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周小白小跑著進了國際飯店的大廳,在門口還跺了跺腳。
“今年京城的雪真多。”
“不僅多,還大呢——”
左杰在等她,從服務生手里接過笤帚遞給她,示意她收拾褲腳子上的雪。
“真倒霉,在門口摔了一跤。”
周小白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接過笤帚劃拉身上的雪,同時好奇地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在談話的李學武,挑眉示意了左杰問道:“那人是誰啊?”
剛剛進門時她主動打了招呼,見著李學武只回頭看了她一眼,便又回過頭繼續談話了,她真沒注意他在干什么。
“哦,三禾株式會社的。”
左杰只是瞟了一眼,沒在意地解釋道:“今晚武哥就是為了來送他的。”
“日本人?嘁——”周小白直起腰,撇了撇嘴角問道:“你認識?”
“別鬧了,我上哪認識去。”
左杰好笑地擺了擺手道:“是武哥說的,不然我哪知他是誰。”
“你在這干嘛呢?”
周小白的視線從那個日本人身上移開,卻是打量了左杰一眼。
左杰差點氣樂了,沒好氣地道:“咋地?嫌我礙眼了?”
“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周小白白了他一眼,從他身邊繞過,徑直向李學武那邊走去。
“…雖然很遺憾沒有達成進一步的合作,但我們的合作還在繼續。”
西田健一的中文說的很不錯,李學武認識他以來溝通從來不費勁。
其實這個年代無論是日本人還是韓國人,很多都會講中文。
畢竟是藩屬國過來的人,當年對中文的崇拜和覬覦之心是很復雜的。
以致于后世綜藝節目中韓國人把80年歷史的中文字聯當古董,日文更是離不開中文的組成。
當然了,越是得不到的越騷動。
現在西田健一的心情就是如此,看著李學武不卑不亢的應對,雖然很生氣,很著急,可還是得穩妥處理。
這次來京城,他承認輕視了紅鋼集團,更沒將對手擺在應有的位置上。
以致于處理合作談判的手段過于激進,影響了技術合作的下一步進行。
他知道,紅鋼集團從東德引進了很多工業技術,但他不知道具體有什么。
這才是要命的,也是讓他焦慮的本因,萬一有電子工業技術合作呢?
東德雖然是紙老虎,靠當年那點余蔭過活,可誰讓那是寒戰的最前沿呢。
整個經濟合作組織的技術傾斜,還是讓東德的小日子過的美美的。
組織間經濟合作在國際市場上是很正常的情況,就像馹本經濟代表團頻頻訪問內地,不也是經濟合作的一種嘛。
這同內地訪問東德本質上沒有區別,但對于三禾株式會社來說,紅鋼集團的收獲和技術崛起就是一場危機了。
好幾天沒有休息好,從那一次同李學武談話過后,西田健一也有反思自己,甚至親自拜訪了在內地工作多年的外事部大佬,求問目前內地的經濟發展狀況,以及經濟政策的指向性。
外事部有專門從事這方面研究工作的技術干事,他的問題自然有答案。
無論是外事部,還是其他馹本商人,給出的結論都是積極向上的。
他們每年都會參加在羊城舉辦的出口貿易交易會,除非內地不允許。
雖然從66年開始,內地出現了一些風波,對他們的貿易工作造成了影響。
但是,經過這幾年的修復和發展,內地的貿易環境重新有了希望。
尤其是政策上的調整和試探,以紅鋼集團為代表的企業正在實驗市場化經濟,這也讓很多日商看到了合作的曙光。
不是沒有人就西田健一的做法提出批評,認為他的手段過于下作了。
西田健一承認,這一次的失誤完全是源自于他的自大和驕傲,正在吸取教訓。
雖然很遺憾,但他沒有再繼續尋求合作,期望這次接觸過后有個修復期。
就算很迫切地希望趕在東德技術進入內地前同紅鋼集團簽署進一步技術合作文件,但他也知道無法急于求成了。
明天他將隨代表團返回馹本,李學武今天來是為他送行的。
李學武代表紅鋼集團,也是作為三禾株式會社的合作代表參加了在大會堂舉辦的歡送晚宴,隨后同西田健一一起返回了他本次隨訪下榻的國際飯店。
目的就是要聯絡紅鋼集團,又有國際飯店這樣的方便,他能不在這住嘛。
李學武能趕來送他,也是代表了紅鋼集團的一種態度。
“我更期待下次與您見面。”
依舊是淡然的語氣,李學武已經同他說了一路了,剛剛站在大廳也沒少聊。
看得出來,西田健一很希望在訪問團到訪期間達成這些協議,可李學武就是不打算給他這么面子。
真順著他的心愿,那下次怎么談啊?
