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場叛亂,眾人心神俱疲,簡單地用了些粥飯便各自散了。
幾人里,如蘭被王大娘子拽著回了葳蕤軒,一路上還在嘟囔著要去看盛長權換藥,結果被王大娘子一巴掌給拍在后腦勺上,人就老實了。
而明蘭則是回了暮蒼齋,只是臨走時回頭看了盛長權一眼,嘴唇動了動,但到底什么也沒說,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對此,盛長權也是笑著點頭回應。
他讀懂了自家阿姐的意思——照顧好自己,旁的都不打緊。
壽安堂里,眼下就只剩下三個人。
盛老太太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臉上滿是疲倦,但卻強自撐著,她需要聽清楚眼下的光景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沒辦法,盛家眼下還離不了她。
畢竟,盛紘做事沒有問題,但在一些大方針上還是看不透,做不到把握全局。
想到這里,盛老太太不禁看了眼跟前的小孫子,覺得盛家除了長柏外,恐怕就是他可以做到這一步了。
盛家有兩位麒麟子,倒也算是家門有幸了。
下首,盛紘坐在她左手邊,手里端著盞早已涼透的茶,手指在盞沿上摩挲了好一陣,一個字也沒說。
他在朝堂上待了這么多年,從通判做到侍郎,自認為見慣了風浪,可今夜這場風浪大到了他連邊都摸不著。
他引以為傲的謹慎,他奉行了大半輩子的“多做多錯,不做不錯”,在這天塌地陷的一夜里碎得連渣都不剩。
盛長權坐在老太太右手邊,已經洗漱過,換了身干凈的竹青色直裰,左臂的傷口重新上了太醫的金瘡藥,用細白布妥帖地纏好。
他面容平靜,像是方才只是出門辦了一趟尋常差事般。
“長權,你把外頭的事,再與我說一遍。”
盛紘終于放下茶盞,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沒散盡的余悸。
“是,父親。”
盛長權抿了口熱茶,從頭說起,道:“兒子安頓好府里之后,帶著盛悍他們去了英國公府。”
“英國公府?”
盛紘手里的茶盞差點滑出去,急急道:“你去英國公府做什么?”
他一直以為兒子就是在盛府周邊轉了一圈,處理些個趁亂打劫的地痞,最多再跟城防營的巡兵打個招呼。
他萬萬沒想到,自家這個平日里最是沉穩的兒子,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跑了出去。
“那時候叛軍正在攻宮城,城里的地痞無賴趁亂打砸搶燒,積慶坊都燒了半條街。
兒子恰巧在道上遇上了皇城司的顧千帆,從他口中知道了,禁軍左營、右營都被反王收買,只有中營還在官家手里,只是兗王提前偽造了調令,以‘協防運河堤防’為名把中營調出了城。
三營輪值的宮城防務,一夜間就變成了兩營裝死、一營不在的局面,所以兗王才能長驅直入。”
盛紘聽得出神,這些事他全然不知。
盛長權看了眼堂中的兩人,繼續道:“京營倒是有兩萬人馬,可京營的調兵規矩父親也清楚。其中,不光要官家的虎符,還要英國公的軍令,缺一道都不行。
那時候唯一的指望就是城防營。城防營在京畿之內,反應最快,而且王德是英國公的舊部,重情義,認死理。
只要有英國公府點頭,他就敢動。可兒子手里沒有兵符,圣旨更不用說了,官家在宮里什么情況,誰也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辦的?”盛紘追問。
“呵呵!”
盛長權笑了笑,道:“所以兒子才要去英國公府,不過不是為了借兵,而是為了借金令。”
“金令?”
盛紘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么金令?
“是太祖…賜給英國公府的太祖金令?”
倒是一旁的盛老太太經過盛長權這么一說,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錯,正是太祖金令!”
盛長權點點頭,肯定了盛老太太的話,他看了眼盛紘,解釋道:“太祖金令是開國時期,太祖御賜給初代英國公的,見令如見陛下,危急時刻可以先調兵后請旨。。
故而,兒子到了英國公府,先是救了英國公夫人母女,而后,求見了英國公夫人,與她說明了利害關系,最后,她把金令給了兒子,兒子這才能帶著金令去找王指揮使,待王大人見了金令后,這才點了五百城防營跟著兒子去救駕。”
“原來如此!”
盛紘聽到這里,后背已經貼在了椅背上。
“可是,你拿了太祖金令去調兵?權哥兒,這可是天大的事。金令是太祖賜給英國公府的,不是賜給咱們盛家的。你拿著金令去調兵,事后若是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你勾結勛貴、擅動京畿駐軍,你有幾個腦袋?”
盛長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擱下茶盞,微微側過身,朝盛老太太躬了躬身:“祖母,您怎么看?”
盛老太太停了手里的佛珠,抬眼看了盛紘一眼:“你覺得,官家會追責?”
“這…”盛紘語塞。
盛長權答得很干脆:“不會的!”
“不但不會追責,還會替孫兒正名。今夜官家在偏殿里當著孫兒的面,咬破手指寫了血詔,明發上諭,后面又在百官面前,尤其是韓閣老等一眾內閣閣老面前過了明路,上述城防營奉金令調兵,乃是遵太祖遺命,非為擅調。這道血詔已經存檔兵部,誰也翻不了案。”
“那韓閣老呢?”
老太太又問道:“韓章是清流之首,最重祖制。你一個文官拿著金令去調兵,他怎么看?”
“韓閣老確實看重祖制,但今夜他在偏殿里當著百官的面,要求官家對城防營擅自出兵加以申飭。但看了官家的血詔之后,他當場就收回原議,改為奏請兵部補調兵文書存檔。
孫兒猜,韓閣老不是要為難城防營,他是要借這件事立個規矩——金令調兵是太祖遺命,但事后必須由官家用璽補一道正式調令才算走完程序。
這個規矩立起來,以后再有金令調動京畿駐軍就有先例可循了,不至于被有心人鉆空子。”
“那英國公呢?”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盛長權臉上,意有所指道:“英國公在外領兵,你把英國公府拖進這趟渾水里,他心里會怎么想?”