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順著她所指望去,目光落在那座朱紅閣樓上,眼中露出一絲好奇之色。
檐角銅勺隨風輕晃,發出極細微的清脆叮當聲,與周遭修士的喧嚷混雜一處,倒也別有韻味。
“真香門…”他低聲念了一遍匾額上的字,“這莫非…也是個宗門?”
玉瑤稍稍思索片刻,輕聲道:“我好像聽過這個小型宗門的名號。據說是以美食為宗門教義,門中修士皆是饕餮食客,平生不慕仙道長生,只一心追求天地間的諸般滋味。門下弟子游歷四方,采珍饈、烹奇鮮,說是要嘗盡四海八荒的舌尖至味,方才算圓滿道途。”
李墨白微感訝異:“還有這等奇葩宗門?修真者邁入筑基后便已辟谷,尋常靈谷仙肴不過點綴罷了。這真香門…竟以此為大道?”
玉瑤抿嘴一笑:“我也只是偶然聽聞,真正見到,今日還是頭一回。”
她側首看向李墨白,眸光清亮:“要不要…進去看看?”
李墨白望著那炊煙裊裊的閣樓,又瞥見門口進出修士面上皆帶滿足之色,不由點頭笑道:“也好,雖早已無口腹之欲,但既是游歷,進去見識一番也無妨。我倒要看看,這群修士能烹出何等美味。”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朝那“真香門”走去。
推開朱紅閣門,眼前豁然開朗。
門內別有洞天,乃是一方山水小界:遠處青山如黛,云霧繚繞;近處碧溪潺潺,溪邊錯落擺放著百余張石桌。
這些石桌有的臨水而設,有的倚古樹而立,有的懸于山石之上…竟然坐無虛席,而且多是筑基期的修士,喧嘩談笑,熱鬧非凡。
正打量間,忽聽一個聲音笑道:“哎喲,貴客臨門!”
李墨白和玉瑤同時轉頭看去,只見遠處山石下有一柜臺。柜臺后,一位身材滾圓、小眼如豆的中年男子正將手中算盤放下,向兩人快步走來。
“鄙人朱富貴,小店掌柜。二位…瞧著面生,應該是頭一回來咱們真香門吧?”
此人面龐渾圓如滿月,偏生一雙小眼瞇成細縫,不笑時已顯三分喜氣,此刻咧嘴一笑,更是連眼珠子都尋不見了。
李墨白微微一笑,拱手道:“朱掌柜好眼力。我二人的確是第一次來,久聞真香門以食入道,玄妙非常,今日路過,便想來見識見識。”
“哎呀呀,那可真是蓬蓽生輝!”朱富貴小眼放光,胖手一拍,朗聲道:“二位都是金丹境的貴客,一樓這些粗茶淡飯豈能怠慢?快快有請——上二樓雅間!”
話音剛落,便有個青衣小廝從山石后閃身而出,躬身作揖:“二位仙師請隨小的來。”
二人隨小廝登上側旁一道螺旋木梯。
這木梯看似普通,踏上去卻隱隱有云氣托足之感,兩旁扶手上雕刻著靈獸銜芝的圖案,栩栩如生。
及至二樓,景象與樓下截然不同。
此處被劃分成數十個獨立房間,彼此間以淡青色的靈光禁制隔開,靜謐非常,偶有房門開合,可見內里陳設雅致,坐著的皆是金丹境修士。
小廝引著他們來到廊道盡頭的倒數第二間房前,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房間不大,卻布置得極為清雅。
四壁掛著幾幅淡墨山水,墻角一尊古銅香爐吐出裊裊青煙,氣味清冽醒神。
正中一張紫檀圓桌,配四張雕花藤椅,臨窗處另設一張軟榻,可供小憩。
最妙的是那扇雕花木窗——推開望去,竟能破開小世界的壁障,看到閣樓外的阡陌街道,人來人往…
兩人剛落座,便有小廝奉上兩盞清茶。
茶湯碧綠,中有細若發絲的銀色葉脈沉浮,異香撲鼻,竟讓人靈臺一清。
“此乃‘洗心銀毫’,產自凌霄域霧隱山巔,百年方得一茬,有滌蕩心塵、澄澈神識之效。”小廝介紹道。
李墨白微微點頭,端起茶杯品茗一口,果覺神清氣爽。
“好茶。”兩人都笑贊。
“二位仙師稍候,珍饈片刻便至。”小廝恭敬道。
不過半盞茶功夫,房門輕叩,三名彩衣侍女魚貫而入,各托玉盤,盤上扣著晶瑩剔透的水晶罩,內里光華隱隱。
為首侍女揭開第一罩,霎時間,室內金光微漾。
只見盤中臥著一尾尺許長的赤鯉,鱗甲鮮活如生,周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金色焰光之中,竟似還在緩緩游動!