小鬼砸的貪婪是喂不飽的,就得吊著他才行,不能讓他反咬一口,還得注意分寸,時不時給他一下子才消停。
“我還得為上次的冒昧表示歉意。”西田健一注意到李學武身邊多了個姑娘,微笑點頭過后輕聲說道:“那臺車我已經交給駐京辦使用了,很抱歉給您帶來了困擾。”
“沒關系,無功不受祿嘛。”
李學武微笑著點了點頭,示意了樓上說道:“很晚了,明天我就不送您了,祝您有個好夢,明天一路順風。”
西田健一矜持地道了謝,還認真看了周小白一眼,這才上了樓梯。
李學武是目送他離開,這才轉頭看向周小白問道:“你不是住宿舍嗎?”
“宿舍條件太艱苦了。”周小白不情愿地搖了搖頭道:“而且我害怕。”
“害怕?怕什么?”李學武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招呼了左杰一起。
“你們宿舍有人欺負你啊?”
“不是這個——”周小白走在李學武的身邊,賴賴唧唧地解釋道:“她們都說我們宿舍以前吊死過一個學生。”
“呵——”李學武扭頭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問過了?是真事?”
“我問誰去啊——”周小白翻了個白眼,道:“我問舍管,舍管才不敢說這個呢,但她們傳的有鼻子有眼的。”
“說是在校園里談戀愛被家里人反對,一氣之下上吊自殺了。”
她有氣無力地塌著身子跟著李學武進了休息室,見李學武不在意,很真地強調道:“晚上我老聽見廁所門響。”
“風吹的?有人用?還是有人故意嚇唬你們的?”李學武連說了幾個情況,在沙發上坐下以后指了跟進來的左杰問道:“你上學那會有這種事嗎?”
“多了,我們那時候更壞。”
左杰笑嘻嘻地坐在了沙發扶手上,挑眉道:“我們宿舍正對著廁所,晚上老有人上廁所打擾我們睡覺,而且味兒忒難聞,我們幾個便編鬼故事嚇人。”
周小白病懨懨地靠著李學武躺在了沙發上,看著左杰說道:“真損啊。”
“沒辦法,學校不給我們調寢室,那就都別上廁所了。”
他嘰咕嘰咕眼睛壞笑著說:“我們那時候也傳有人上吊,還有人從廁所那扇窗戶跳樓自殺,晚上鬧鬼嚇唬人。”
“我上鋪劉德全才損呢,他靠門口,用白線牽了一頭在廁所通氣窗上,一頭在他床鋪前面,聊到半夜才睡覺,睡前那段時間且得鼓搗一陣呢。”
他哈哈笑著道:“反正從那以后半夜就沒有人敢上廁所,除非一整個寢室的人一起去,我們算能睡個安穩覺。”
“才不是呢,我們學校那個可能是真的——”周小白仰著頭看向李學武強調道:“她們說尸體都沒有家屬來接收,是送去了實驗室做解剖教具了。”
“你都上解剖課了,還怕這個?”
左杰大咧咧地看著她問道:“白衣天使不都是心懷救死扶傷,感天動地,諸邪不侵的嘛。”
“我念的是醫學院,你當我上山當道士了啊!”周小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嗆聲道:“還感天動地,切——”
“那你就回家住吧,那臺小摩托不還用著呢嘛,上學也方便。”
李學武任由她往自己懷里拱著,看得出來她是有些心理壓力的。
如果信什么的,這會兒早就找人給她送一送了,一定會說她沖著啥了。
李學武不反對別人信這個,更從沒說過這玩意到底有沒有,但是他不信。
他只信腰里別著的真理,如果腰上的真理不管用,他手里還有大真理。
“冷——”說到這個,周小白又往他懷里拱了拱,也不知道說的是騎小摩托上學冷還是現在身體冷。
李學武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并沒有高燒或者低溫的狀況,看她的臉色倒是有些白,應該是情緒上的問題。
“咋地?今晚住著啊?”
