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這么熱鬧?”
李學武從電梯里出來,見大辦公室里吵吵鬧鬧的,圍著一圈人。
張麗從里面出來,見他問便笑著回道:“是集團正式成立文件下來了。”
“哦,還是很及時的嘛。”
李學武聽她說是這個便笑著點了點頭,道:“再不來李主任就要急了。”
“呵呵呵——”張麗捂著嘴偷笑,這玩笑秘書長可以講,她可不敢。
“一機部的張副主任正在李主任的辦公室,文件是他帶來的。”
張麗瞄了一眼總經理辦公室的方向,輕聲給他介紹了一句。
李學武順著她的示意看了一眼,微微點頭說道:“是有什么事吧。”
“這個我真不知道。”張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道:“連劉秘書都沒進去,看李主任的意思是很重視的。”
“行,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李學武只看了那邊一眼,轉頭便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這次來是公務,不算休班,他得來辦公室點卯。雖然他是集團秘書長,就算不來也沒有人追究他是否曠工了。
可李學武沒有放松自己的習慣,規矩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亂。
因為是周一,張恩遠按照他的指示并沒有同司機一起去接他,而是將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的工作整理好準備給他。
“秘書長,集團正式成立的文件下來了。”一進屋,張恩遠便先向他匯報了這一喜訊,“我剛上班就聽說了。”
“嗯,來的時候聽說了。”
李學武抬手示意了大辦公室的方向說道:“走廊里熱鬧得很。”
“是高興的。”張恩遠笑呵呵地將文件搬過來在他面前擺好,道:“集團有發展,集體有進步,與有榮焉嘛。”
“是好事。”李學武點了點頭,坐著了椅子上,解開馬甲下擺的紐扣,讓自己辦公的姿勢更舒服一點。
到底是給皇帝做過衣服的,末代皇帝也是個時髦的主,襯衫配馬甲他穿的多,這年月還真少有人追這個民國風。
入冬以后,即便知道他辦公室暖和的很,日常都是穿襯衫辦公,可了解東北氣候的李裁縫還是為他做了馬甲。
不算厚,三層布料,護住了前后心,又護住了胃和后腰,工作不礙手,看來更有立體感,更有氣度。
這是一個容易上綱上線的年代,任何表象都有可能被說成小資情調。
你就說喝咖啡和喝茶有什么區別?
都是提神醒腦的飲品,只不過一個是本地戶,一個是外來戶,咖啡卻無端成了小資情調的一種代表。
魔都人表示很受傷,這讓下樓買菜都得精心打扮一番的他們怎么受得了。
還別說,咖啡這種東西還就是魔都賣的好,也更容易找到。
你要說在京城找一罐咖啡不是不容易,而是得追隨特定人群的腳步。
外事活動較為頻繁的區域,或者干脆直接去友誼商店也可以。
大街上的咖啡館?
少有,不能說絕對的沒有,但幾乎是看不見的,四九城的人少有這種格調。
不過為了應付外國顧客,國際飯店是有咖啡飲品的,卻也成為了一種符號。
提起俄餐,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一定會想起老莫,提起烤鴨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全聚德或者便宜坊,提起咖啡呢?
“你這身兒是在哪買的?”
高雅琴端著咖啡杯走了進來,站在辦公桌不遠處打量著李學武的穿著,很是欣賞的模樣。
李學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嗎?”
“沒什么,就是問問。”
高雅琴喝了一口咖啡,就在他面前的座位上坐了,嘴角帶著些許笑意地打量著他說道:“看起來挺有氣質的。”
“你確定不是本人底子厚的緣故?”李學武好笑地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的文件,道:“你不是來看我的吧?”
“又不是隔著八百里遠,看你還用專門來一趟啊。”
高雅琴放下杯子,迭起右腿說道:“你的魚上鉤了。”
“哦,哪條魚?”李學武淡淡地一笑,道:“最近拋出去的鉤有點多啊。”
“呵——你還是個漁夫啊。”
高雅琴上下掃了他一眼,道:“你都撒了哪些鉤子了?”
“這能告訴你嘛——”
李學武笑著合上手里的文件,看著她說道:“有事吧,盡管說。”
“真大氣,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性格。”高雅琴笑著給他比劃了大拇指。
李學武卻隨后補充了一句,“不一定給你辦啊。”
“你說話還得大喘氣的是吧?”
