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他看見玉臺前方,已有一名身著侯府執事服飾的中年修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運起法力揚聲道:
“奉侯爺諭令,于此舉行納賢典!凡欲拜入我西伯侯府者,皆可上前,呈遞名帖,驗證修為,并受‘聞香鑒’一試!侯爺有言:香道通天,唯緣者得之。今日只取百人,優中選優,寧缺毋濫!”
聲音浩浩蕩蕩,傳遍整個山谷,在群山間引起陣陣回響。
臺下頓時一片騷動。
數十萬人之中只取百人!
不少修士面露忐忑,但更多的卻是躍躍欲試。很快,便有十余人越眾而出,手持名帖玉簡,神情恭敬地走向玉臺前臨時擺放的數張長案…
李墨白的目光,卻落回了不遠處的人流邊緣。
那對枯竹宗的師兄妹,正奮力向前擠著。
男子一手緊緊護著師妹,一手高高舉起一枚略顯陳舊的玉簡,臉上混雜著緊張、期待與破釜沉舟的決絕。女子被他護在身后,面色蒼白,嘴唇也抿得發白。
“這西伯侯府的排場,倒是夠大。”李墨白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玉瑤微微點頭:“西伯侯權傾朝野,八大天王之中,有一小半都是他心腹。傳聞他本人修為深不可測,已臻亞圣巔峰,與父王…相差無幾。故而行事囂張跋扈,有時連我父王的面子也未必肯給。”
李墨白默然片刻,只道:“原來如此。”
此時此刻,遠處玉臺上,那位西伯侯次子周宸,已換了個更閑適的姿勢倚在紫檀大椅中,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臺下修士的忐忑、渴望、掙扎,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乏味典禮中一點微不足道的點綴。
片刻過后,測試開始。
八名侯府執事分坐長案之后,每人面前皆懸一面八角琉璃寶鑒。寶鑒不過巴掌大小,鏡面朦朧如籠霧靄,隱有暗香浮動。
修士上前,需以指尖精血浸染名帖,投入鑒中。
只見寶鑒光華流轉:鏡面霧氣翻涌,或綻七彩,或凝霜雪,或生蓮影,或騰煙霞…諸般異象不一而足,映照出測試者與香道根基的契合深淺。
人群中不時傳來驚嘆或惋惜的低語。
一名虬髯大漢上前,寶鑒中赤光噴薄如焰,卻在半途驟然崩散,化作點點火星湮滅。
執事面無表情,揮袖拂去名帖:“下一個。”
旁邊一位素衣女修纖指輕點,鏡面漾開圈圈漣漪,竟凝出一枝半開的白玉蘭虛影,幽香隱隱。
執事微微頷首,將一枚赤銅令牌遞過:“玄階中品,可入外院候補。”
女修接過令牌,指尖微顫,眼中泛起淚光,匆匆退至一旁。
輪到枯竹宗的那對師兄妹時,已是半刻鐘之后。
女子站在臺下,望著上面的琉璃寶鑒,指尖微微發顫。
方才那些測試者幾乎都黯然退場,偶有異象稍顯者,也不過得個外院候補的名額。
她想起自己受損的根基,蒼白的唇抿得更緊了些。
“婉兒,別怕。”身后傳來師兄沉穩的聲音:“只管放手一試。”
“嗯。”
師妹深吸一口氣,走上了高臺。
她咬破指尖,一滴殷紅精血沁出,落在早已備好的名帖玉簡上,再將其小心翼翼地投入鑒中。
寶鑒微微一震,鏡面霧氣翻涌,隱約有光華流轉…
然而,不過三息,那光華便如風中殘燭,明滅幾下,徹底黯淡下去。
執事抬了抬眼,聲音平淡無波:“枯竹宗蘇婉,無香緣,下一個。”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如冰錐刺骨。
蘇婉身軀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唇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她怔怔地望著那面灰白的寶鑒,仿佛沒聽清,又仿佛聽清了卻無法理解。
七年漂泊,三十年跋涉,二十五萬靈石的孤注一擲…盡數化為鏡花水月。
“師妹…”師兄上前一步,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
旁邊已有侯府衛士面無表情地抬手示意,讓她退下。
師妹恍恍惚惚,被師兄半扶半拉著退到人群邊緣。
她低著頭,望著自己方才咬破的指尖,那一點細微的傷口正在自動愈合,可心里某個地方,卻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空落落的疼。
“沒事,婉兒,沒事的。”師兄將她攬到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堅定,“還有師兄在,我去試試。”
師妹猛地抬頭,抓住他的衣袖,眼中蓄滿的淚水終于滾落:“師兄…萬一你也…”
“總要試過才知道。”男子打斷她,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露出一個寬慰的笑,“你在這里等我。”
說罷,轉身大步走向那長案。
行至案前,躬身一禮,遞上自己的名帖玉簡。
執事接過,依例程序,讓他滴血入簡,投入寶鑒。
男子深吸一口氣,將名帖投入鏡中。
精血滲入的剎那,寶鑒猛地一震!鏡中霧氣如沸水翻騰,旋即向內坍縮,凝成一枚渾圓的青碧色丹丸虛影,丹丸表面隱有竹節紋路,清氣裊裊。
“咦?”