“嗯——那最好了——”
周小白見他這么說,這才呲著小白牙笑了起來,只不過怏怏的。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抬起頭對左杰說道:“交代你的事做的怎么樣了?”
“哥,您放心,我辦事有譜。”
左杰自信地說道:“李援朝他們這些人都走了,樹倒猢猻散,還支棱著的沒有幾個了,給點實惠就能請的動。”
“注意著點,別呲了。”
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問道:“是你出面辦的,還是找人安排的?”
“這種事怎么能交給別人。”
左杰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不過哥你別擔心,我這樣的小角色誰能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又能把我怎么樣。”
“你讓他干啥了?”周小白好奇地仰起脖子看了李學武問道:“用不用我幫你?”
“用不著,你幫不上忙。”
李學武想都沒想便拒絕了她,低下頭看著她說道:“好好上你的學吧。”
“我很努力的——”周小白有氣無力地強調了一句,隨后嘟嘟囔囔地耷拉下眼皮,摳起了手指頭。
李學武沒搭理她,而是叮囑左杰道:“還是要以安全為主,一旦有人盯上你,早脫身,啥都不用管。”
“知道了,哥,我一定。”
左杰也是認真地點了點頭,看了周小白一眼,問道:“你真不舒服?”
他也是懷疑這妞是不是故意的,在武哥這撒嬌裝病就為了混口“吃”的。
“用不用我送你去醫院?”
“用不著你,你要是沒什么事就退下吧。”周小白當著他的面真就拉了李學武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抬起頭癡癡地說道:“我這是心病,得看心理醫生。”
“嘿嘿——”左杰壞笑道:“武哥修的是犯罪心理學,你找錯人了。”
“要你管——”周小白恨他擾亂了自己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氛圍,瞪了他一眼過后問道:“你還有事咋地?”
“得嘞,我算是礙你眼了。”
左杰笑著站起身道:“這就不打擾您老人家就寢了,奴才撤了——”
他還似模似樣地甩了馬蹄袖打了個千,真配合周小白的玩鬧。
“你咋來的?”李學武看向左杰問道:“開車還是騎車子?”
“開車,這天騎車子能凍死我。”左杰聽見他問起,便解釋道:“李援朝那臺車低價轉給我了,他認虧一千。”
“多少?!”周小白也不虛了,聽見這價驚訝地坐了起來,道:“他買那臺車花了7980,虧1000轉給你了?”
“哪有7980——”左杰笑著提醒她道:“我給他的批條,還有優惠呢。”
“實際上他買這臺車才花了不到六千,不正趕上羚羊換代嘛。”
“那也——”周小白挑了挑眉毛,看著他問道:“你哪來的這么多錢?”
她疑惑地問道:“你搶銀行了?”
“別鬧了,我搶銀行?”
左杰指了指自己,哭笑不得地說道:“我特么要有這個能耐,早領槍子了,還至于現在活的像個人?”
“那臺車合給我四千八。”
他捏著手指頭給周小白算計道:“上班這些年我自己攢了一些,剩下的全是跟于姐借的,她容我慢慢還呢。”
“于姐?俱樂部的于姐?”
周小白回頭看了李學武一眼,又看向他問道:“她憑啥借給你錢啊?”
“這你都要管啊?”左杰學著她剛剛的樣子白了她一眼,道:“管好你自己得了。”
“正好,你送我一程。”
李學武已經起身,整理了身上的衣服,道:“去海運倉你也順道。”
“哥——”聽見李學武要走,周小白也顧不上羨慕嫉妒恨了,可憐巴巴地拉住了李學武的手,叫的像一只小狗。
“一會我給你開個房間,你好好休息,學校的事明天再說。”
李學武抽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安慰她道:“乖,啊,錢不夠了跟左杰說,他能借。”
“哥…”左杰苦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了,他難道不知道于姐是誰?
