汽現場回來,便給集團主管安全生產工作的蘇維德打去了電話。
在電話里他詳細匯報了事故的基本情況,以及鋼汽的處理手段。
蘇維德哪里會有好態度,在電話里雖然沒說的太臟,但也足夠惡心人了。
李學武懶得搭理他,照例給他電話匯報完,安排辦公室以公文的形式匯報了上去,這是程序,不能差一點。
也就是年前年后安全管理工作提級,否則一死一傷這種情況鋼汽就能處理。
現在得由他來主持事故評定和處理工作了,也就是說他對呂源深需要承擔的責任有提出決定性意見的權利。、
要不怎么說呂源深在面對他的時候心肝亂顫呢,他手輕手重全看態度了。
給蘇維德的電話剛撂下,董文學的電話便打了過來,他在鋼城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出了這種事自然能第一時間知道。
“問題嚴重不嚴重?”
董文學受四號爐的問題牽扯,可以說自身難保,卻還為他擔憂。
李學武嘆了一口氣,說道:“死亡女工可能要付主要責任,現場安全管理要付次要責任,主管責任人付連帶責任。”
他管了多少年的安全,只憑現場的基本情況就能斷定責任劃分。
他不會跟呂源深說這些,但同董文學卻用不著遮掩,是從管理者的角度介紹事故的基本情況。
總不能在電話里給他介紹現場的慘狀吧。
董文學也是跟著嘆了口氣,他還能說什么,時局維艱,再生波瀾。
見他沉默,李學武反過來還要安慰他,李懷德調他回京就是為了掌控亮馬河工業區,結果蘇維德從中作梗,現在他成了游離于集團管委會邊緣的存在了。
雖然老李支持他主持技術和項目落實工作,但也不是長久之計。
張勁松真沒想過要掌控亮馬河工業區,可時間長了難免會有其他心思。
董文學能否盡快回歸管理核心,還得看4號爐的處理結果多久能出爐。
這場風波一日不落地,董文學就得在邊上飄著,就怕飄著飄著就飄走了。
“怎么這個時間來電話?”
李學武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電話,尤其意外是于麗打來的。
他剛從京城回來,如果有什么事,她應該在俱樂部的時候同他談的。
“婁叔收到了聯會的邀請,是請他參加座談會,他想問問你的意見。”
于麗雖然講的話很含糊,但語氣很直白,是闡述婁鈺的想法。
李學武眉毛一挑,反問道:“怎么不是他打電話?”
“婁叔糾結了一個晚上,今天一早便回山上了。”于麗遲疑了一下,試著問道:“你覺得現在的形勢對他們…”
“如果他想知道,就讓他給我打電話。”李學武沒等她說完,開口道:“我的電話他是知道的。”
或許婁鈺沒有主動打他的電話其實就是一種選擇,是他遵從內心的一種答案。
“…那個。”于麗很怕他不耐煩突然掛斷電話似的,猶豫著講道:“看他的樣子好像是想去,來我這邊轉了兩圈。”
“他去不去跟轉圈有什么關系。”
李學武好笑地換了一只手拿電話,同電話里講道:“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這么說著,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問道:“你喜歡千山的雪還是長白山的雪?”
“啊?”于麗沒整明白他說的什么鬼話,愣了一下過后撇嘴道:“你喜歡什么我就喜歡什么。”
“是嘛?”李學武好像并不懷疑,笑著說道:“其實我不太喜歡下雪的天氣。”
“看來你心里已經有安排了?”于麗補充道:“對我們的安排?”
“等通知吧,先做好手里的事。”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年后我會回去一趟,不過在這之前你可以做準備了。”
“如果可以選,我還是喜歡千山的雪,你也不討厭,對吧?”