“此為‘金焰溯流光’。”侍女聲音清越:“取東海深處百年火靈鯉,佐以三陽地心炎、千年雪髓,封入‘時停晶匣’內以文火煅燒九九八十一日。食之可溫養丹田,拓寬經脈。”
第二罩揭開,卻是九枚龍眼大小、色若翡翠的丸子,懸浮于一片氤氳白氣上,丸身隱有云紋流轉。
“此為‘青冥云紋丸’。主料為南極青鸞卵、空桑云母粉,輔以七十二味靈草汁液,于‘九轉凝香鼎’中反復萃取凝形,再引云霄清氣淬煉七日。服之能蘊養神魂,壯大神識。”
第三道菜最為奇特,竟是一截三寸來長、通體瑩白的藕段,藕孔中流淌著琥珀色的蜜汁,蜜汁里沉浮著點點星光。
“此乃‘星髓玉玲瓏’。采萬年玉藕心,藕孔內注入‘星髓蜜’,又以特殊法陣引動星辰之力溫養五年。食之可提純靈力,夯實道基,對金丹境修士突破瓶頸有一定的幫助。”
三道珍饈,色、香、形俱是超凡脫俗,更兼烹飪手法匪夷所思,已非尋常手段。
侍女介紹完畢,再施一禮,與那小斯一同退出,合上了房門。
李墨白與玉瑤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訝色。
玉瑤先舉箸,夾起一片“金焰溯流光”,魚肉入口即化,一股溫和醇厚的暖流順喉而下,直入丹田,竟真讓丹田微微有所觸動。
李墨白則夾起一小段“星髓玉玲瓏”,細細品嘗了一口。
“如何?”玉瑤問道。
“果然名不虛傳。”李墨白放下玉箸,由衷感嘆,“這些珍饈不僅滋味絕倫,還有輔助修行的作用。只是…”
他目光掃過桌上流光溢彩的菜肴,“這般手筆,耗費恐怕不菲吧?”
玉瑤微微點頭:“適才瞥見門邊水鏡上的價目,這一桌佳肴,計價八十萬靈石。”
“八十萬靈石?”李墨白縱然早有預料,也不禁挑眉,“尋常金丹修士,身家豐厚者也不過數百萬靈石,這一餐便耗去小半。看來這真香門的美食,縱有奇效,金丹境修士也需積攢許久,方能奢侈一回。”
“正是。”
玉瑤眸光清冽,望向窗外熙攘山谷,“看來真香門也并非不重修行,他們走的是‘以食補道’的路子。這些佳肴于我等雖效力微弱,但對金丹境修士而言,卻是實實在在能提升修為、夯實根基的輔助之物。只是這代價…并非人人都能承受得起。修行路上,財法侶地,這‘財’字排在首位,是許多人都繞不過去的坎。”
就在兩人閑談之際,閣間忽有細語傳來。
雖說各雅間均設有禁制,但李墨白與玉瑤何等修為?只掃了一眼,便將隔壁雅間的情形映照得纖毫畢現。
那間房比李墨白他們這間更小些,只容得下一張方桌。
桌旁對坐兩人,分別是一男一女。
男的面目剛毅,眉宇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風霜。女的容貌清秀,只是臉色蒼白,唇色暗淡,眉宇間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病弱之氣。
兩人的修為,都只在金丹初期。
桌旁另立一人,身著真香門執事特有的赭色長衫,腰懸一枚刻著“膳”字的銅牌。
此時此刻,那面目剛毅的男子雙手捧著一塊玉牒,喉結滾動了下,手指點向其中一行:“吳執事,這‘靈明百竅羹’…可否再便宜些許?”