“那我明天去你單位找你。”周小白還是那副可憐的模樣,扯了扯他的褲子問道:“行嗎?”
“行,我給你找房子住。”
李學武看了看手上的時間,知道她不想回家住,便應了她的請求。
住在國際飯店他也供得起,只不過這里人來人往的,不太方便。
如果周小白還是以前的身份,那倒是無所謂,畢竟是商業人士嘛。
可現在她只是個學生,如此大手大腳的消費,在學校會引起同學懷疑的。
京城看起來很大,實際上圈子也不大,她出入這里很有可能被同學看見。
周小白能進醫學院,就說明是得到了父母的同意,能來找他一定也得到了父母的默許,但他不能忽視這種默許。
照顧周小白不等于要慣著她,甚至是害她,相信她父母也希望她能獨立。
所以給她找個房子,方便她上學,乃至是以后她工作。
說起她學醫,李學武也是無語,這醫生咋就這么好,還扎堆兒了呢。
你猜怎么著,左杰的前女友,也就是羅云也回京了,跟周小白一樣也進了醫學院。
當初那么耍,就為了去部隊奔個前程,甚至跟左杰鬧成那個地步,結果呢?
人生啊,兜兜轉轉,就像驢拉磨,好像永遠走不出那個圈。
“哥,那錢不是于姐借給我的。”
一上車左杰便坦白了,他寧愿讓李學武訓他不務正業,也不愿意承擔那份懷疑,于姐這塊招牌不能隨便用的。
“嗯,哪來的錢?發財了?”
李學武上了副駕駛,這臺工程款內部裝飾很一般,座椅倒是還行。
他其實沒在意左杰的解釋,即便于麗真借錢給他又如何,他可以不信任左杰,還能不信于麗咋地。
“我您還不知道嘛,膽小。”
左杰打著方向盤出了國際飯店的大院,探著身子看了路,嘴里解釋道:“那錢是我做海產經銷攢下來的。”
“海產經銷?”李學武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當初你也做了?”
“嗯,不過我沒伸手,是讓我哥們做的。”左杰有些膽虛地解釋道:“我怕您說我手伸的太長,就沒敢跟您說。”
“那現在咋敢說了呢?”
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昏暗之中這小子不敢看自己這邊,竟然敢說謊?
“我要說問心無愧那是扯犢子,但我真沒動賬上的錢,于姐知道這件事。”
左杰知道不能撒謊,武哥說過,一個謊言需要十個、百個謊言來遮掩。
面對李學武的提問,他是有什么說什么,說多了還趕緊找補道:“您可千萬別怪罪于姐,是我求她別跟您說的。”
“嗯,說說吧,啥情況。”
李學武掰了座椅往后躺了,問道:“想賺錢怎么還偷偷摸摸的?”
“我怕——”
“咳——”他剛說了一句,李學武便咳嗽了一聲,沒好氣地提醒他道:“你別學周小白,給我整這一出啊!”
左杰咧了咧嘴,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了,“那時候我負責經銷資源的對接,怕大家懷疑我的公平公正,所以不敢跟您說,怕您…怕您…”
“誰都知道錢兒好花。”
李學武沒等他的遲疑,已經知道他怕什么了,淡淡地講道:“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道你知道是啥意思不?”
“道指的是規則和正當的渠道、手段,即道德和道義。”
他扭頭瞅了左杰一眼,問道:“你想一想,你掙這個錢有道嗎?”
左杰默默不說話,車開的也很慢。
“我很理解你們,誰特么不想過好日子,誰特么不想手里有錢花。”
李學武抬起手撓了撓臉上的疤瘌,道:“但你得知道這錢該怎么掙,還得知道這錢該怎么花。”
“你自己想想,為什么這臺車能到你手里,為什么李援朝買了卻守不住。”
他淡淡地講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人不配財,必有所失。”
“我不反對你們搞錢,更不反對你們借助手里的資源搞錢,但我更希望你們知道為啥要搞錢,搞了錢干什么。”
“哥,我好像明白你說的了。”
左杰不是糊涂蛋子,更不是見錢眼開的熱血黃毛,他還是很信任李學武的,尤其是他說的話和做的事。
“明白就好,就怕不明白。”
李學武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教給他道:“車也好,房子也罷,都是表象,是你掌握了財富以后的具象表現。”
“我想你應該知道,周小白當初賺的不比李援朝他們少吧?”