“呵呵——”李學武輕笑一聲,并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答案,“行了,車來了,我得上班了,就這樣吧。”
還沒等于麗反應,他已經掛了電話。
其實李學武更希望于麗去吉城的,有西琳在吉城的成功吧,他相信于麗經過獨立鍛煉以后也會成長為一個女強人。
不過看于麗的興趣和意愿不是很強烈,她似乎對錢和事業不是很上心。
如果不是為了幫自己,或許她都不會這么努力地經營俱樂部,以及她自己。
關于婁鈺糾結的,李學武在鋼城也收到了相關文件以及對應的反饋。
其實跟他前幾天接收到的文件是有一定聯系的,或許說是…東風?西風?
對這段歷史有一定了解的他知道,從今年開始,一些大領導要重返崗位了。
婁鈺這樣的“小卡拉米”就不用想了,解凍的風再暖也吹不到他那個位置。
說一句不恭敬的話,人老奸馬老猾,婁鈺是糾結過,他糾結的還是自己的意見,但通過內心的選擇和以往的經驗還是能夠辨別出危險與否的。
其實就算他來電話問了,李學武也不一定能給出正確答案,他前世參加工作的時候都已經是余波了,哪里還記得這股風有沒有那么的肅殺,他也記不住這些人。
所以去還是不去,就算要問,李學武能給的答案也是能不去就不去。
去了也不是主角,當背景板很有意思嗎?
早春還是帶來了風的問候,是科技的風,也是時代的風。
李學武都沒注意到,還是大辦公室午休期間討論,說某廠自主設計、制造了20米塔用風軸流風機。
這是啥玩意?
不了解還真不知道,了解了才知道跟自己沒多大關系,知道科技進步就行了。
過去太落后了,起點低,一旦工業開始呈現崛起狀態時技術發展會呈現井噴的狀態。
表象便是報紙上時不時宣傳的某項技術取得了新的突破。
后世有一段時間特別關注儲存技術,以至于那一年報紙上經常會出現關于儲存技術進步的新聞,后來的光刻機也一樣。
周佩蘭見他從辦公室門口經過,主動端著飯盒追了出來。
“秘書長,嘗嘗嗎?”
她笑著示意了手里的飯盒說道:“我自己包的,蘿卜羊肉餡的餃子。”
“哦?你還有這個手藝?”
李學武笑著看了看她,道:“怎么想起吃餃子了?”
“吃餃子非要一個理由嗎?”
周佩蘭笑著抬了抬下巴,提醒他道:“領導,你都不看日歷的嗎?今天立春了。”
“是嘛——”李學武真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走進辦公室,手指點了點辦公桌大玻璃下面壓著的日歷說道:“時間過的真快啊。”
“一晃一年了。”周佩蘭跟了進來,雙手捧著飯盒用同樣的語氣感慨道:“我們來鋼城一年了,時間過的真快。”
“這一年有沒有什么收獲?”
李學武笑著看了她問道:“不會只收獲了愛情吧?”
“就算只收獲了愛情,那難道算不上收獲嗎?”周佩蘭倒是爽朗的姑娘,聽他的調侃并沒有扭捏,表現的很是自然。
李學武挺佩服正視感情的姑娘,有句話不是說的好嘛,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勇敢承認愛情的人也先享受愛情。
“喝點什么?咖啡?”李學武走到茶柜旁,拿了兩只杯子示意道:“安南產的,銷售處送來給我,說是替東德的朋友嘗一嘗,是否符合他們的口味。”
“安南?東德?”周佩蘭是李學武的經濟專員,從這兩個詞便能了解到他說是什么。
“與東德的貿易開始了?”
“當然,只剩朝夕嘛——”
李學武泡咖啡的手法很糟糕,前世就不怎么喜歡喝這玩意,這一世依舊如此。
至于說什么苦咖啡,或者加奶、加糖這種調制手段,在他看來就是豆腐腦放鹽還是放糖的區別。
你喝的豆腐腦是甜的還是咸的?
“從安南運咖啡去東德?”周佩蘭有些懷疑地問道:“能賺到錢嗎?”