高雅琴氣笑了,白了他一眼,道:“是沈飛上鉤了,明天人就到。”
“搞突然襲擊?”李學武微微一愣,隨即好笑地說道:“是不想給咱們留準備的時間?這一定是王新的主意。”
“你的老對手了。”高雅琴沒管是誰的主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怎么樣?這一次還是你來主持?”
“我已經說過了,你當我是開玩笑?”李學武看了她一眼強調道:“你要是沒回來,我還能伸把手,既然你都回來了,那經濟工作還得是你來辦。”
“你是等著我來求你對吧?”
高雅琴抿著嘴角瞥了他一眼,道:“好吧,算我請你幫忙了。”
玩笑是玩笑,該辦的正事是得嚴肅的。
她認真地看著李學武說道:“這一次談判雖然前期已經談妥了條件,但我想沈飛一定有別的反復。”
“你與他們溝通比較多,到時候盯緊一點,李主任說他們最能整幺蛾子。”
“呵呵——”李學武忍不住笑出了聲,看著她挑眉問道:“李主任為此都下重要指示了?”
“你說他是不是有點草木皆兵了?”高雅琴探著身子湊過來小聲地說道:“在這個時間段看誰都像壞人。”
“嗯,你要是這么說的話——”
李學武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些許笑意說道:“他這疑心病很有可能會進化到被迫害妄想癥的階段。”
“啥妄想癥?”高雅琴冷不丁沒聽懂他剛剛話里冒出來的名詞,表情愣了一下,隨即好笑地瞪了他一眼,道:“你這心理學真不白學,都用在這了。”
畢竟是在李學武的辦公室,畢竟是當著李學武的面,她還是得留幾分余地,并沒有說李學武那點心計都用在老李身上了。
她要是敢這么說,李學武就敢喊冤枉了,他可從來沒坑害過老李,迄今為止兩人的配合那是相當的——默契!
“其實也不怨他,沈飛來的時間點卡的太準了——”
高雅琴眉毛一挑,喝了茶杯里剩下的咖啡,道:“這算不算湊熱鬧?”
“你是說三機部…”李學武話只說了半句,但高雅琴看過來的目光里全是了然,兩人之間也是有默契的。
“上次在招待會上,三機部來的那位領導就在踅摸你,這一次,呵呵。”
高雅琴放下茶杯,道:“你要說沈飛跟咱們的合作與三機部沒有一點關系,我是說啥都不會相信的。”
李學武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說的話都是事實,只不過表面上要過得去,他也沒發覺沈飛有什么其他企圖。
“不是我推脫啊,也不是我偷懶。”高雅琴攤開雙手解釋道:“港城那邊的事還沒了,海外礦產開發李主任可是下了死命令,不能有失。”
“這是一項,金陵那邊還得隨時盯著,我這邊還有你搞出來的粗提鐵礦項目等著立項,時間是非常緊張的。”
這么說著,她站起身,拿了自己的杯子強調道:“我還得幫董副主任處理東德技術引進以及貿易的后續工作。”
“這些話你跟李主任說了嗎?”
李學武聳了聳肩膀,道:“我這邊當然是鼎力相助,畢竟咱們是同志。”
“不過李主任那邊你該訴苦還是得訴苦,不能讓他覺得你閑著了。”
“還用得著我親自訴苦?”
高雅琴瞅了他一眼,無語地轉身往外走,邊走邊說道:“我是真苦。”
苦不苦誰知道呢,只有她自己知道,要是真的苦,完全可以甩出一部分工作來嘛,又不是沒有閑人。
李學武看了一眼玻璃下面壓著的通訊錄,最近班子里的閑人多多啊。
人啊,不能閑,一閑就會閑出毛病來,有些人更是會閑出歪心思。
有了歪心思怎么辦?