他扭過頭看向左杰問道:“你覺得她現在手里還有多少存款?”
“這個…”左杰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說她兜里一百塊錢都沒有,你信不信?”李學武笑著搖了搖頭,道:“她經手的錢買兩臺車都有余,可也就剩下手里那臺小鐵驢了。”
“當初她賺錢的時候也立志不買車,攢錢買套房子獨立,結果呢?”
“這我還真不知道。”左杰撓了撓腦袋,道:“當初她住在這邊,不是說公司出的錢嗎?”
“可她自己也沒善花啊。”
李學武靠在座椅上淡淡地說道:“花錢是會上癮的,當你意識到上癮的時候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
信用卡就是這個道理,銀行為了培養你花錢的“好”習慣,甚至不怕你還不上,等你上癮以后就是信用卡的奴隸了。
“不要看一時的,我也知道有一臺自己的汽車很爽,但你得開得住。”
李學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讓我失望。”
“我知道了,哥。”
“沈飛的王新來了,就在會客室。”董文學見李學武從樓上下來,提醒他道:“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沒事,高總負責這件事。”
李學武笑了笑,解釋道:“也許這個時候王新并不想見到我呢。”
“呵呵——”董文學點了點他,又示意了總經理辦公室的方向說道:“那就去李主任那,他剛剛還問起你呢。”
“好,我這就過去。”
李學武掏了掏耳朵里的水,剛剛毛巾沒有擦干凈,還潮乎乎的。
回自己辦公室換了身衣裳,這才來到老李的辦公室,程開元也在。
“聽說你游泳去了?”李懷德見他進來也沒起身,只是笑著問了一句。
李學武抬了抬手同程開元打了個招呼,這才回道:“還別說,水真不涼。”
“樓上放水了?”程開元有些驚訝地問道:“是游泳館開放了嗎?”
“今天第一天,你不知道?”
李學武挨著他坐在了老李的對面,劉斌麻利地給他端了杯茶水。
“謝謝啊,今天挺精神啊。”
他是在夸劉斌,連程開元都多看了他一眼,沒來得及回答李學武的問題。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李懷德也開了秘書的玩笑,指了他給兩人解釋道:“他中午要去相親。”
“呦!這是好事啊——”
李學武轉過身子側坐了椅子,看著劉斌問道:“對方是咱們集團的?”
“不,是我母親同事介紹的。”
劉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這情況在我們家已經屬于老大難了。”
“咋能這么說呢。”程開元也回頭逗了他道:“男人歲數越大越吃香啊,這你都不知道?”
“您這是安慰我了。”劉斌笑著說道:“我母親給我下了最后通牒,說我這個要是再不成,就不用回家了。”
“好么,這么嚴重啊——”
程開元笑著看了看他,問道:“以你這條件也不至于找不到對象吧?”
“找了,找一個黃一個。”
劉斌拎著暖瓶給他和李懷德續了熱水,苦笑著解釋道:“我這工作領導您也知道,哪有時間慢慢了解彼此啊。”
“哎!耍流氓可不行啊——”
程開元真壞,點了點他,故意挑他話里的毛病。
劉斌臉皮自然是夠厚的,這會兒也沒在意地解釋道:“我今年27,她今年25,都屬于奮斗的性格,還算般配。”
“這道理你咋想出來的?”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了對面老貓似的李懷德說道:“你對象處一個黃一個,應該找李主任負責啊。”
“都怪他給你安排那么多工作,都沒有時間處對象了。”
“沒有、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劉斌聽他這么說,連連擺手看向李懷德想要解釋,秘書長太壞了!比程總還要壞,這兩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嗯,我是得負一定責任。”
李懷德好說話,伸手捋了捋頭頂的兩根蛐蛐須子,笑著說道:“這次給你三天假期,務必要完成任務,好吧?”
“領導,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劉斌嘴上雖然解釋著,可臉上已經有了笑意,他真得感謝李學武。
“行了,出去吧。”李學武笑著擺了擺手,攆了他道:“去找你巴巴適適的愛情吧,別在我們這丟人現眼了。”
“哈哈哈——”
劉斌的父親是川省人,有的時候他口音里會有川味,著急了會更嚴重。
看他出了門,李懷德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了李學武這邊問道:“什么時候啟動客車生產項目?”
