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目送她離去,這才轉身合上院門。
竹影搖動,庭院寂寂。
他步入正屋,屋內陳設果然簡潔:一床一榻,一案一椅,四壁懸著幾幅淡雅山水,墻角青銅獸爐中余香未盡,氣味寧神。
雖無奢華點綴,卻處處潔凈妥帖,靈氣也比外間濃郁幾分。
李墨白在那張紫檀木案前坐下,袖袍輕拂,那方得自真香門的養寶玉匣便無聲落在案上。
玉匣觸手溫涼,青碧色的匣身流淌著柔和光暈。
他指尖輕點匣蓋邊緣某處隱晦符紋,只聽“咔”一聲輕響,匣蓋緩緩滑開。
霎時間,清香盈室。
匣內整整齊齊碼放著百枚龍眼大小的“青冥云紋丸”,丸身碧瑩瑩如翡翠琢成,表面天然云紋流轉不定,隱有光華內蘊。
李墨白凝視片刻,小心翼翼拈起一枚,置于掌心。
室內燈火柔和,映得丹丸通透如琉璃。
他闔目凝神,化劫境的神識如春水漫堤,絲絲縷縷浸入丸中。
丸中藥力流轉的軌跡,在他識海中纖毫畢現——但見千百縷細若游絲的靈材彼此交纏,如星河流轉,自成玄奧陣勢。
南極青鸞卵的清靈之氣與空桑云母粉的溫潤之意交織成主脈,七十二味輔材則如眾星拱月,各據方位。
“是哪一味?”
他心念微動,一縷精純劍氣自指尖透出,化作比發絲更細的淡金游絲,悄然探入丹丸核心。
劍氣過處,各式靈材如春冰遇陽,緩緩化開。
李墨白神識緊隨其后,細細分辨每一縷靈材氣息的變化——赤炎草性烈,寒潭蓮子清苦,九節菖蒲醒神…一味味輔材的特性在他識海流淌而過。
時間在靜室中悄然流逝。
窗欞外的月色自東移向西,竹影在青石板上緩緩拉長。
李墨白額角漸漸滲出細密汗珠。
這青冥云紋丸的烹飪手法極為精妙,七十二味輔材并非簡單混合,而是以某種秘法層層相嵌,彼此激發。
想要在不損傷丹藥整體結構的前提下,將其中某一味單獨剝離出來,無異于抽絲剝繭,難度遠超他先前預料。
更麻煩的是,那蝕心蠱的感應極為微弱,只有丹丸完整服下、藥力流遍周身時才會被觸動。
如今他以劍意化開丹丸,藥力散逸在空中,蠱蟲竟毫無反應。
“看來…需以身為皿,逐一試之。”
李墨白睜開眼,眸光微凝。
此法兇險——若試到藥性相沖之物,輕則經脈受損,重則引動蠱蟲反噬。
但此刻身處大周王都,危機四伏,若不盡快找出克制蝕心蠱之法,終是命懸他人之手。
他不再猶豫,將手中那枚已探明結構的青冥云紋丸置于案上,又從玉匣中取出三枚新丸。
第一枚,他以劍意抽離出“赤炎草”的藥性,凝成一縷赤紅霧氣,緩緩吸入鼻竅。
熱流順經脈而下,所過之處如炭火灼燒。
李墨白面色不變,以浩然正氣護持心脈,靜靜感受體內變化——蝕心蠱蜷縮如故,紋絲不動。
“不是此物。”
他輕吐濁氣,將殘余藥性逼出體外,又在虛空中刻下一道淡金符紋,記下此味藥性特征。
第二枚,取“寒潭蓮子”的冰寒之氣。
清涼之意漫過四肢百骸,連神識都清明三分。然心竅中那點陰寒蠱蟲,依舊沉寂。
第三枚,試“九節菖蒲”…
第四枚,試“龍血藤”…
月上中天時,案頭已堆了六十九枚化盡藥力、色澤灰敗的廢丹。
李墨白臉色微微發白,連續剝離藥性、以身試藥,縱然有浩然正氣護體,對精氣神的消耗也極為驚人。
更棘手的是,那七十二味輔材之中,有近半數靈性相近,彼此糾纏極深,想要單獨剝離而不傷及其他,幾乎不可能。
李墨白取過第七十枚青冥云紋丸,神識浸入其中,眉頭漸漸蹙緊。
最后剩下的三位輔料:金線蕨、霧隱花、地脈乳——竟如麻繩般擰成一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不知道是如何發揮作用的。
“真香門果然有獨到之處…”李墨白輕嘆一聲,“這煉制手法本身,就是最大的隱秘。”
他嘗試了數次,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不是金線蕨的藥性潰散,就是霧隱花的靈韻受損,最后一次更是三味齊毀,整枚丹丸化作一攤灰白粉末。
夜風穿堂,燭火搖曳。
李墨白望著玉匣中剩余的二十幾枚青冥云紋丸,沉默良久。
這般試下去,縱將百枚丹丸耗盡,也未必能探明真相…
或許,引動蠱蟲的并非某一種靈材,而是真香門的特殊烹飪之法,將其中幾種靈材的藥性混合到一起,湊巧滿足了某個條件?