“相信我,商人永遠不會做賠本的買賣。”李學武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一杯給了她,另一杯也給了她。
“你讓他殺人他不干,但你讓他把對方的錢包掏空他一定是愿意的。”
扯了一句,他抬手示意了兩杯咖啡說道:“嘗嘗,他們說這是兩種口味。”
看著周佩蘭端起茶杯品嘗,似乎很有滋味的模樣,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我怎么就只喝到了一種苦味?難道是我的命苦?”
“嗤——咳咳——”周佩蘭一個沒忍住,咖啡從鼻孔里竄了出來。
“秘書長——”她快要死了,不顧還在滴答咖啡的鼻孔,瞪了李學武一眼,嗔道:“你就不能等我喝完再說這種笑話嗎?”
“我說我命苦,對你來說是一種笑話?”李學武好笑地看向她問道:“你在笑什么?”
“沒有您這樣的——”
周佩蘭不滿地用紙巾擦了鼻孔的咖啡,以及剛剛濺在地上的。
“我正想著如何評價這兩種咖啡呢,您把我的思路全都打亂了。”
“呵呵,沒關系,拿回去慢慢品。”李學武很大方地比劃了茶柜那邊道:“都拿走,反正我是不會喝的,在我看來這就是沒苦硬吃。”
“我可不敢拿,這玩意兒一定老貴了——”周佩蘭剛剛瞥到了,那包裝盒上的文字不是中文,應該是德語。
能作為對外貿易的產品,還能是便宜貨?
當然了,這句話在紅鋼集團廣泛適用,就算紅鋼集團定義的廉價產品也不是那么的便宜。
廉價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
2月初,第一支東德營城港貿易船隊啟航,直奔馬六甲海峽。
不要誤會,營城港還沒有修建完成,這支船隊也不是真的就從營城港啟航,不過出關文件是營城港開具的,因為與東德的文件就是這么簽署的,社會主義國家之間的貿易。
東德那邊只認海關文件,他們才不管船上的商品是來自哪里呢。
兩根金條擺在眼前,你說哪根是高尚的,哪根是低俗的。
為什么從安南和東南亞運輸咖啡和蔗糖去東德不賠錢?
因為咖啡和蔗糖是作為其他貨物運輸間隙填充物而擺上船的,那么主要貨物是什么?
是食品,是鋼鐵半成品。
李學武在東德的時候便發現,當地水果和蔬菜的價格很高,工業原材料就不用說了,煤炭和鐵礦石資源相當的匱乏。
紅鋼集團拿出一部分鋼鐵半成品作為出口資源,來維持與東德的合作。
李學武說送給周佩蘭的咖啡就是這批貨的樣品,當然了,樣品是銷售處說的,具體有什么貓膩就不用深究了。
“這是什么?”
王亞娟端著飯盒進屋的時候一眼便發現了他辦公桌上的粉紅色飯盒。
飯盒都是鋁制的,哪有粉紅色的,但他辦公桌上的飯盒就有,王亞娟看見了。
她都沒敢用粉紅色毛線織飯盒保溫套,他這個飯盒是哪來的,一定是小姑娘的!
“嗯?飯盒啊。”李學武并沒有注意到周佩蘭將飯盒留下,甚至連周佩蘭是什么時候走的他都沒有注意到。
“誰送來的,怪香的。”
王亞娟將手里的藍色飯盒放下,掏出了粉色飯盒聞了聞,撇嘴道:“羊肉蘿卜的?”
“你怎么沒去警犬隊任職呢?”李學武扯了扯嘴角,道:“是辦公室小周送來的。”
“那你怎么不吃呢?”
王亞娟真不客氣,掀開飯盒隨手拿了一個便往嘴里塞。
李學武沒好氣地回懟道:“我吃了你吃什么?”
“好樣的,我的這盒賞給你吧。”
王亞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真沒打算給李學武留,打算通通吃掉。
即便她不怎么喜歡蘿卜的味道。
“算了吧,在食堂吃過了。”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都給你吃吧。”
“怎么了?生氣了?”王亞娟故意似的看著他問道:“怪我吃你的粉紅色餃子了?”