“當然是越早越好。”
李學武端正了表情,看向李懷德說道:“我的建議是現在就可以做準備了,至少得把廠房建起來吧?”
他又看了程開元一眼,手指點了點辦公桌強調道:“三四月份機械設備來不了,五六月份早早的,總不能讓設備等廠房吧?”
“能有這么早?”程開元微微皺眉,看向他問道:“我怎么聽說東德那邊有點拖的意思呢?會不會有變故?”
“故意擺出來的姿態罷了。”
李學武沒在意地搖了搖頭解釋道:“客車項目又不是直接與咱們簽的合同,他們沒有理由拖這個項目。”
“據我所知,吉利星船舶搞的相機生產技術和設備都已經開始調撥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按在辦公桌上講道:“咱們不能為假設和如果買單,該做的準備應該可以準備了。”
“建廠房啊,這個時間。”
李懷德也是皺起眉頭沉思道:“預算倒是好解決,經費還算充足,可建筑材料無法滿足啊,這時候上哪申請去?”
“沒辦法,拆東墻補西墻唄。”
李學武端起茶杯淡淡地說道:“反正工期控制在建筑公司手里。”
李懷德不說話了,程開元也不知道該怎么接他這個話茬。
這個辦法誰都能想得到,可不敢說出來啊,他們都知道李學武要挪用哪個工程的建筑材料,這可是紅線啊。
“鋼城工業區的三防工程是從十月份開始搞的,整個冬天都沒停下來。”
李學武放下茶杯看向李懷德介紹道:“如果對比同期其他企業,已經算是走在前面了,還有電廠配套產業呢。”
他示意了同樓層會議室的方向,道:“高總那邊談的順利,也許明年的建筑材料指標遠遠超過咱們現在挪用的。”
“你這是賭啊。”程開元默默地提醒了他一句,“萬一呢?”
“除非這個項目延后。”
李學武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示意了李懷德道:“客車項目等設備那邊的消息再動工,中間交叉時間會很長。”
“還有發動機項目呢。”
李懷德腦子里是在思考李學武帶回來的幾個問題,他還是有點東西的。
“看高總那邊怎么談了。”
李學武回道:“我更傾向于沈飛代工,共同研發,共享科研成果。”
“其實咱們沒吃虧,用一個噴氣式發動機項目就能撬動整個沈飛的科研資源,給咱們的科研所打開交流的大門,難道不值得嗎?”
他笑了笑,說道:“說白了,那技術也就是技術,還是落后的技術。”
“我沒拿它當塊寶舍不得。”
李懷德自然理解他的意思,坐直了身子說道:“那就兩手準備吧。”
他手指點了點辦公桌看向李學武講道:“你的壓力更大了,要穩住三防項目工程,還要保證客車項目投建。”
“關鍵是電廠的項目,我不是不信任卜清芳同志,但你得給她把把關。”
“卜清芳同志還是可以信任的。”
李學武想了想,點頭說道:“如果她需要遼東工業支持,我這邊義不容辭。”
老李的話里有話,他不能就這么接過來,容易引起他的猜忌。
聯合能源直屬集團公司,不在遼東工業管理小組的管轄范圍內,即便目前聯合能源的主要礦產開發和其他能源項目多數都擺在遼東,那也不能亂彈琴。
老李說讓他把把關,他只能說盡量辦,否則卜清芳在聯合能源干不長。
他和卜清芳沒有仇隙,也相信她能帶領聯合能源開拓新篇章,所以在老李這里就不給她拖后腿了。
李懷德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微微點頭,又看向程開元講道:“這個項目你跟進一下,畢竟是生產工作。”
程開元就知道這口鍋得他來背,事情是李學武去做,一旦出了事那就是他負責的,沒有任何道理可以講。
他有的選嗎?