負責測試的執事輕咦一聲,抬眼仔細打量他片刻,“枯竹宗,陳松年?”
“是!”陳松年聲音微顫。
執事提筆在玉冊上勾畫一筆,取出一枚銀紋令牌:“你通過了,三日后持此令至侯府報到。”
“多謝執事!多謝!”陳松年喜極而泣,雙手捧過令牌,如獲至寶。
他急急轉身,擠出人群,一把攥住師妹冰涼的手:“婉妹,我中了!是地階下品!”
蘇婉蒼白的面容上綻開一絲笑意,眼中卻水光氤氳:“恭喜師兄…只是我…”
“無妨,無妨!”陳松年連連搖頭,握緊她的手,“既入侯府,總能尋到機緣。婉妹你信我,無論如何,我絕不會丟下你一人。定會求得上乘香方,為你療愈根基!”
蘇婉喉頭哽咽,只重重點頭,將面頰輕輕靠在他肩頭。
日影漸西,玉臺上香爐青煙慢慢散盡。
最終百枚令牌分發完畢,有人歡天喜地,有人落魄失意。
落選者中,有捶胸頓足者,有掩面低泣者,更有一名白發老修仰天慘笑,竟當場散了護體靈光,一掌拍向自己天靈,放棄了自己所剩不多的壽元…
就在這眾生悲喜交織之際,高臺上,周宸終于懶洋洋起身。
他漫不經心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片刻后嘴角微揚:
“你,你…還有你。”
他漫不經心地在人群中連點七下。
被點中的皆是落選女修,卻個個容貌清麗,身姿窈窕,修為也都到了金丹后期。
“你們幾個,稍后到我寢宮來侍奉。”周宸聲音平淡,仿佛在吩咐仆役取件尋常物什,“其余人,都退了吧。”
說罷,撣了撣袍角,轉身欲走。
“小侯爺!小侯爺留步!”
人群中忽地撲出三四道身影,顯然都心有不甘。
這些人連滾帶爬跪倒在玉臺階前,砰砰叩首:“求小侯爺收留!我等愿為牛馬,哪怕做個灑掃雜役也好!”
周宸腳步一頓,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之色。
“聒噪。”
話音未落便一腳踢去。
距離最近的老者如遭山岳撞擊,胸膛凹陷,整個人倒飛百余丈,砸進人群中,沿途撞翻七八人,最后滾落在地,大口嘔血,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了。
其余幾人嚇得魂飛魄散,僵在原地,連哭嚎都忘了。
“下賤廢物。”
周宸撣了撣錦袍下擺,仿佛方才只是踢開了一塊礙眼的石子。
“要資質沒資質,要眼色沒眼色。”他冷冷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驚恐、或麻木、或絕望的臉,“再有不識相的,休怪本座無情!”