“二位道友。”吳執事聲音平和,“‘靈明百竅羹’主料采用南海千年蜃珠粉、滄溟寒玉髓,佐以四十九味珍稀靈草慢煨十日,成本實在不菲。三十萬靈石,已是看在二位誠心求膳的份上,給出的最低價了,斷無再降之理。”
一旁的女修咬了咬下唇,細聲道:“那…分量可否減半?我們只要半份…不,三分之一也行。實在是…”
她聲音漸低,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
“師妹…”
那面目剛毅的男子忽然握住了女修的手,兩人的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只儲物戒。
“執事請看…”男子聲音艱澀,面皮微微發紅,“我師兄妹二人所有身家,盡在于此了。攏共…攏共約莫二十五萬靈石。那‘靈明百竅羹’…能否通融一二?”
執事接過儲物戒,神識一掃,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也罷…修行不易,相逢是緣。”他搖了搖頭,將儲物戒中幾瓶丹藥和兩件成色最次的法寶取出,放在桌上,“這些,小店實在用不上,二位還請收回。余下的,便抵作二十五萬靈石罷。我破例做主,為二位上一份‘靈明百竅羹’。”
兩人聞言,皆是渾身一松,眼中迸出感激之色。女修眼眶微紅,連聲道:“多謝執事!多謝執事通融!”
執事擺了擺手,不再多言,只將儲物戒收入袖中,轉身出了雅間。
房門輕輕合攏。
雅間內一時寂靜,男子默默將執事退回的那幾瓶丹藥和法寶收好。
“師兄…”女修輕喚了一聲,“我們…是不是太冒險了?這二十五萬靈石,可是我們最后…”
“婉妹。”男子打斷她,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低沉卻堅定,“我們沒有退路了。”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云霧,仿佛看到了蒼涼的過往。
“師父他老人家坐化前,將枯竹宗交到我們手里時,宗門雖已式微,好歹還有一片靈山,幾百個弟子。”男子聲音低沉,帶著揮不去的風霜,“你我僥幸突破金丹,本以為能支撐門戶,慢慢積累,總有復興的一日…誰承想,一場混戰,山門被毀,弟子星散。你我雖拼死殺出重圍,你卻因此受傷,損了根基…”
女修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輕輕嘆息了一聲。
男子繼續道:“這幾十年來,我們顛沛流離,修為停滯不前,你的傷勢時好時壞,全靠丹藥吊著。帶出的資源一日少過一日…前路艱難,希望渺茫。”
他轉回頭,看著師妹清瘦憔悴的容顏,眼神決然:“來大周王都,是我們最后的機會了,這里匯聚東韻靈洲氣運…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女修咬了咬下唇,眉間憂色未散:“師兄…我近來聽到一些傳聞,說修煉香道之人,雖進境神速,但壽元似乎都不長。最早一批修煉香道的有名修士,許多都已坐化。師父生前常告誡我們,修道須得腳踏實地,循序漸進,最忌貪圖捷徑,這種取巧速成之法,恐怕…恐怕根基不穩,遺禍無窮。”
“師父?”男修苦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婉兒,若師父所言皆是對的,我‘枯竹宗’又怎會落得今日這般境地?”
他聲音里帶著復雜的情緒,有尊敬,也有這些年在落魄中生出的一絲怨懟。
“師父他太過守舊,甚至有些食古不化了…這世道,早不是千年前那般。你看那些依附大周的宗門,哪個不是蒸蒸日上?反倒是我們這些守著老規矩的,一個個湮滅在塵埃里。”
女子抿唇不語,只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見她神色忐忑,男子語氣緩和下來,溫聲道:“你也別太擔心那些傳聞。你想想,當今周王,已享壽一千八百載,依然春秋鼎盛,神威如獄。座下四大神候,哪個不是名震四方、壽逾千年的絕世人物?若香道真有大損壽元的弊端,這些人還能活在世上嗎?依我看,那些傳言,多半是自身資質與香道不合之人編造的。”
女子抬起眼簾,輕聲問:“那…師兄覺得,我們二人的資質,能契合香道么?”
男子被問得一怔,眼中掠過一絲不確定,但旋即又被更強烈的決心覆蓋。
“行不行,總要試過才知道!”他握緊師妹的手,“香道不同于我們以往所知的任何法門,據說對悟性、心性乃至某種特殊的‘嗅靈之資’要求極高,與傳統的靈根資質完全不同。萬一…萬一我們的體質恰好契合呢?若能在此次醍醐香壇上有所感悟,哪怕只是被某個香道世家、或者王朝的官員看中,收作外圍弟子或客卿,你我便有了立足之地,有了資源來為你療傷,突破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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