“我記得她沒說飯盒里帶醋了。”李學武抬起頭看了她問道:“我怎么聞見有一股子酸味呢。”
“你才酸了呢——”
王亞娟沒好氣地放下手里的餃子,哼聲說道:“不吃了,一點都不好吃。”
李學武看了看飯盒里孤零零的餃子,這也能叫不好吃,那剩下的這個餃子得多冤枉。
“來干什么?專門給我送餃子來的?”
李學武繼續著手里的工作,頭也沒抬地說道:“邀請我去家里吃多有誠意。”
“美得你——”王亞娟瞪了他一眼,道:“誰要請你,我就是看你可憐。”
她瞥了一眼剩下的那枚羊肉餡餃子意味深長地說道:“就是沒想到還有人可憐你。”
“謝謝,勞您費心了。”
李學武眼睛看著文件,翻頁的時候隨手指了那飯盒說道:“吃完刷了,給小周送回去,就說我謝謝她。”
“你為什么不自己刷?”
王亞娟心里是高興的,可嘴上依舊不饒人,見李學武瞅過來才故作不情愿地將最后那枚冤枉的餃子吃了,走去門口刷飯盒。
既然能讓她去還飯盒,就說明兩人之間沒什么事。
李學武懶得跟她解釋,說小周有對象好像真在乎她的懷疑似的。
“我妹感謝你呢,說來鋼城看望你。”王亞娟一邊刷著飯盒一邊說道:“說沒有你就沒有她的現在,更沒有她的昔日阿洪。”
“你替我問問她,要咋地她才能不發瘋。”李學武沒好氣地說道:“什么有的沒的,能不能別老把我扯進她的幸福人生。”
“還有,讓她消停在家待著,押長齊了嘛就出門。”
“感謝你還不好?”王亞娟笑著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說我接她來鋼城跟我住一段時間怎么樣,你是沒看見,小家伙長得可壯實了,虎頭虎腦的,招人喜歡。”
“你確定?”李學武有些無語地抬起頭看向她說道:“你知道生活里多了一個孩子意味著什么嗎?”
“什么?”王亞娟好像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看向他說道:“我喜歡小孩子。”
“呵呵,沖你笑的時候那就是天使,對吧。”
李學武嘴角一扯,道:“但當他半夜哭的時候你恨不得從樓上跳下去。”
“至于嘛——”王亞娟好笑地看著他問道:“李姝小時候也這么折磨你了?”
“李姝小時候是她太太和奶奶帶大的,我才帶幾天。”
李學武瞅了她一眼說道:“她跟我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懂事了,是后來才開始淘氣的。”
“那你們家李寧的?”
王亞娟挑了挑眉毛,好像很想知道關于他家里更多事似的。
“李寧?”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小時候有秦京茹照看著,大一點了有二丫和他姐姐。”
“二丫以哄為主,他姐姐以武力威懾為輔。”
他用鋼筆尖點了點王亞娟提醒道:“我勸你放下這個念頭,免得滿世界找后悔藥。”
“好好想想,王亞梅要是真寶貝她兒子,還能送來給你玩?到時候你哄孩子她去玩才是真的。”
王亞娟站在那想了想,這話好像還真是…
說了不過年就真的不過年,至少表面上大家都按部就班地該上班上班,該干啥干啥,只不過晚上這頓飯要豐富一些。
鞭炮是不能放的,就算想放也得找個大野地沒人的地方放,過過癮就得了。
真在院里放,隔天就得叫保衛處叫去,問你是不是惰怠了,還在想著封建那一套。
就在除夕這一天,也就是2月5號,系統內統一下發了兩則通知,《關于反對貪污盜竊、投機倒把的指示》和《關于反對鋪張浪費的通知》。
按照一機部隨后下發的政策解讀文件要求,全集團將開展以打擊犯罪分子、反對貪污盜竊、反對投機倒把、反對鋪張浪費為主要內容的稽查工作。
李學武知道該來的終究是來了,李懷德等的東風來了。
“事情處理的怎么樣了?”春節期間李學武來到遼東工業各廠區視察,重點關注了鋼汽恢復生產的工作。
前幾天發生了安全生產事故,此時正是恢復士氣,安撫人心的關鍵時期,他想看看呂源深是怎么做的,都做了什么。
該說不說,呂源深做管理工作還是有兩下子的,在組裝車間,李學武已經看不到那天的低迷,依舊如往常一般熱火朝天。
或許那份低迷和悲傷并未抹去,只是深深地烙印在了職工的心里。
這雖然不是李學武想要的最佳效果,但已經是難能可貴,就算是他來也不過如此。
“家屬還是很配合廠里工作的。”呂源深看了他,匯報道:“責任劃分按3;3;4,從我以下管理層承擔4,車間管理層承擔3,當事人承擔3。”
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盡量為他們爭取,就是用工指標…”
“她有子女在聯合學校嗎?”