就算他有的選,也得這么選。
李學武把這個項目做成了,那也是在工業生產范圍內的拓展,也是他的管理范圍,出了成績自然有他的一份。
就算李懷德不說,他還能躲的過去?李學武剛幫他松綁,他沒有拒絕李學武的理由和能力。
李懷德見他沒有意見,便從手邊的文件堆里抽出劉斌早就備注好的文件,擰開鋼筆簽了自己的意見和名字。
李學武接過來,推給了程開元,項目立項并且開展工作,得有主管領導簽字,光有老李一個人不符合規矩。
當然了,他也得簽字。
這份報告送過來的時候上面沒有一個簽名,為的就是討論過不過。
現在老李說能過,那就能過。
這種簽名倒掛的情況在企業管理中并不少見,但風險極高。
程開元也是個痛快的,既然不能反抗,那就默默承受唄,萬一爽了呢。
他簽完李學武才接過來,從上衣口袋里掏出派克鋼筆,唰唰寫了同意二字,并且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派克鋼筆是婁曉娥送的,筆尖是純金的,太陽光一晃金燦燦的煞是耀眼。
該說不說,德國人在工業發展過程中確實貢獻了不少成就。
當然了,這里也不是給派克洗地,當初支持落榜美術生的就有它一個。
用不著美化任何一家大品牌,能成長起來的就沒有一個是善茬。
李懷德只掃了一眼便沒再注意,因為這樣的鋼筆他有很多。
貴是貴,但人情不貴。
求他辦事的人一年算下來沒有一千也得有八百,真正辦成事的不得有點表示啊?
這年月送多了真沒有,但小來小去的絕對不斷,到什么時候都是人情社會。
千萬別說歐洲的空氣更廉潔,說什么老外不存在索賄受賄的情況,除了國內某些雜志會吹噓這種子虛烏有的東西,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看他們拍的電影就知道了,多少私下里的交易啊。
不過得說這年月確實有一股清氣的,就算是老李也從未想過當干部是為了發財,你能說他追求進步的目的不純,但不能說他沒有干事業的心。
程開元見李學武簽完字便拿了那份文件離開,再多待一會都覺得后背那口鍋隱隱凝實,壓的他心里難受。
“跟你說個事,你有個心理準備。”李懷德喝了一口熱茶,看向窗外講道:“咱們集團的管屬可能要變更。”
“要變?”李學武皺起眉頭,倏地想起了什么,但臉上故作不知地問道:“要歸到哪里?是部里有什么變化?”
“部里沒有,下面有。”
李懷德回過頭,也是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又何必窮折騰呢。”
“還是要折騰的。”李學武已經知道他想要說的屬管變更是什么了,同樣心事重重地講道:“愛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呵——”李懷德也是苦中作樂,看向他講道:“這件事還沒有完全定下來,我也在爭取,只不過希望不大。”
他挪了手邊的茶杯,道:“杜主任的辦公室我都要擠不進去了,去訴苦的人都能排到大樓外面去了。”
“能爭取就爭取,爭取不下來也沒有辦法。”李學武撓了撓腦袋,他真忽略了這件事,可也不能全怪他。
企業歸屬在整個經濟發展過程中變了不知道幾次,這一次時間跨度算長的,也是到八十年代末期才改的。
那時候李學武經歷了最后一撥變革,他哪里記得上一次改是什么時候。
聽老李這么說,應該就是今年了,再不改后面的時間就對不上了。
“不用愁,集團到底比廠級單位強。”李懷德愁的夠嗆,還得來安慰他,“大不了多往部里跑幾趟唄。”
“恐怕到時候就由不得咱們了。”
李學武苦笑著看向他提醒道:“如果您提了紅鋼集團的經濟建設方案依舊得不到準確答復,那咱們就得留一手了。”
“呼——”李懷德也是笑了起來,道:“這特么算怎么回事啊,難道我還得回過頭來巴結他們不成?”
“不至于的。”李學武又安慰他道:“等一等唄,或許您能更進一步,至少也得兼個什么吧。”
“算了吧,我寧愿巴結人,也不愿意攙和那些事。”
李懷德是個能屈能伸的主,這會兒已經在為接下來的風波做心理建設了。
“我想了一下,遼東的工業資源你盡量捏合起來,不行就成立分管公司。”
他像是下了什么決定似的,強調道:“反正雞蛋不能撂在一個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