車間工人都知道,什么東西歪了只要用錘子敲打敲打就還能對付用。
有些人就是需要敲打才明白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應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
“軋鋼廠老廠區改造項目怎么定的?”程開元在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李學武,兩人邊走邊聊了起來。
集團班子成員至少在表面上還是能體現出團結二字的,從沒有翻過臉。
同程開元這樣的紅星廠一起走過來的老人,李學武更是帶著一絲尊重。
當然了,真刀真槍打起來的時候,這一絲尊重約等于沒有。
“不知道啊,沒跟我說。”
李學武故作不知地搖了搖頭,看向程開元問道:“你參與了?”
“哪兒啊——”程開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這一堆事,哪能找到我。”
他別有深意地試探道:“我還以為薛總會來找你參謀呢,畢竟你難得回來,他不得抓住這個機會?”
集團內部的稱呼因為集團化公司運營的緣故顯得有些亂。
你要說叫主任和副主任都沒毛病,要叫總經理和副總經理也是完全正確。
怎么說呢,集團業務與組織一體化管理的框架下,執行機構是管委會。
也就是說,整個紅鋼集團都是由管委會來負責制定、下達管理政策的。
這是時代決定的組織架構。
但紅鋼集團要向現代化發展,并且已經取得了集團公司發展的文件,就應該與現代化接軌,與國際公司經營規范對標,所以管委會內部多有兩個職務。
比如說李懷德,他即是管委會主任,也是集團總經理,叫什么都行。
比如說程開元,他即是管委會副主任,也是集團副總經理。
對諸如他這樣的集團領導,稱呼一般受個人喜好和實際工作影響。
程開元是業務領導,那稱呼他程總或者程副總的人就比較多,薛直夫也有管委會副主任的職稱,以及對標集團副總級的總工程師職務,所以可稱呼為薛總。
但到李學武這邊就有點特殊了,他在集團管委會任職,擔任秘書長職務。
可他沒有集團管理職務,也就是說,從實際管理上來看,他就是集團領導,但從集團公司管理標準上看,他好像沒有“正經”的職務。
高雅琴剛來的時候是處級,去年也解決了副局的待遇,唯獨李學武,在管委會內部依舊是正處的身份。
很特殊,也很特別,所以關于他的稱呼就很單一了,多稱呼他為秘書長。
稱呼的不同,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了目前紅鋼集團內部管理架構的不穩定和錯綜復雜的局面。
但能單純地依靠職級或者稱呼來判斷其人在單位的影響力嗎?
答案是不能。
就像你不能忽視李學武在集團、在遼東工業的影響力,更不能忽視程開元這么長時間以來的低調和隱忍。
上次那場風波過后,程開元保持著一貫的低調、務實作風,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什么人,做過什么事,李學武都要被他給騙了。
越是隱忍,越是所求甚大。
對蘇維德這種人,李學武倒是不覺得可怕,只是覺得討厭和不耐煩而已。
就以蘇維德沒在基層鍛煉過的基礎,給他多少資源也成不了氣候。
老蘇就是在部里待的太久了,也太天真了,做事看似用腦子,實際都抵不上他的屁股。
而程開元就不一樣了,他絕對不會做出老蘇那樣遭人恨的事,因為他要做什么事一定會讓別人替他背黑鍋。
他是從基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手段有的是,也就是在紅星廠翻了車吧,換一個地方也是叱咤風云的狠厲人物。
紅星廠還說啥了,這里都快成狐貍窩了,一個大李加一個小李…
唉,不說了,都是眼淚。
程開元早就算計好了,猥瑣發育,絕不出頭,他要看著李懷德自取滅亡。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天若讓其亡,必先讓其狂。
你看老李現在有狂傲自大,野蠻行事,聽不進建議的表現嗎?
在他看來是沒有的,李懷德能注意到班子內所有人的訴求,盡量協調和平衡各方的意愿,這就表示他還沒飄。
對付這種人不是自找苦吃嘛,在紅鋼集團蒸蒸日上的時候,誰敢說比老李更懂經濟發展政策,更懂工業發展趨勢。
李懷德有時候會忽視某些人的意見,甚至會有傾向地壓一壓某些人的勢頭,但他能聽得進去李學武的意見。
別看他經常去舞蹈隊扯沒用的,鬧的風言風語,可這些都是小事情。
在老李還沒有糊涂的時候,他最好悄咪咪地趴著,因為老李最忌憚的是他。
凡是上位者傾覆必然有其因果,沒接觸或者看不到全貌的時候你都想不到他有多狂,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
許皮帶的大廈將傾之際,你說有沒有人知道他要倒了?
