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墨白暗暗思忖之際,右側次席,那位二公主玉璃忽地將團扇一合,發出一聲輕笑。
“三妹妹,今日父王壽誕,八方來賀,何等喜慶。你卻以紗覆面,不露真容,未免也太掃興了吧?”
這一聲嬌笑,頓時將主宴臺上大半目光都引了過來。
玉瑤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覆在膝上的素手悄然握緊。
她垂下眼睫,沒有立即回應。
玉璃卻不打算放過她,目光在李墨白身上掃了一眼,聲音愈發柔婉:“莫不是…妹妹在北境受了什么委屈?還是說北境風霜太厲,傷了妹妹的花容月貌,羞于示人了?”
李墨白臉色微沉。
他自然知曉玉瑤臉上那灰敗斑痕的來歷——那是她七年不飲本源、抗拒血脈神通所付出的代價。
反觀這位二公主與大公主,容顏完美無瑕,光彩照人,背后不知有多少修士的本源之力被她們吞噬,才滋養出這般無垢之姿。
此時此刻,玉璃當眾發難,看似只提面紗小事,實則字字誅心,是在指責玉瑤的“不合群”,暗諷她不肯依循王室秘法,自甘“殘缺”。
玉瑤端坐席間,廣袖下的指尖微微一蜷,面上卻依舊清冷如霜。
“容顏皮相,不過外物。二姐若有閑心,不若多思量如何為父王分憂。”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至于這面紗…我戴與不戴,與二姐何干?”
玉璃眸中寒光一閃,團扇輕搖,唇邊笑意卻更盛三分:“妹妹這話說得可生分了。姐姐不過是關心你罷了,雖然你如今已是崔家婦,可代表的還是我大周王室的顏面。這面紗一遮,知道的說是妹妹性子清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大周公主有何隱疾,見不得人呢。”
“夠了。”
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卻是首座的大公主玉璇開口了。
她目光淡淡掃過玉璃:“今日父王圣壽,普天同慶,姊妹間些微玩笑,也該適可而止。”
聲音雖然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玉璃眼角微跳,后面的話都咽了回去,只輕笑一聲:“大姐說得是,倒是我多嘴了。”
玉璇又道:“吉時將至。二妹,典禮諸事還需你主持操勞,莫要耽擱了正事。”
“是。”
玉璃應了一聲,翩然起身,朝著御座上的周衍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如鶯啼:“父王,吉時已到,各方獻禮使節皆已候于階下,可否開典?”
周衍微微頷首:“準。”
“開典——獻禮!”
玉璃轉身,面向下方浩瀚宴場,朗聲宣喝。
聲音在渾厚法力催送下,傳遍整個乾元殿前廣場。
霎時間,禮樂大作!
編鐘玉磬齊鳴,混著鸞簫鳳笛之音,恢弘莊嚴,又有三十六面夔牛大鼓同時擂響,聲震九霄,連漫天云氣都隨之翻涌。
早已等候在御道盡頭的各方勢力使者,聞聲而動。
但見流光道道,仙霞紛呈,一個個使者手捧禮盒、玉匣、錦盤…踏云而至,井然有序地落于主宴臺前特設的“獻禮臺”上。
“長生界青霞島,碧波仙宗,敬獻‘萬載空青石髓’十斤、‘碧潮生生果’三枚、上品靈脈一條——恭祝陛下圣壽無疆,仙道永昌!”
一名碧袍老者率先上前,手托一方寒氣繚繞的玉匣,匣中盛著湛湛如碧海凝脂的石髓,旁邊三枚果子流光溢彩,隱有潮汐之聲。
立刻有內侍上前,恭敬接過。
“蒼梧境千幻澤,玄衣門,敬獻‘千幻蜃龍珠’一枚、‘九轉化形芝’一株、秘術《玄衣遁影訣》全本——恭祝陛下威臨八荒,德被四海!”
一名籠罩在淡淡灰霧中的身影飄然而至,奉上的禮盤中,一枚龍眼大小的寶珠幻光流轉,旁邊一株紫芝生有九葉,葉葉紋路皆不相同。
“西域大漠,還魂寺,敬獻‘大漠佛心砂’百粒、‘涅槃金蓮’一朵——恭祝陛下法體永固,神威如海!”