李學武沒看他,而是看著車間里的情況,細節之處才見真章。
呂源深回道:“她就兩個兒子,老大在陜省插隊,老二在蒙內插隊。”
“安排去建筑公司吧。”
李學武并不想開這個口子,但有些特殊的事需要特辦。
制度不應該是一把尺,反而應該是一張網,一張給最基礎群眾兜底的網。
呂源深對他的安排并不意外,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而且兩個兒子只能安置一個,不然以后的工作沒法做了。
該照顧的一定要照顧,但該遵守的還是要遵守。
“除夕夜加餐了嗎?”
李學武轉回身往外走,他該看的已經看了,該被看的也都被看見了,今天的工作足夠多。
“加了,我親自盯的。”
呂源深回答道:“今天中午還會安排葷菜,多虧您協調的肉品。”
“我也就這么點能耐了。”李學武看向他淡淡地說道:“能幫你的也只有這些。”
“謝謝——”呂源深沉默過后,還是道了一聲謝。
既然李學武這么說,就說明在接下來的問題處理上他不會手下留情的。
其實呂源深已經猜到了,不是李學武要立典型,只是他的點子背,沒趕上好時候。
真正要處理他的很有可能是李懷德,他這眼藥上的實在是夠狠,刺激的老李紅了眼。
這要是不殺一個兩個的,還真怕鎮不住集團里的風了。
“我能接受任何處理結果,我完全服從組織的決定。”
“嗯,態度還是可以的。”李學武看著干凈整潔的廠區,只帶著他往前走著,嘴里講道:“鋼汽能有今年是你的功勞,你功不可沒。”
“秘書長——”呂源深看著他聲音低沉地說道:“敗軍之將安敢言勇,是我沒做好管理工作,給您添麻煩了,”
“已經失去自信心了嗎?”
李學武看了看他,道:“在想下一步要去哪里蹉跎人生?”
“沒…”呂源深回答的有氣無力,看起來是沒什么信心的。
李學武只打量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不過還是在上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是好的,好的。”
說完這一句,轉身上了汽車,于喆啟動汽車,留下的是后視鏡里一張落寞的臉龐。
有的時候勢不由人,有的時候人不由勢,說也說不清楚,理也理不明白。
2月7號,李學武接到了來自總經理辦公室的電話,李懷德找他。
兩人在電話里談了許久,隔天集團總經理辦公室便下達了組建一打擊三反對的組織工作管理機構,李懷德兼任組長。
很意外的是,李學武這個秘書長竟然沒有兼任副組長,更沒有兼任辦公室主任。
什么都沒有,沒有解釋,沒有說明,甚至相關的工作都沒有李學武的安排。
不過在遼東工業各分廠以及分公司還是積極響應集團的號召展開行動。
目的是好的,就怕目的不純。
李學武不想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更不想將復雜的問題麻煩化。
9號,李學武乘坐火車前往奉城,對奉城機械廠展開巡查工作,同一時間,集團財務總監景玉農抵達奉城,開展經濟調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