當然有,后來說都是馬后炮,但也能從大廈倒塌之后濺起的灰塵中看出一二。
不要光看舞蹈團里的鶯歌燕舞,那能糟踐多少錢,你得看他的表現。
同一省一把見面,竟然敢在報紙上用“會見”這個詞,他不是狂是什么?
所以啊,誰行誰不行了,大多數有心眼的,心里一合計就知道了。
如此這般再看集團內部,別人說沒有這個眼力見都行了,程開元能沒有?
你就問下面的人,集團領導誰最能嘚瑟,誰扯的閑蛋最多,然后你且等著看,搬小板凳看,他要不出事誰出事?
“最近怎么大家都跟我訴苦呢?”
李學武好笑地扭頭看了他一眼,道:“上午高總還跟我念叨著辛苦,您現在又跟我說辛苦。”
“你們該不會是拿我當土地廟里的泥菩薩了吧?擱我這許愿呢?”
“呵——呵呵——”程開元忍不住笑出了聲,道:“純屬巧合了。”
“但愿啊——”李學武瞅了他一眼,端著飯盒打了飯菜,也沒往里面去,就找了熟人挨著坐了。
“秘書長。”人事處負責人敖雨華感覺到身邊坐了人,扭頭一看卻是李學武。
說起來兩人還頗有淵源,當初在委辦的時候,兩人都是副主任,只不過后來各自發展有所不同。
集團組織架構搭建的時候,敖雨華前進一步,接管了人事處,李學武則是原地飛升,進入到集團管委會工作。
現在看,敖雨華才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職級上的,還有工作能力和影響力。
當初兩人勉強能算是平級,但現在已經隔著十萬八千里了。
當然了,你要說兩人的職級那是一樣的,都是正處,可崗位不一樣啊。
李學武真被解除崗位,那倒是跌落凡塵,與她相平,可有這種可能嗎?
她現在要趕上李學武,至少要經過大部室副經理、經理,能不能一步跨過天塹還不好說,因為集團有規定,沒有分公司任職經歷不會從大部室往上調。
也就是說,你想進管委會,擔任集團管理崗位,那得去分公司干兩屆。
這一樣一算,兩人拉開的差距可不就是十萬八千里嘛。
“嗯,咋一個人呢?”
李學武挨著她坐下,程開元便坐在了李學武的對面。
“程總好,你們一起啊。”
敖雨華挺意外的,但還是笑著打了招呼,這才回了李學武的話。
“我剛坐下,沒注意到你們。”
“呵呵,我可以是一眼就瞧到你了。”李學武笑著瞅了她一眼,道:“頭發燙的不錯,年輕了不少啊。”
“還是秘書長會夸人——”
敖雨華今年三十五了,燙了頭發以后是顯得年輕了不少。
要不怎么說時尚是個輪回呢,后世的媽媽卷其實這個時代也流行了。
要是依著李學武的眼光看,這年月流行的媽媽卷可比后世更自然。
從66年開始,街邊理發店確實取締了燙發服務,有人批評說燙發是小布爾什維克的追求,是糟粕…
但從今年開始,燙發、卷發又開始流行了起來,街邊理發店不提供這種服務,那就用火鉗子在家里自己燙。
真有技術好的,只用一根鐵絲在爐子上加熱以后,就能給你燙出美麗的波浪卷出來,還有造型呢。
當然了,在女同志之間流行的發型,多半是從魔都傳過來的,那里是時尚的發源地,是潮流的開創者。
這四九城最火的理發店,一定是從魔都調來的師傅,絕對的。
李學武的丈母娘沒出京之前,就是西單市場那一處理發店的常客。
當初顧寧留的短發就是在那邊做的造型,只不過沒有燙頭發而已。
幾乎每個時代默認的,燙發的多半是已婚婦女,少有少女燙大波浪的。
以前的敖雨華只是兩條又黑又長的大辮子,現在剪斷了以后燙成卷發,看起來真是變了模樣一般。
這樣看來,敖雨華從委辦到人事處,也是有一番心路歷程的轉變呢。
“是不一樣了啊——”
程開元順著李學武的話打量了她一番,微微點頭贊道:“確實顯年輕。”
“程總,我還年輕啥啊。”
敖雨華心里琢磨著兩位領導坐自己這桌是啥意思,難道是要調整自己?