一名膚色黝黑、額有戒疤的僧人雙手合十,面前懸浮著一只金缽,缽中金沙璀璨,蓮花含苞,更有九張金箔懸浮,梵文隱隱。
獻禮之聲絡繹不絕。
“靈霄域神月城林家,敬獻‘月華凝露’百瓶、‘星隕神鐵’千斤…”
“長生界無涯山陸家,敬獻‘玄冰魄精’五十斤、‘霜雪玉蓮’十朵…”
“南海離焰島炎陽宗,敬獻‘地心炎晶’百塊、‘火靈玉髓’二十方…”
每一份賀禮皆是稀世奇珍,或是能助長修為的天材地寶,或是宗門獨有的秘傳之術,或是可煉制重寶的頂級靈材…琳瑯滿目,寶光沖天,將整座獻禮臺映照得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待最后一家宗門獻禮完畢,玉璃公主再次起身。
她今日身著鵝黃宮裝,云髻高綰,簪著步搖金釵,行走間環佩叮咚,顧盼生輝。
行至宴臺前沿,她面向下方萬千席位,嗓音清越含笑:
“禮成——!”
“陛下圣德巍巍,澤被蒼生,今日壽誕,得見萬宗來朝,實乃我大周之幸,東韻靈洲之福。”
她微微一頓,眼波流轉,掃過宴臺兩側那些氣息淵深的化劫境使者,笑意更深,“如此良辰,豈可無興?依照舊例,接下來應是擂臺斗法,以賀圣壽!”
話音方落,臺下萬千席位間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依照慣例,這擂臺斗法既是助興,亦是各方勢力展露鋒芒、暗中較勁的場所。
玉璃廣袖輕拂,主宴臺前光華流轉,一座百丈見方的白玉擂臺憑空顯化。
擂臺四角升起蟠龍玉柱,柱身符文閃爍,凝成淡金色的屏障,將內外隔絕。
“擂臺之上,不禁宗門,不論淵源,唯道法論高下。凡入前十者,皆可入我大周‘蘊香閣’一觀,閣中所藏天階以下香方,任選其一;若能進入前三…”
玉璃聲音微頓,眼波流轉間帶起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陛下將親賜‘醍醐香露’一滴,助其洗練香魂,參悟玄機!”
此言一出,臺下群修更加興奮。
當下便有人按捺不住,一道赤色遁光自西側席間掠出,落在擂臺之上,顯出一名豹頭環眼的壯漢,抱拳朗聲道:“赤炎山雷昊,愿拋磚引玉,請諸位道友賜教!”
不多時,另一道清影飄然而至,卻是個背負古琴的白衣女修。
兩人見禮罷,各展神通。
那雷昊所修乃是罕見的“霹靂雷音法”,出手時并無電光火蛇,唯有陣陣沉悶雷音自虛空中迸發,音波所及,擂臺屏障竟泛起水紋般的漣漪。白衣女修十指輪轉,古琴無人自鳴,道道清越弦音凝成青鸞虛影,與雷音在半空相撞,炸開一圈圈扭曲的靈韻波紋。
兩人斗法不過五十余合,雷昊忽地張口長嘯,嘯聲中隱有九重雷音迭浪般涌出,白衣女修弦音一頓,青鸞哀鳴潰散。
既然是斗法切磋,自然不會使用什么秘寶,那女修眼看神通被破,也不戀戰,當即認輸退下。
雷昊連勝兩場,第三場對上一位玄衣宗的高手,苦戰百招,最后被一根玄衣針擦中肩膀,破了神通,踉蹌敗退。
此后又陸續有七八人登臺,各顯奇能。臺上法術光華交織如錦繡,臺下贊嘆驚呼此起彼伏,氣氛漸至酣熱。
如此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玉璃忽地輕笑一聲,纖指輕叩玉杯。
侍立在她身側的一名素衣男子會意,身形如煙消散,下一刻已出現在擂臺上。
此刻,臺上連勝五場的,乃是一名來自西域大漠的魁梧刀修,名喚“狂沙”。
他手中一柄“黃泉斷岳刀”煞氣沖天,連敗數名高手,氣勢正盛。見這素衣男子現身,狂沙濃眉一擰,聲如悶雷:“報上名來!”
“莫懷,修香道,二公主府上客卿,請賜教。”素衣男子淡淡道。
“公主府的人?”狂沙雙眼微瞇。
不等他再說什么,莫懷已然出手!
也不見此人有甚起手架勢,只將左手袖袍輕輕一拂。
霎時間,擂臺上空光影驟暗!
無數細若塵埃的幽藍色光點憑空浮現,似夏夜流螢,又似星河碎屑,無聲無息朝著狂沙飄去。
那光點看似輕柔緩慢,卻仿佛能無視空間距離,眨眼便至狂沙周身三丈!