言罷,再不多看眾人一眼,拂袖轉身。
兩名灰袍老者如影隨形,八名玄甲衛士簇擁開道,那七名被點中的女修則被侯府執事無聲引走,消失在玉臺后的帷幔之中。
臺下人群漸漸散去。
有人攥緊手中令牌,歡天喜地;有人失魂落魄,拖著步子沒入暮色…晚風穿過空曠的崖坪,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那灘暗紅血漬上。
真香門雅間內,李墨白緩緩收回目光。
“這便是我大周。”玉瑤的聲音在對面響起:“仙道巍巍,弱肉強食,從來無情。”
李墨白執壺斟茶,碧綠茶湯注入盞中,煙氣裊裊。
他沒有接話,只將一盞茶推至玉瑤面前。
恰在此時,雅間門被輕輕叩響。
之前的小廝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只尺許長的青玉匣,匣面隱有符文流轉,靈氣氤氳。
“仙師,一百枚‘青冥云紋丸’在此,已用養寶玉匣封存。”
玉瑤微微頷首。
小廝躬身將玉匣置于桌上,又取出一枚鏤空雕花的土黃令牌放在匣邊:“此乃本門貴賓信物,憑此牌于東韻靈洲任何一家真香門分號用膳,皆可享受惠利。二位仙師慢用,小的告退。”
待房門再次合攏,玉瑤指尖輕點,那青玉匣便無聲滑至李墨白面前。
李墨白收了玉匣,正欲開口,忽然眉頭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對面街角,一座臨溪而建的三層酒樓,飛檐翹角,懸著“醉云軒”的匾額。
二樓靠窗的位置,一位身著月白流云裙的女修正靜靜品茗。
方才萬流谷中萬人空巷,皆涌向周宸所在的崖坪,唯獨此女安坐如松,連眼簾都未抬一下。
她容貌清麗,眉目如畫,氣質中有種超然物外的疏離,修為已至通玄后期,在此間修士中算得上出眾。
玉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打量了那女修片刻,紗巾下的唇角微微一揚。
“怎么…”她聲音里帶著幾分揶揄,“看上人家了?”
李墨白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公主說笑了。李某只是覺得…那人有些古怪。”
“哦?”玉瑤眼波流轉,“哪里古怪?”
李墨白沉吟片刻,眉宇間掠過一絲思索:“具體何處古怪…我也說不上來,只覺得她周身氣機沉靜得過分,與這喧囂王都格格不入。”
玉瑤聽他解釋得認真,眼中笑意更深,故意拖長了語調:“原來如此——倒是個不錯的說辭呢。”
李墨白聽出她話中調侃,不由灑然一笑:“公主誤會了,我并非…”
“不必解釋。”
玉瑤輕輕打斷他,素手執壺,為他續了半盞茶:“我并不反對你納妾,若你喜歡,我還可以給你物色幾個,保證都國色天香,絕不比這個差。”
李墨白搖頭失笑。
他心知此時越描越黑,索性不再解釋,轉而望向窗外漸深的夜色:“時辰不早了,公主今日勞神,也該回去歇息了。”
“嗯。”
玉瑤頷首起身,儀態端莊。
兩人并肩出了雅間,沿木梯緩步而下。
行至一樓門口時,李墨白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余光掠過方才那扇臨街的軒窗。
窗內已空,只余一壺冷茶,一只空盞。
他收回視線,與玉瑤一同踏入漸濃的暮色之中。
天穹漸染墨暈,星輝自云層縫隙間漏下,與王都萬千燈火交織,將棲凰宮的重重殿宇籠在一片朦朦清光之中。
李墨白隨玉瑤回到棲凰宮時,宮門早已懸起九盞琉璃宮燈,柔光如水,映得門前玉階一片溫潤。
兩名值守女官斂衽相迎,玉瑤只略一頷首,便引著李墨白入內。
兩人穿過幾重月洞門,繞過回廊下那片開得正盛的“夜光玉蘭”,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院門虛掩,門楣上懸著一方小小木匾,以清雋筆法題著“聽雨”二字。
玉瑤推開門,柔聲道:“院中陳設雖簡,倒也清凈,明日我會遣青鳶送些日用之物過來。”
李墨白點點頭:“有勞公主費心。”
玉瑤輕輕“嗯”了一聲,紗巾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一雙眸子在月色中清亮如星辰。
“這幾天…你先住這里,等七日后父王壽誕,見過父王之后,再…再搬來與我同住吧。”
說到這里,面紗下似乎飛起一抹紅暈,不等李墨白回答便轉身離去。
素白裙裾拂過石階,轉眼消失在回廊盡頭。
夜風送來她身上那縷極淡的“無垢寒香”,清冽如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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