不怪她這么想,集團正式化以后上面懂不懂集團管理層不知道,但他們這些中層干部一定會動一動的。
不是別的,去年就沒有大動,今年還沒有的話,那明年豈不是要徹底打亂了?
不敢說集團能不能承擔這種風險,只是說干部們也是內心浮躁。
如果動,那也是年前年后,如果不動,最應該給下面一個準話。
只是集團上下的組織和人事工作都捏在老李的手里,真正的執行權都在景玉農那,兩人一個忙著集團化的事,一個顧著新年財務預算的事,都忽略了。
現在好,李學武只不過拼個桌而已,敖雨華便開始想入非非了。
她心里想著,嘴上卻玩笑道:“你看秘書長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可見我是老了的。”
“呵呵呵——”程開元笑著看了看李學武,打趣道:“秘書長也不見得就喜歡小姑娘。”
私下場合,都是一個班子的,當著敖雨華的面也沒什么,畢竟她也是紅星廠的老人了,李學武能說什么。
“我是不一定喜歡小姑娘,但程總一定喜歡啊。”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把這個玩笑又給踢了回去,直接塞住了程開元的嘴。
敖雨華也是仗著有幾分資歷,這會兒竟然敢笑出聲。
程開元忍不住,也是笑了出來。
事情都過去了兩年了,胡艷秋生的那孩子他也養了兩年了,事情就擺在這,有啥不能說的。
再說了,還是他先開的玩笑,誰讓他嘴欠招惹李學武了呢。
集團上下誰不知道李學武牙尖嘴利,鐵齒銅牙,最是得罪不起。
程開元承認自己疏忽大意了,還是不夠謹慎小心啊。
只不過敖雨華也沒打算放過他,故意逗趣道:“誰不喜歡年輕的,對吧?”
程開元:問誰呢?!
“小胡現在干啥呢?”
李學武真敢問,看著程開元的眼睛貼臉開大,問的可不就是胡艷秋。
其實在座的還真沒有外人,當初胡艷秋來廠里還是走的敖雨華的關系。
胡艷秋的母親同敖雨華是老同學,真算起來小胡得叫她姨呢。
就因為這件事,敖雨華同胡艷秋母親之間的關系好尷尬了,兩年都沒來往。
正因為咽不下這口氣,剛剛才有了那么一句,“誰不喜歡年輕的呢。”
這算是點住了程開元的死穴,誰讓他當初做事不周密,出了這種丑事。
他能坐在這里,還得說這年月對這種事不太在意,再一個他也沒啥大問題。
李學武既然敢問,就說明他跟程開元在這件事上的態度是一致的。
也正因為當初有他的兜底,程開元才算躲過一劫,沒有徹底沉淪。
所以他問了,程開元當著敖雨華的面也沒有遮掩,解釋道:“我也是上個月見她一次,剛從老家回來。”
“沒上班?”敖雨華還是很后悔沒有管住胡艷秋,一個大姑娘出了這種事,她也覺得愧疚,對不起老同學。
可兩家已經不來往了,她也不知道胡艷秋的近況如何,只知道她帶著孩子一個人過日子。
這孩子也說不上是誰的,畢竟這年月還沒有那么權威的辨別技術。
DNA技術是有,但還在實驗室,真正投入到應用還需要很長時間。
至于說當事人知不知道,這就不用說了,知道了能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程開元的秘書已經死了,這個孩子他要是不養,那只能是餓死。
胡艷秋因為這等丑事已經被家里掃地出門,斷絕關系,孩子怎么辦。
李學武當初之所以拉老程一把,還是看他的做法很仁義。
也是長腦子的,沒用人提醒便承擔了胡艷秋母子的撫養費用。
現在看他說的坦然,當初那場風波以及遺留下來的影響還在持續發酵。
你當這么多年程開元在集團沒有功勞嗎?不看功勞看苦勞呢?
集團的生產工作都是他負責的,要是沒有強大的工業基礎,紅鋼集團能有今天的發展?