狂沙瞳孔驟縮。
他散修出身,征戰多年,直覺何等敏銳?雖未看清那些幽藍光點究竟是何物,心中卻已生出一股極致的危險感!
“破!”
狂沙狂吼一聲,手中“黃泉斷岳刀”猛然倒轉,刀身迸發出渾濁的土黃色刀芒,如沙暴龍卷般護住周身,欲要將那些幽藍光點絞碎。
然而,刀芒觸及光點,竟發出“滋滋”輕響,仿佛熱油潑雪。
那看似凌厲的刀氣,竟被幽藍光點無聲無息地洞穿!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幾點漏網之光已飄至狂沙肩頭,護體靈光被腐蝕出幾個細小孔洞,光點也隨之侵入。
瞬間,一股鉆心蝕骨的劇痛猛然炸開!
狂沙悶哼一聲,臉色變得煞白。
“蝕骨香!是天階下品的‘蝕骨香’!”臺下有見多識廣的修士失聲驚呼。
狂沙識得厲害,當機立斷,左肩法力暴漲,“噗”地一聲,竟將沾染光點的那一小塊皮肉硬生生震飛了出去!
血花飛濺間,那塊離體的血肉尚在半空,便已化為灰藍色粉末簌簌飄落。
與此同時,他身形暴退,右肩血如泉涌,卻顧不得封穴止血,手中黃泉斷岳刀連環斬出。
黃蒙蒙的刀光如驚虹環身,織成密不透風的屏障,總算將那詭異的幽藍香塵封擋在外。
站定時,狂沙的半邊衣襟已被染紅,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只這一拂袖,高下已判!
“好霸道的香道!某家認輸!”
狂沙倒也識時務,沒有半點猶豫,當即拱手認輸,下了擂臺。
臺下先是一寂,旋即響起陣陣低議。
“好厲害!一袖拂出,竟逼得狂沙自殘軀體!”
“這便是香道的殺伐之術么?不見煙火,卻殺人無形…”
“聽說這莫懷原本只是一個不入流的散修,是二公主慧眼識珠,傳其香道法門,大力栽培,才有如今的修為!”
“原來如此…不愧是大周王室的二公主。”
臺下眾人議論紛紛,玉璃自是聽見,她以團扇掩唇,眼波流轉間盡是得意之色。
下一刻,她瞟向右側末席,聲音嬌柔帶笑:
“三妹妹,你這駙馬在北境可是聲名赫赫呢。聽聞崔家大公子崔揚,不足千歲便已至化劫境渡三難,劍道天賦更是驚才絕艷…今日這般盛會,何不請駙馬登臺,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周圍數道目光齊齊落在李墨白身上。
李墨白眉頭微蹙,暗中傳音道:“玉瑤,你這位二姐,似乎總愛尋我們麻煩?”
玉瑤紗巾下的唇角微抿,傳音回道:“二姐與我素來不睦,此事王都皆知。自母妃去后,她處處針對于我,今日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你也不必應戰,直接回絕她便是了。”
李墨白微微點頭,面上浮起溫潤笑意,朝玉璃拱手道:“二公主說笑了。崔某雖在北境略有薄名,卻深知天外有天的道理。今日陛下圣壽,群英薈萃,崔某這點微末劍術,豈敢登臺獻丑?”
他這番話說得謙和得體,可玉璃聞言,唇角笑意卻更深了幾分。
“駙馬何必過謙?誰不知北境崔家的厲害,崔揚公子更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今日若不肯登臺,倒顯得我大周王室怠慢了佳婿,或是…駙馬瞧不上我這府中客卿的微末伎倆?”
話音方落,臺上莫懷忽地望來,目光如冷電一般。
“崔氏之名如雷貫耳,莫某不才,愿以香道微藝,請駙馬賜教一二。”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鋒銳之氣!
李墨白眉頭微蹙,心知對方是得了玉璃的暗示,鐵了心要逼自己出手。
他還想婉拒,卻發現周圍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御座之上,周衍雖面帶笑意,眸光中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
四大神侯神色各異,或淡然,或玩味,也都將視線投來,似乎在等待他上臺。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潮水般悄然彌漫。
李墨白暗嘆一聲,知曉今日這一戰,怕是避無可避了。
再推辭,反倒顯得心虛,更惹人生疑。
“既如此…”李墨白整了整衣袍,緩步離席,聲音溫朗,“在下便獻丑了,請莫道友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