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權再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偏了偏頭,斟酌了片刻才開口道:“祖母,英國公手握大軍,位高權重,于他而言,這汴京城里誰坐龍椅都行,唯獨兗王這種謀反起兵的不行。
英國公府與國同休,再加上英國公已然位極人臣,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從龍之功,可以說,他是除官家之外最不希望朝堂生亂的人。
相較于當今的仁厚,兗王倒是有些刻薄寡恩,若他事成,頭一個要對付的恐怕就是手握重兵的英國公了。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必定要清除所有對他有威脅的人。”
他放下茶盞,繼續道:“也正是因為如此,英國公夫人才會把金令交給孫兒,這不是看在孫兒的面子上,她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順便,英國公府還能借著救駕的名頭把這燙手的金令用掉。英國公府的姑娘跟孫兒一道去了城防營,也是這個道理。”
“燙手?”
聽到這里,盛紘一時沒想明白,他皺起眉頭,質疑道:“太祖金令是何等榮耀,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燙手的山芋?”
在他心里,若是盛家能得這般御賜之物,那真的是祖墳冒青煙了,他能高興得三天不睡覺。
“父親,您想一想。”
盛長權無奈地轉向他,解釋道:“太祖金令,見令如見陛下,危急時刻甚至可以先調兵后請旨。
當今圣上仁厚,或許不會計較。可后世帝王呢?
哪一代新君登基,翻看起居注的時候看到‘英國公府藏有金令,可調京畿駐軍’,心里能踏實?
遇上刻薄寡恩的主兒,這就是現成的把柄。”
盛長權參考前世大明朝的那些操作,一眼就看出這里面的危機。
這些太祖金令,丹書鐵券之類的,能不能奏效,說到底,不還是得看位子坐著的那位想法嗎?
盛長權心里暗自搖頭,嘴里卻繼續道:“所以,兒子去英國公府之前就料定了,英國公府肯定也在等一個名正言順把金令交出來的機會。”
“救駕,就是最好的機會。”
盛長權頓了頓,給盛紘一些反應時間。
“金令只能用一次,用完便要交還皇家。英國公府借著救駕之功把金令還回去,既全了太祖的情分,又摘了后世的隱患。可謂是兩全其美!”
盛紘聽得有些發怔。
他一直以為兒子是憑著一腔熱血闖進英國公府的,沒想到這里頭還有這么一層算計。
堂上,盛老太太聽了這么久,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悠然開口問道:“你這么做,還是太冒險了。”
“今夜之后,盛家就站在風口浪尖上了。你讀過書,不用我多解釋。你打算怎么收場?”
“祖母放心。”
盛長權微微低頭,然后看向盛老太太,說道:“今夜孫兒雖有救駕之功,但也都分出去了。
坤寧殿護駕的差事給了顧千帆,城防營的功勞在偏殿里當著韓閣老的面也全數歸給了王德。
除了當事人,真正知曉其中內情的只有官家一人,不過,依官家的性子,他是不會大肆封賞孫兒的。
畢竟孫兒還年輕,不是嗎?”
說到這兒,他不禁笑了一下。
盛紘忍不住插嘴:“那就全推辭了?”
他還是有些舍不得,功勞莫過于救駕,要知道,本朝可是有人憑借此功獲爵了。
“推辭了。”
盛長權笑了笑,然后側頭看向他,說道:“父親,這個節骨眼上,咱們盛家要的不是功勞,也不是恩典,而是情分。
官家心里有這份情分,比什么封賞都值錢。
咱們盛家是正經的詩書傳家,功名自當從科場取,走仕途正道。救駕之功是錦上添花,不能當飯吃。”
“權哥兒說得不錯。”
直到這時候,盛老太太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盛家如今在京里還排不上號,若因救駕之功驟然顯名,反倒容易被人看作幸進之臣。
你大哥在揚州任上兢兢業業,你在翰林院一步一步往上走,你們兄弟的前程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這一夜的僥幸。”
她說到這兒,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盛紘。
那一眼沒有責備的意思,但盛紘還是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連忙站起來,躬身一揖:“母親說的是,是兒子短視了。”
“權哥兒做得對,咱們盛家正該走大道才是。”
盛老太太點了點頭。
她滿意盛紘的地方就在這兒,他雖然耳根子軟,后宅的事常常拎不清,可大是大非上從不糊涂。
她站起身來,房媽媽趕緊上前扶住。
老太太走到盛長權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右肩。
那一下很輕,可盛長權卻覺得肩上沉了一沉,仿佛落在了自己的心里。
“盛家有你,是你父親的福氣。”
盛老太太欣慰地看著眼前的孫兒,道:“明日上朝,你跟你父親一道去。到了紫寰殿,多看,少說。”
“孫兒記住了!”盛長權躬身應道。
盛紘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喉嚨里忽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當年他第一次上朝之前,母親也是這么拍著他的肩,說的也是這句話。
如今這句話又傳到了他兒子身上,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酸,連忙把頭低了下去。
盛長權沒有注意到自家老父親的傷春悲秋,只是走到他跟前,溫聲道:“父親,明日早朝,咱們父子一同進宮。您記著,今晚的事不必多言,若有人問起,您就說盛家仰仗陛下洪福,我只是盡了本分。”
盛紘連連點頭,連說了兩個“好”,抬起頭看著盛長權,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么。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盛家在自己手里垮掉,如今知道有人能接住了。
旁邊,盛老太太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自點頭。
“夜深了,你們父子也都回吧。明日還有硬仗要打呢!”
“是,母親!”
“是,祖母!”
盛紘、盛長權躬身應是,一起退出了壽安堂。
盛紘跟在盛長權的身后,直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才回頭看了老太太一眼。
這時候,老太太已重新撿起佛珠,朝他擺了擺手,盛紘這才轉身,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