正因為如此,老李對他也有了一份寬容,沒有將他逼上絕路。
其實現在這種狀況正合適,有個尾巴吊著,程開元永遠翻不起身來。
不過他也是命好,就算這般折騰,他愛人也沒離開他,還默認了撫養孩子的選擇。
兩歲多了,孩子的面相也張開了,一眼便能看出孩子不是他的。
這個都不用親子鑒定,更不用扯滴血認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那孩子就是張士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老程算是砸手里了。
“我托人給她找了個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可她嫌累不愿意去。”
程開元吃著饅頭,淡淡地回應道:“孩子是她母親在照顧,最近半年我也只見過她那么一次。”
“她在干什么?”敖雨華微微皺眉道:“她和她們家的關系緩和了?”
“聽說是沒有。”程開元放下饅頭吃了一口菜,說道:“可能是不想看孩子跟著她遭罪吧,她媽把孩子抱回去了,一個月只讓她看幾回。”
“也允許你去探望嗎?”
李學武看了他一眼,道:“看來這小胡真不是一個安分的主兒。”
“我去的少,主要是去看孩子,她母親那人挺好的。”
程開元喝了一口熱湯,平淡地解釋道:“每個月我給孩子二十塊錢,她母親說之前的錢都被小胡花了,現在錢都是給到她,直接用在孩子身上。”
二十塊錢,養一個孩子足夠了。
別說養一個孩子了,就是養兩個半大小子也足夠了,閆富貴一個月三十二塊五,都能養一大家子人呢。
當然了,還得看到養兒不易的一面,小孩也分怎么樣。
“這錢給誰都無所謂,只要別虧了孩子就行。”程開元吃完了也沒停下,像是真想找個能傾訴的人聊聊,便繼續說了起來:“我是把錢給了她母親。”
“小胡沒找你要過錢?”
敖雨華是知道胡艷秋為人的,聽他剛剛說給小胡介紹工作沒成,就知道發生什么事了。
“要過,說當初約定那錢是給她的,理應該給她。”
程開元苦笑了一聲,道:“我見過那孩子,當初在她手里差點…”
這話只說了一半,其實他也是心軟,如果默認小胡的行為,那孩子沒了,他身上的包袱才算是徹底清空了。
可還是不忍,他沒說的是,胡艷秋的母親之所以將孩子抱回家,還是他主動聯系的,這才有了他能探視的權利。
敖雨華也是疑惑,以當初胡艷秋母親的怨恨,又怎么會認可程開元呢。
“你給她錢了?”敖雨華吃不下了,心里揪揪著,早早地便撂了筷子,只有李學武沒受影響,依舊大口吃著。
“給了,但沒給多少。”
程開元喝了一口熱湯,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她的錯誤我有責任。”
敖雨華不知道該說什么是好了,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這么復雜的情況呢。
但她知道,一旦養成胡艷秋好逸惡勞的習慣,有人供養她,她哪里還會愿意工作賺錢養活自己。
“她和我說,談了幾段戀愛,都因為她的過往失敗了。”
程開元點了點頭,說道:“她想離開京城,去新的城市生活,需要我的幫忙。”
“她要真的這么想也行。”
李學武吃完了,撂下筷子說道:“新的環境,新的生活,新的開始。”
“呵呵——”程開元只是笑了笑,沒再繼續說下去。
其實答案已經在李學武的話里了,那些都是最樂觀的期待,可說出來連敖雨華都不信,京城的班都不愿意上,還想去別的城市生活?開什么玩笑。
有程開元照顧,胡艷秋才有生活保障,她要離開京城,程開元只能與她斷絕聯系,甚至要向保衛處報備。
為什么?
怕她死在外面,會被人認為是他殺人滅口,程開元才不想惹一身騷呢。
他身上的味道已經夠濃的了。
只是今天這些話說出來,不管李學武和敖雨華會不會傳出去,他都有了證人,到時候胡艷秋真出事,也有證詞。
程開元可不是傻子。
他知道躲不開李學武的算計,索性攤牌了,總不能往死了整他吧?