“欲速則不達…”
李墨白輕嘆一聲,緩緩合上玉匣,將廢丹與粉末盡數抹去。
此事需從長計議。
或許…該先摸清蝕心蠱的特性,再尋對癥之物。崔家以丹道立世,這蠱蟲既需琉璃髓喂養,其中或有關聯?
黑暗中,李墨白輕輕摩挲著腰間那枚溫潤的瑯玕令,眸光幽深如古井。
醍醐香壇將啟,四方風云際會。而他身負崔家之謀、蝕心蠱之患,更要在這龍潭虎穴中,尋一條生路。
長夜未盡,前路迢迢。
此后數日,李墨白始終居于棲凰宮,未曾踏出宮門半步。
白日里,或與玉瑤對坐于水榭之中,素手烹茶,閑論生平所經歷的趣事;或漫步于宮苑回廊,看庭前花開花落,云卷云舒,說些無關緊要的散淡話題。
兩人的交流并不熱烈,但那份默契,卻在無聲中悄然滋長…
轉眼間,七日過去。
這一日,天還未亮,整座紫薇城便已蘇醒。
晨曦微露時,連綿不絕的鐘聲自王宮深處響起,一共九響,聲傳千里,滌蕩云靄。
鐘聲未歇,籠罩三仙島的淡金色光罩光華大盛!
光罩表面萬龍虛影齊聲長吟,龍吟聲中,無數金色光點如雨灑落,落在宮殿樓閣、長街小巷,將整座王都鍍上一層神圣輝煌的光澤。
隨著第一縷朝陽刺破云層,紫薇城正門——“承天門”緩緩洞開。
門高千丈,門扉上浮雕著周王御龍巡天、統御萬方的浩瀚圖卷。此刻在朝陽映照下,浮雕竟似活了過來,龍影游走,云氣翻騰,散發出磅礴威嚴。
門外,早已黑壓壓候滿了各方勢力。
禮部早已按宗門實力、疆域貢獻、過往功績排定次序,此刻數百名身著玄底金紋袍的禮官分列承天門兩側,手持玉冊,引導各方勢力入內。
“長生界青霞島,碧波仙宗——入!”
唱名聲中,一隊約莫二百人的隊伍越眾而出,各個身穿碧藍袍服,行走間隱有水波蕩漾。
早有禮官迎上,引著他們沿白玉主道向東而去——那是他們專屬的坐席。
“蒼梧境千幻澤,玄衣門——入!”
“西域大漠,還魂寺——入!”
“靈霄域,神月城林家——入!”
唱名聲此起彼伏,一隊隊人馬依次而入。
有乘駕異獸、華蓋如云的古老世家;有氣息不凡、規矩森嚴的強悍宗門;亦有僅三五人、衣著簡樸卻氣息淵深的隱世散修…無論來者何等身份,此刻皆斂去鋒芒,在禮官引導下,依序走向早已劃定好的席位。
約莫辰時三刻,一駕由八匹通體雪白、額生獨角的天馬拉著的鎏金寶輦,在彩衣侍女與金甲衛士的簇擁下,緩緩行至承天門前。
輦簾掀開,玉瑤公主款步而下。
她今日盛裝華服,頭戴九鳳銜珠冠,身披正紅織金鸞鳳朝服,廣袖曳地,裙擺逶迤三尺。
面上依舊戴著輕紗,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顏隱現于薄紗之后,在晨光與華服的映襯下,別有一種朦朧而神秘的美。
李墨白隨行于側,亦換上了一身與公主華服相配的月白蟠龍錦袍,外罩玄色云紋大氅,玉冠束發,腰懸瑯玕令。
他面色溫潤,眸光平和,行走間氣度沉凝,與玉瑤并肩而行,恰如明珠映玉,相得益彰。
守門的禮官與禁衛見狀,齊齊躬身:“恭迎三公主、駙馬爺!”
玉瑤微微頷首,目光未在旁人身上停留,只與李墨白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攜手踏過那高高的門檻,步入紫薇城內。
門內景象,又與外界不同。
但見白玉為階,金磚鋪地,兩側立著九九八十一根盤龍金柱。柱身高逾百丈,龍身蜿蜒而上,龍首昂然向天,口中各銜一枚“日月明珠”,光華流轉間,將這條筆直的“朝天御道”映照得恍如仙佛降世之途。
玉瑤與李墨白攜手而行,足不染塵。
行不過百丈,便有內侍總管迎上,躬身引路:“陛下已在‘乾元殿’前主宴臺等候,公主、駙馬請隨下官來。”
兩人跟隨總管,一路穿越重重坐席。
御道兩側,席案如星河鋪展,層層疊疊,延伸至視野盡頭。
近處皆是錦繡華蓋、異獸珍禽,各大宗門世家的旗幟在靈風中微微拂動;遠處則漸次簡樸,多為散修之席,卻也座無虛席,人頭攢動。
無數道目光匯聚而來,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然玉瑤目不斜視,李墨白亦神色從容,兩人步履平穩,衣袂飄然間,徑直登上了那位于九重玉階之巔的主宴臺。
此宴臺足有千丈見方,通體以“云霞暖玉”雕琢而成,玉質溫潤如脂,隱隱有煙霞自內透出,朦朧飄渺,好似云霞仙境。
玉臺正北主位,設一張紫金色蟠龍寶座。
座上之人,身披玄底金章九龍袞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旒珠垂落,隱約可見其下岳峙淵渟的面容。
雖看不真切,但那股統御八荒、乾坤在握的浩蕩威嚴,還是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李墨白雙眼微瞇,知道座上這人,便是大周的開元圣王——周衍!
關于這位周王的傳聞,數百年來早已傳遍東韻靈洲。其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莫過于當年和儒盟張守正的那場驚世之戰。
兩人大戰三天三夜不分勝負,自那以后,周衍便與張守正并列,被東韻靈洲修真界公認為圣境之下的最強者!
此刻,他目光垂落,正含笑望向攜手登臺的玉瑤與李墨白。
那笑意雖然溫和,卻如古潭深不見底,令人無從揣測。
“兒臣拜見父王,恭祝父王圣壽無疆,仙福永享!”玉瑤斂衽屈膝,聲音清越如冰玉相叩。
李墨白也隨之躬身長揖:“小婿崔揚,恭祝陛下春秋鼎盛,大道永昌。”
周衍的目光在李墨白身上略作停留,帶著無形的威壓。
片刻后,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緩:“瑤兒與駙馬遠道歸朝,一路辛苦,賜座。”
“謝父王!”
“謝陛下!”
兩人同時應了一聲,便有內侍上前,引著二人走向御座右側。
李墨白隨玉瑤落座,位置在右側最末一席,席案以紫霞神木雕琢,鋪錦繡云緞,上陳靈果仙釀,就連器皿亦非凡品。
落座之后,李墨白面色沉靜,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只見周衍左側依次設四席,席上四人,氣息皆如淵似岳,深不可測!
“亞圣巔峰的高手!”
李墨白心中了然,這四人應該就是玉瑤所說的四大神侯。
再看周衍右側。
自己與玉瑤居于末位,往前數去,尚有二席。
最靠近周衍的席位上,坐著一位端莊女修,身著淡金宮裝,頭戴九尾鳳釵。容貌與玉瑤有五六分相似,卻更為雍容華貴,眉目間凝著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
次席則是一位身著鵝黃流仙裙的女子,容貌嬌媚,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風流韻致,此刻正以團扇掩唇,眸光似有若無地瞟向玉瑤這邊。
不等李墨白相問,玉瑤的聲音便在識海中響起:“首座是大姐玉璇,執掌內廷事務;次席是二姐玉璃,分管禮樂典儀。”
李墨白微微頷首,目光卻轉向了宴臺的另一側。
他注意到,在周衍御座下方,距離最近的位置,還單獨設有一席素雅的白玉案。
案后坐著一名男子,身著纖塵不染的月白寬袍,發髻以一根古樸木簪束起,手中折扇輕搖,看起來閑散淡雅。
此人氣息淵深似海,雖不及四大神侯那般給人以直接的壓迫感,卻更加縹緲難測。
李墨白暗自估量,其修為至少也渡過了第二災,甚至可能更高。
“玉瑤,”他暗中傳音,“御座下方,那位白袍先生是?”
玉瑤聞言,眼波微轉,亦以傳音回道:“那人名叫袁天。聽聞出身玄機島,百年前入朝,精擅推演卜算、陣法禁制,深得父王信賴,拜為大周國師,常隨侍左右。其修為…深不可測。”
“袁天…”李墨白雙眼微瞇。
能在這等場合居于周衍下手,與四大神侯同列,這位國師…絕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