現在倒好,李學武聽了他的情感陳述,倒是要警惕胡艷秋搞事情了。
“熬姐,有空去串個門吧。”
李學武轉頭看向敖雨華說道:“畢竟是老同學,當初這件事要沒有你的幫助,也不會處理的這么順利,是吧。”
他點了點頭,道:“過去看看孩子,也跟小胡的母親聊一聊,看當老人的是個什么態度。”
“如果沒有什么特殊要求的話,以后就不用程總出面了,在銀行給他們開個賬戶,定期往里面打錢就是了。”
李學武手指在餐桌上點了點,繼續交代道:“我和程總一定是信任你的,你就多辛苦,勤打聽著點孩子情況。”
“有什么問題就安排保衛處那邊出面,我會跟周瑤說一聲的。”
程開元表態,李學武不能沒有回應,接下來的動作還得拉上老程呢。
在他講這些的時候,程開元始終沒有說話,全憑他安排的姿態。
敖雨華也是沒想到,自己只不過吃頓飯的工夫,就多問了一嘴,卻惹來了這么大的麻煩。
她不想接這個因果,可對于李學武的安排又不敢違背,只能保持沉默。
“你也不用有心理負擔。”
李學武理解她的沉默,淡淡地說道:“孩子都已經兩歲,就要懂事了,終究是要有個結果的。”
“那…”敖雨華看向他問道:“我該怎么說呢?”
“照實了說,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李學武點點頭,交代道:“你是廠里老人了,也經手了這個事情,程總既然愿意承擔這部分責任,你就多辛苦一下,盡量妥善處理吧。”
他伸手拍了拍敖雨華的胳膊,這才轉頭對程開元說道:“程總,孩子要記事了,如果您覺得小胡父母能養這個孩子,那就請敖經理過去安排,往后就不要再過去探望了。如果還有其他問題,孩子也可以有其他安置辦法。”
這算是一個地雷,是當初李學武親手埋下的,現在要給程開元松綁了。
程開元心里松了一口氣,面上也有了幾分釋然,點點頭說道:“我聽你的,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這件事發酵了這么長時間,壓力快要壓死他了,夫妻雖然沒有分開,但感情實在是淡了,他能感受到這一點。
如果能妥善處理此事當然最好。
敖雨華為什么沒再反對,因為李學武剛剛拍了她的胳膊,這代表了李學武的要求她必須執行,這是個信號。
當然了,她選擇妥協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李學武的信譽。
李學武安排人做事從沒有虧欠的時候,今天能讓她吃個虧,明天就一定能補償回來。
不一定是今天做事明天就補償,可能一個月,可能是一年,李學武的信譽在集團內部還是很有可信價值的。
程開元有因果,其實敖雨華也有心結,能親手解開當然是最好了。
“那我找時間去一趟。”
她見程開元表態過后應了一句,卻是沒打什么包票。
這種事怎么打包票啊,成不成全看努力,她總不至于坑程開元一道。
真那樣做李學武都不會放過她,她還想從兩人這里獲取一份資源呢。
看樣子李學武是為接下來的行動鋪路了,也是程開元主動來示好。
接下來集團有什么變化,她能參與的不多,但有兩人的照顧,好處一定少不了她的。
所以就算是再不情愿,分析利弊之后,她現在也得接手這件事了。
集團管委會傳出來的消息一天一個樣,但不變的是那幾個人的核心追求。
再怎么遮掩也逃不過心里想要什么的事實,李學武想要什么?
“那就這么著,有什么事你再聯系程總。”李學武手指點了點餐桌,看向敖雨華說道:“有需要聯系我也行。”
他看向程開元點了點頭,道:“你有時間吧,一會咱們聊聊汽車工業的事,我正琢磨著該怎么搞呢。”
這么說著,他已經起身拿了飯盒,程開元和敖雨華也同時起身。
敖雨華并沒有跟著他們一起走,而是看著他們倆走后這才重新坐了下來。
就算飯盒里還有飯,她也不打算吃了,心里算計著這一步的得失。
沒有人能在博弈中撈盡好處,一點麻煩都不沾,誰能有這種手段?
就算是李學武也不行,集團這么大,光靠他一個人左右支應不來的。
能拉上程開元,可見所求不小,提起汽車工業的事,敖雨華卻是想到了即將到來的沈飛,那才是龐然大物。
集團的資源再怎么重新分配,也都是那么多,李學武可一直都沒吃虧。
汽車,飛機…他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